第四十五章

徐周群洪亮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却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主位上的首长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 抬眼目光随即投向了徐周群。

说实话他内心深处,对267所并不抱有太大的期望。

这个研究所的底细,在座的领导们都心知肚明,它是从几个大所里分拨出一些边缘部门和人员,拼凑组合起来的。

论人才综合实力,267所都存在着巨大的短板。

在徐周群被调过来之前,这个所几乎没有独立完成过任何一项大型项目,主要扮演着兵器部那边打下手的角色,承担一些小型的设备研究和现有武器的局部改造任务。

所里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专家屈指可数,林世维老先生算是一个。

还有就是李成安教授, 所以这些年,267所的主要精力都花在了新型材料的研究上,可成果却迟迟无法应用到生产线上, 多少有些纸上谈兵的味道。

当然自从徐周群来了之后,情况确实有了改观。

尤其是他不知从哪儿挖来了一个年纪轻轻却才华横溢的小姑娘, 去年那次边境冲突,267所着实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可即便如此,要研制全新的反坦克导弹, 这在整个华国都还是个无人涉足的空白领域。

难度之大技术跨度之广,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武器改造可比的。

首长们的初步设想,是让几个实力雄厚的大研究所牵头, 几家小一点的研究所从旁配合,这样稳扎稳打,成功的几率才更高。

所以当徐周群毫无预兆地站出来,大包大揽地要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时, 几位首长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总算有人敢啃这块硬骨头了,难过的是这啃骨头的人,牙口好像不太够利索啊。

徐周群当然清楚267所的家底,也明白在座各位首长心里的顾虑。

换做是半天前,他自己也得掂量掂量,不敢如此托大。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手里捏着标准答案,还怕什么考试?

他迎着众人怀疑探究的目光,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笑容,迈开步子稳稳地朝主席台走了过去。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好的图纸,轻轻地放在了首长的面前。

那是一张概念图,细节部分并没有完全展现,毕竟细节图纸那可算是所里的宝贝,怎么能随便带出来呢。

然而仅仅是这张概念图,也是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几个首长立刻凑到了一起,脑袋挨着脑袋,视线都盯在了那张画得极其规整线条流畅的图纸上。

图纸上绘制的是导弹的整体结构,旁边还标注着各项核心参数的理论范围,以及一个简易的红外制导原理示意图。

怎么说呢?就看到这张概念图的那一瞬间,一种强烈的直觉在他们心中升起,这就是他们需要的,梦寐以求的反装甲利器。

而且这个概念图的设计思路清晰,又兼顾了非常实用的可行性。

“老徐,这是你们研究所的研究员画的?”主位上的首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东西已经实实在在地摆在了眼前,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见徐周群点头,由衷的感叹道:“看不出来啊,你们这小小的267所,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嗨,什么龙啊虎啊的,都是她。”徐周群闻言,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他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开始了自己的抱怨:“就是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脑子活泛了,首长你们可得给我评评理,这不刚过年嘛,我寻思着让她好好歇几天,结果你们看看,人家在家也不闲着,非要画这些东西。这要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我这个当所长的压榨员工,大过年的都不让人好好过呢!”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诉苦,可脸上全是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和炫耀。

几个首长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都不说话了。

其实大家很想说一句,要不你先把脸上的笑收一收,咱们再来评这个理?

会议室里其他研究所的负责人,早就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了。

一见首长们那边起了动静,一个个都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赶紧围了过来。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张概念图上时,大家呼吸都变了。

紧接着他们看向徐周群的眼神,就彻底不一样了。

震惊羡慕……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267所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从哪找到个这个厉害的人啊?

坐在徐周群旁边的老周,此刻更是凑到了他跟前,带着些试探问:“老徐,这图不会就是你去年新请来的那个小姑娘画的吧?”

“可不就是她嘛。”徐周群一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去年那款高精准炮弹,也是她带头改造的。”

“这姑娘也太厉害了吧?”老周忍不住惊叹出声,“去年咱们私底下还讨论呢,说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改造,并且效果那么显著的人,肯定是个天才。”

他们所里那么厉害的陆衍之当时也是束手无措的啊,结果人家还真是天才啊。

“我原以为去年那一下就够惊艳了,没想到啊,那仅仅是个开胃菜啊!”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徐周群一听,立马摆了摆手,表情严肃地纠正道。

众人见状,心里都暗自想着,这老徐总算是知道谦虚了。

结果只听徐周群清了清嗓子,极其认真的再次说道:“现在这个,才是开胃菜!”

众人:“……”

好嘛还是那个熟悉的徐周群。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都围绕着那张薄薄的概念图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大家啧啧称奇,感慨万千。

徐周群也不藏着掖着,显摆够了,就任由大家围观研究。

反正核心的细节图纸还在研究所呢,这张概念图就像小姜同志说的,随便看,正好也让这些兄弟单位的同行们开开眼界。

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以后啊他们267所可就要一飞冲天咯!再想见他徐周群,怕是得提前排队了!

当首长们从徐周群口中得知,不仅概念图有了,连全套的细节图纸都已经全部绘制完成之后,整个会场又是一阵剧烈的骚动。

所有人的焦点,瞬间又回到了徐周群的身上。

徐周群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算是发现了,只要有小姜同志在,他们267所就算想低调,实力也根本不允许了。

……

等会议结束,徐周群终于从首长们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暗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嗨呀,今天的天儿,真蓝!

“老徐!”

徐周群刚迈开腿,准备下台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急促的喊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左右两边的胳膊被人给架住了。

要不是能瞥见远处站岗的卫兵同志,他还以为自己这是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给绑架了。

“哎哎哎,你们俩干什么呢?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徐周群扭头一看,架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会场里问东问西的老周和老王。

两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地把他架到了旁边一个僻静的角落,这才松开了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老徐啊,你看咱们都是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了。”老周搓着手,率先开口,“你们267所这回接下这么大个项目,肯定是缺人手吧?我们所里别的没有,就是人多,你看要不要我们派几个人过去,给你们帮帮忙?”

“对对对,”老王也连忙附和,“我们所里也有几个在弹药研究上很有经验的老专家,到时候一起派过去,大家一起为国家的国防事业添砖加瓦嘛。”

徐周群一听这两人的话,心里顿时跟明镜儿似的。

什么帮忙,什么添砖加瓦,这俩老狐狸不就是想派人过来偷师学艺嘛!

不过他转念一想,连林老都说像小姜同志这样的天才,是常理无法衡量的。

普通研究员就算让她手把手地带,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达到她的高度,更别提想通过旁观来偷师了,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老自己,还有李教授他们,哪个不是在这个领域里扎根了大半辈子的顶尖人物?

可他们有时候绞尽脑汁也无法攻克的难题,到了小姜同志那里,可能看一眼,喝杯水的功夫,思路就来了。

天才和普通人这辈子最大的共同点,恐怕就是都要吃饭睡觉了。

除此之外的差距,是普通人追赶一辈子都难以弥补的鸿沟。

所以徐周群一点也不怕有人来偷师。

他甚至在想,指不定人过来了,就不想走了呢?

看看北城机床研究所派来的李建他们俩,现在不就死心塌地成了他们267所的人了吗?267所的壮大可就靠这些人呢!

徐周群的脑子里念头飞速转动,脸上却没急着表态,只是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他这副模样可把老周和老王给急坏了,生怕他一口回绝。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又加了码。

“老徐,光派人过去,我们也觉得过意不去。”老王咬了咬牙,说道,“我们所里还有一批当年苏国专家带来的高精度仪器,你们267所不是一直缺这个吗?我们调拨两台过去,给你们用。”

“我们所也出东西!”老周也不甘示弱,“你一直想要的材料我们分一半出来,正好能用在这一次反装甲武器上是不是?”

267所作为小研究所,在资源分配上确实不如这些大所阔绰,平时主要负责驻地的一些小型武器研制,那些高级的存货自然少之又少。

现在眼瞅着有人又送人又送东西,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徐周群一想到到时候东西和人都被他扣下,对方还得感谢他给了学习机会,心里就乐得不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赶紧抬手捂住脸,装作痛苦的样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实际上是借着这个动作,把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给强行压了下去。

憋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用一种极其为难的语气,长叹一声:“哎呀,老哥哥们啊,你们这是让我难做啊,按理说,这事儿我不该答应的,但是现在咱们国家有困难是不是?我们267所好不容易能争口气,理应拿出态度,带着大家伙儿共同进步,对吧?”

“对对对,老徐,我就知道你是个敞亮人,是个实在人。”老周和老王一听有门,顿时大喜过望,“你放心,这之后你们267所需要什么,只要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能帮得上忙的,绝对不推辞。”

“诶,那就多谢老哥哥们了。”徐周群顺势下了台阶,还不忘对着两人拱了拱手。

老周和老王还诚惶诚恐地点头,一个劲儿地感谢徐周群给了他们研究员宝贵的学习机会。

等双方终于依依不舍地分别后,走在路上,老王多少还是有点不放心,拉着老周小声嘀咕:“你说,这老徐该不会让我们人财两空吧?”

“不能够吧?”老周也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心里直打鼓。

“我可听说了,北城机床研究所去年派过去的那两个人,到现在都没提过要回去的事儿呢!”老王压低了声音,“据说那个副所长还是老徐的同班同学,关键是那两个人是自愿留下来的,你说这事儿,找谁说理去?”

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没事。”老周沉吟了片刻,心里小九九也不断,“这次我打算让咱们所的刘专家过去,刘老在我们所待了快二十年了,所里就跟他自己家似的,心性早就稳了,绝对不可能说走就走的。”

老王一听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那到时候他也派自己所里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过去,看徐周群还怎么挖墙脚!

远处的徐周群才不管这俩人背后怎么盘算呢,反正他这波是血赚.

就算最后挖不来人,那专家也得先给他白干好一阵子的活,怎么算都划算!

姜舒怡把图纸交给徐周群之后,就没再过问后续的事情。

她知道一个项目要不要立项,能不能立项,这需要所长去上面开会申请,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可她万万没想到,效率会这么高。

第二天一早,研究所就紧急召开了全员大会。

会上徐周群激动的宣布,她设计的反坦克导弹研制项目,不仅成功立项,而且被列为了重点项目。

更让人震惊的是,项目的经费将由北城方面直接对接拨款,完全绕过了西城这边的常规流程。

徐周群还特别强调,这之后只要是姜舒怡牵头的项目,他都会尽力替她申请这种由北城直管经费的特殊待遇。

这样做的好处和坏处都显而易见。

坏处是项目直接对最高领导负责,姜舒怡肩上的压力会无比巨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而好处则是在这个科研经费普遍紧张的年代,她的项目将拥有最稳定的资金保障,基本不会因为经费问题而被迫中途夭折。

“小姜同志,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困难?”徐周群看着姜舒怡,关切地问道,“比如,会不会觉得压力太大了?”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要是小姜同志觉得压力大,他就去跟林老商量一下,让林老挂个总顾问的名头,跟小姜同志一起承担。

往后要是有什么压力,就让林老去顶一顶。

毕竟林老脾气火爆是出了名的,北城那几位首长,都有好几个被他骂得不敢还嘴的。

但这多少有点委屈林老了,林老如今的学术地位和成就,别说在267所,就是在全国的科研界,都是一面旗帜。

让他去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做配,配合她的步调,多少有点委屈林老了。

姜舒怡还没来得及表态,坐在她身旁的林老倒是先开了口,“我愿意跟小姜同志一块儿担项目责任。”

既然林老都这么说了,徐周群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了。

会议结束之后,姜舒怡却主动找到了林老。

“林老……”她刚开口,就被林老抬手打断了。

“小姜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林老笑了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那天不是也说了吗?科研的传承,就是前辈的托举,后辈才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见更广阔的世界。”

他说的平淡,但语气里却充满了万丈豪情。

“我这把老骨头,扎根科研大半辈子了,为的就是咱们这个国家能强大起来,不再受人欺负,我从来不觉得,给有本事的后辈做陪衬,有什么丢人的,只要大家都是朝着一个目标前进,那我就算是当一块默默无闻的铺路石,也心甘情愿。”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姜舒怡,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期许。

“更何况科研从来都不是论资排辈的地方,谁有能力,谁就该站到最前面去。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价值,不就是托举你们这些后辈,让你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吗?”

“今天我就不要脸地托大一句,我这把老骨头,愿意做那个巨人,让你们这些有思想有本事有冲劲的年轻人,能够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早日带着咱们的国家,去征服那片星辰大海。”

姜舒怡听到林老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科研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薪火相传,是所有同道者的同舟共济。

正是因为有这么多像林老一样无私奉献的前辈,华国才能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从一穷二白的基础上,一步步追赶,最终屹立于世界之巅。

这不仅仅是所有科研工作者的成功,更是这个民族的伟大成功。

因为国家有希望,人民才有信仰。

“好。”姜舒怡的眼眶有些发热,别的客套话也没再多说,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林老,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国家的期望。”

这是她当初进入研究所时宣下的誓言,跨越了时空,这份誓言依旧铭刻在心。

项目正式确定,徐周群还特意在动员会上宣布,这次会有其他几个大研究所派专家过来支援,特别是在弹药和推进剂领域老专家都会过来。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267所的气氛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项目前期主要是大量的理论计算和准备工作,还不算特别忙碌。

姜舒怡依旧能每天准时下班,周日也依然能保证一天的休息时间。

过完年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一眨眼正月就快要过完了。

对于南方来说,这意味着春天要来了。

但在大西北,春天好像总是要姗姗来迟的。

现在放眼望去,远处的依旧被白雪覆盖,偶尔还下小雪。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气温稍稍回升了一丢丢,但这点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毕竟,零下二十度和零下十度,体感上的差别并不大,都一样的冻人,但姜舒怡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气候了。

这周日隔壁张翠花嫂子家要请客,原因是她丈夫刘志国升职了。

在部队里,结婚和升职都算是天大的喜事。

结婚能热热闹闹地操办一下,升职这种事,一般就是请相熟的战友和邻居,在家里摆上一桌,吃顿饭热闹热闹。

周六下班回到家,姜舒怡就开始琢磨着准备礼物。

这个年代人情往来不兴给钱,除了结婚会随点礼金,大多数时候还是送东西。

白糖饼干还有罐头麦乳精,都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考虑到翠花嫂子是个讲究实用的人,姜舒怡特意和贺青砚商量了一下,准备了两瓶在北方深受欢迎的水果罐头,又从家里拿了一袋子精面粉,两人又去割了五花肉。

这些东西,都是过日子实实在在用得上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两人收拾妥当,就提着礼物去了隔壁。

“嫂子,刘大哥,恭喜恭喜!”贺青砚把媳妇儿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前来开门的张翠花。

“哎呀,快进来!谢谢贺团长,谢谢舒怡妹子!”张翠花满脸喜色,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把两人迎进了屋。

这边刘志国正在劈柴,贺青砚也没闲着,脱了外套就过去帮忙,这时候邻里都这样,吃饭都没闲着的,看着有活都帮着干。

姜舒怡则跟着张翠花进了厨房,想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不过她能帮得上的实在不多,张翠花也不让她动手,热情地把她按在凳子上坐着,嘴里还念叨着:“妹子你坐着就行,可别动手,你这细皮嫩肉的,要是熏着了,贺团长回头还不得找我算账啊!”

张翠花是真心实意地不让她干活,她又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舒怡妹子在自己家,贺团长都宝贝得什么活儿都不让沾手,她哪能在这里使唤人家?

不过张翠花倒是特别喜欢跟姜舒怡聊天。

姜舒怡人长得漂亮,说话又温声细语的,坐在旁边陪她说说话,她感觉自己干活都更有劲儿了。

“对了,舒怡妹子,我跟你说个事儿。”张翠花一边利索地切着菜,一边问,“咱们团里有个指导员要结婚了,到时候你去不去啊?”

“谁呀?”姜舒怡有些好奇,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贺青砚好像也没跟她提过。

张翠花朝院子另一头努了努下巴,道:“就那边,杜营长家的那个妹子杜秋,跟贺团长手底下一个叫孙卫国的指导员处上了,还是请的政委的爱人做的媒呢,下周四就要在食堂办酒席了。”

贺青砚作为团长,这种下属的婚礼肯定是必须要去的。

而她家男人刘志国以前不是那个指导员营里的,但现在升了职,也算是贺团长的左膀右臂,管着整个团的事儿,到时候也得去捧场。

说起杜秋,姜舒怡感觉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刚来家属院的时候,还因为周秀云嫂子的八卦,对她有过一些了解。

后来又听贺青砚说,那个杜营长为了攀高枝,竟然想让自己妹妹去勾引秦洲。

再后来,他又因为妹妹不听话家暴妹妹,把自己媳妇儿摔倒流产。

没想到现在杜秋竟然要结婚了。

不过按照杜波一开始那个心比天高的打算,现在怎么会同意妹妹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指导员?

张翠花仿佛看出了姜舒怡心里的疑惑,不等她问,就自己自顾自的说上了:“我听人说啊,一开始杜波是死活不同意的,这不政委的爱人亲自上门去提的亲嘛,你说他敢不给这个面子?”

政委在部队里的权力虽然没有萧首长大,但在干部提拔任用这件事上,话语权可是相当重的。

再加上杜波上次打人的事儿,在全驻地都通报批评了,档案里记着一笔呢。

这要是再驳了政委媳妇儿的面子,除非他立刻就卷铺盖走人,不打算在部队里混了。

晚上吃过饭,从张翠花家回来,姜舒怡就这事儿问了贺青砚。

贺青砚点了点头:“是有这个事儿,孙卫国前两天跟我汇报过了,我还想着等周末再跟你说,没想到嫂子的嘴倒是快。”

他说完又低头看着自家媳妇儿,柔声问道:“怡怡,你想去吗?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的。”

本来这事儿也是他团里的公务,他作为孙卫国的直属领导,又被请去做证婚人,所以必须到场。

主要是孙卫国和他媳妇儿倒是没什么,可那大舅子杜波和他妻子,贺青砚是打心眼儿里不待见,怕他们到时候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惹得怡怡不舒服。

“去啊,当然要去。”姜舒怡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见过在部队里结婚是什么样子的呢。”

虽然她不喜欢在这里办婚礼,但看别人结婚的热闹,她还是很有兴趣的,反正就是去吃顿饭,也算支持自家男人的工作嘛。

两人的婚礼定在了周四,下班的时候,小于直接把姜舒怡送到了食堂。

贺青砚作为证婚人,在宴席正式开始前,还得站前面去讲话。

他虽然在一群干部中年纪偏轻,可一旦站上台,那股子沉稳庄重的气场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了。

姜舒怡坐在下面家属那一桌,看着台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军装,神情严肃,说着那些带着年代烙印的祝福语。

比如希望两位同志在革命的道路上互帮互助,共同进步之类的话,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反差萌,忍不住偷偷乐。

她怀疑他们部队的领导是不是都有一套通用的发言话术,反正听起来,都带着一股老气横秋的味道。

身边的几个嫂子也在小声议论,听她们的语气,显然对贺团长的发言非常满意。

“你们别看贺团长年纪不大,当这个证婚人,讲话可真是一套一套的,有水平。”

“是啊是啊,这话说得多稳重,有咱们村里那种长者的腔调了。”

晚上回到家,姜舒怡一进门就忍不住学给贺青砚听:“阿砚,你今天发言可棒了,嫂子们都夸你呢,说你特别有长者的腔调。”

“长者?”贺青砚刚脱下外套,闻言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自家媳妇儿那双笑得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睛,有些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当着自己媳妇儿的面,被夸有长者腔调,这还不如不夸呢,难道不是应该夸自己年轻有为嘛?这些嫂子也太不会夸人了!

研究所这边,新项目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今天从其他几个兄弟研究所过来帮忙的人,也终于要到了。

徐周群一大早就来了研究所等着。

虽然听说这一次几个研究所直接派出了所里德高望重的老专家,挖墙脚的难度系数极高。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挖到了血赚,挖不到白得了劳动力和资源,自己也不亏。

然而在研究室里,大家对即将到来的专家却有着不同的看法。

特别是弹药组的张姐,她作为组里的老研究员,消息最为灵通。

她丈夫就在西城另一个负责武器研究的大研究所工作,那个所的规模和实力,可比267所牛气多了。

她听丈夫说,这次来的人里,除了他们所里的一位老教授,那位老教授还带来了一个自己的得意门生。

“这个学生可了不得了。”张姐对着姜舒怡研究室里几个年轻的助手说道,“他在咱们小姜同志横空出世之前,整个西城几个研究所里,要说有什么高科技的风头,那准保是他出的。”

“那不是挺好嘛,强强联合啊。”一个年轻的助手天真地说道。

“好什么呀。”张姐白了她一眼,“这个人,脾气非常非常的不好,难以接触到了极点,说话又不给人面子。”

张姐说完,研究室里好几个助手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那他不会针对咱们怡怡吧?”

姜舒怡的这几个助手,年纪都比她大不了几岁,平时相处久了,也更随性一些,私下里不称呼同志,都亲热地叫她的小名怡怡。

姜舒怡原本正低头看着数据,没怎么注意听。

但听到大家这么问,她也抬起了头,看向张姐认真地问道:“张姐,他是对所有人都脾气不好,还是只针对女同志?”

虽然这个时代的研究所里,大部分人都心思单纯,但任何地方都难免有那么几个脑子有问题的,她想起了后世刚进组的时候,一起跟组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就读的学校甚至还不如她,但进了项目组之后,就总觉得自己身为男性就高人一等。

动不动就是“你们女生逻辑思维就是不行”“你们女生就是读死书,没有创造力”之类的鬼话。

当时组里另一个女孩子气不过,跟他大吵了一架,没想到他还动了手。

姜舒怡上去帮忙,被他推了一把,腰还被撞在了实验台上,当时还在医院躺了两天。

后来那件事闹得很大,她的老师,也是最后一届带研究生的老教授,得知自己的宝贝学生被人欺负了,亲自杀到研究所,把当时的领导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那个男生被做了开除处理。

导师离开前还对她说,以后不管在哪里受了气都别憋着,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报他的名号。

他说他陆衍之年轻那会儿,没人敢在他跟前放肆,他这辈子最后的关门弟子,也绝对不准被人欺负了。

只是她没想到,那是老师最后一次为她撑腰,回去没多久,老师就因病离世了。

姜舒怡并不知道张姐口中说的是谁,只是下意识地担心,对方会是以前遇到的那种带有性别偏见的男生。

听到她的问题,张姐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那倒不是,他是无差别攻击所有比他能力弱的人。”

所以她说完之后,目光扫过除了姜舒怡之外的所有人,同情地补充了一句:“所以啊,大家与其担心小姜同志,还不如好好担心担心自己昂。”

跟那种人共事,除非你能比他更强,不然就等着天天被他用智商碾压,外加言语暴击吧。

“天哪。”研究室里,除了姜舒怡之外,瞬间响起了一片哀嚎。

“不要啊,难道他比林老还要凶吗?”

“咳……咳咳。”

一声轻咳在门口响起,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林老正板着脸站在那里。

对于这些小辈们,他向来宽容,只是象征性地咳了两声,以示提醒。

好歹在背后说人坏话呢,就不能稍微避着点当事人吗?

自从姜舒怡来了之后,不得不说林老的脾气的确是好了很多。

大家伙儿现在也不怎么怕他了,见状连忙打着哈哈:“林老,我们可没说您凶啊,我们就是做个对比,做个对比……”

“好了好了,别说了。”林老无奈地摆了摆手,再说下去,大家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林老这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又惹得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李建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打破了研究室里和谐欢乐的氛围。

“大家都在呢?徐所说,另外几个研究所的人已经到了,正在会议室呢,让咱们都过去,互相认识一下。”

这话一说大家也都收起了笑声,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去迎接一下新同志。

不管怎么说,她们也算是主人,态度还是要有的。

走在去会议室的路上,姜舒怡的那几个助手还凑在她身边,小声地对她说:“怡怡,待会儿来的人里,要是有特别难搞的,骂我们的时候,你可得给咱们撑腰啊!”

跟在后面的林老听到这话,忍不住想扶额:“你们看看你们这点出息,知道这次来的专家教授年纪都多大了吗?还让比你们年纪都小的小姜给你们撑腰,像话吗?”

“那谁让怡怡最厉害呢!”一个助手小声地嘟囔着。

连林老都舍不得对怡怡说一句重话,外面来的专家,就算再厉害,想必也不敢骂怡怡吧。

姜舒怡听着她们的悄悄话,觉得又可爱又好笑。

这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刚得知,后世的导师就是学术界大魔王陆衍之时的紧张心态。

他的老师不论是在武器研制有很高的造诣,在教书授课上更是非常严谨,带了不少的牛逼大神出来。

当初好多师兄师姐都跟她渲染,说老师有多凶,对关门弟子只会更严厉,绝对不准砸他的金字招牌。

害得她私下里提心吊胆了好久。

结果当她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

思绪纷飞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李建推开门,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姜舒怡跟着林老走了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脚步,一下就顿住了。

她看到了几位面生的老教授身旁站着一个,穿着一身中山装,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淡和狂傲锐气的年轻男人。

正是她后世的老师。

不对,是老师年轻了至少五十岁的样子。

姜舒怡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一种跨越时空再遇见恩师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就喊了一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