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贺青砚带着姜舒怡抵达林场招待所时, 天色已经全黑了。

招待所是一排朴素的红砖平房,样式简单, 里面的房间是门对门地排列着,中间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走廊。

走廊顶上每隔老远才挂着一盏发出昏黄光晕的灯泡,这里毕竟是林场内部使用,规模不大,总共也就十来间客房。

眼下林场不忙,除了省城来了几个专家就没别的外来人了,所以大半的房间都空着。

负责登记的大姐给两人登记好,从抽屉里翻出一大串钥匙,告诉他们,只有最靠近大门的那三间房住了人, 是省城来的几位农林业专家,为了春季育苗的工作,已经在这儿快半个月了。

“剩下的屋子, 你们随便挑。”大姐指了指走廊深处,“都给你们生了暖气, 热乎着呢。”

“谢谢大姐。”贺青砚挑了中间一些的房间,拿了钥匙,才牵着姜舒怡, 往房间那边走。

奔波了一整天,两人也都累了,虽然时间也不算晚, 但是还是想赶紧洗了澡上床躺着。

“怡怡,要去洗澡,要我陪你吗?”贺青砚问。

姜舒怡瞪了某人一眼,“不用。”

她说着从行李里找出干净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装进脸盆,动作麻利地对贺青砚说:“我先去洗澡啦,你把东西整理一下。”好像真怕他跟着去一样。

招待所的公共澡堂设在平房的最末端,需要穿过大半条走廊。

姜舒怡端着盆,兴冲冲地拉开房门,脚尖刚迈出去,整个人却有点呆住,站在原地。

门外的走廊,这会没有人,这个年代的招待所半人高的位置全是刷了白色墙面的,上面又加了两道蓝绿色的横杠。

其实白天看着没问题,到了晚上,又没人,灯光昏黄,那种感觉,让人有种去了探险屋一样。

说实话,姜舒怡的胆子并不算小,但是她有点害怕这种长长空旷的走廊,她的大脑甚至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演一幕幕恐怖电影里的情节,万一就在她走到一半的时候,那些挂着锁的本该没人的房间,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伸出一只苍白可怖的手,一把将她拖进去怎么办?

啊呀,光是想想她都开始打哆嗦,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她抱着盆,连连后退了两步,又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贺青砚正在收拾东西,听到动静,回头便看见自家媳妇儿去而复返,脸蛋上还带着些害怕。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关切地问:“怡怡,怎么了?是忘记拿什么东西了吗?”

姜舒怡抱着脸盆,眼神有些游移,她摇了摇头,“外面好安静,好空啊。”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自己害怕了,刚才自己拒绝得那么干脆的。

贺青砚瞬间就读懂了她那点小心思,刚才在屋里,他本就提议要陪她一起去,结果自家媳妇儿却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好像他要干什么坏事似的。

现在可算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了吧?

他心底暗自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分量不轻的搪瓷脸盆,“走吧,我陪你去。”

说着他也顺手拿起了自己的毛巾和牙刷。

姜舒怡跟在他身后,重新出门,奇怪的是,刚才还觉得害怕,这会儿多一个人瞬间就不怕了。

招待所不大,澡堂的规模自然也有限。

一进去,是个半开放的洗漱区,一圈青砖砌成的长条水槽,上面安着几个老式水龙头。

再往里左右两边各用厚重的帘子隔开,帘子上分别用红漆写着大大的女和男字。

这个点儿,负责澡堂烧水的大姐早就下班回家了。

招待所的热水供应是定时的,再晚一些,就只剩冷水了,所以大姐一般提前半个小时就离开了。

姜舒怡掀开女同志这边的帘子走了进去,里面空间不大,砌着几个隔间,好在没有了走廊那种空旷感,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贺青砚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隔着帘子陪自家媳妇儿说话,东拉西扯地问她水热不热,洗发膏够不够用。

“水挺热的,你放心吧。”姜舒怡的声音隔着帘子和哗啦啦的水声传来,带上了一层朦胧的感觉。

有了贺青砚的陪伴,即使四周依旧静悄悄的,她心里也觉得踏实极了。

倒是贺青砚听着水声有点煎熬,果然刚才他说要陪着来,自家媳妇儿瞪自己,光听着水声都有画面了。

不过这会儿走廊那头忽然就传来了脚步声和两个女人低低的交谈声。

很快两个端着洗衣盆的大姐出现在了澡堂门口,贺青砚见状,以为她们也是来洗澡的,当察觉到她们投向自己的探究的目光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一个大男人守在女澡堂门口有些不妥。

他往后退开了几步,站到门外更开阔的地方,主动开口解释,声音坦荡磊落:“我在等我爱人洗澡。”

这两位女同志正是省城来的农林专家,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朴素的干部服,气质爽朗。

她们原本早就洗漱完毕,都准备躺下休息了,才发现白天换下的两件工作服忘了洗,便结伴着又跑了一趟。

听到贺青砚的解释,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晃动着的厚帘子,以及里面传来的隐约水声,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其中一位性子更热络些的大姐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小同志,你就站门口等着吧,我们不进去,就在外头这水槽洗两件衣服。”

说着两人便走到旁边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搓洗衣物。

见她们没有误会,贺青砚这才稍稍放下心,免得别人以为自己是什么变态。

这会儿旁边有人洗衣服,他那点迤逦心思也收得干干净净,又走回到门边,担心里面的人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会害怕,又朝着帘子喊了一声:“怡怡?”

“嗯,我在穿衣服了。”姜舒怡的回应声从帘子后传来。

那两位洗衣服的大姐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她们交换了一个饶有兴味的眼神,心想难怪人家丈夫这么紧张,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呢,光听这声音,就知道帘子后面肯定是个顶标志的俏姑娘。

而姜舒怡也确实没让她们失望。

她话音落下不过两分钟,厚重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一个窈窕的身影从氤氲的水汽中走了出来。

热气将她瓷白的脸颊蒸出了一层淡淡的粉,像初春枝头娇艳的桃花,一双杏眼水汪汪的,黑白分明,乌黑的长发还带着湿意,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饱满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上,添了几分妩媚。

她一出来,就对上了两位大姐直愣愣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礼貌温和的笑容。

这一下两位大姐搓衣服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们这把年纪,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姑娘,说话声音那么好听,关键是那一笑,简直能把人心都给笑化了。

贺青砚早已习惯了自家媳妇儿的美貌,虽然看的眼热但还是他面不改色地迎上去,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那个装满了湿衣服和洗漱用品的盆子。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姜舒怡洗完,他再去隔壁男澡堂飞快地冲个澡。

可眼下这里多了两位女同志,他反而觉得不是很自在的样子,于是他决定,先把媳妇儿送回房间,自己待会儿再过来。

回到房间,贺青砚把盆子放下,挑出自家媳妇儿的洗漱用品,听到外头两个大姐往回走的脚步声之后,才端着姜舒怡换下的衣服和自己洗漱用品打算去冲个澡。

不过走之前又叮嘱了自己媳妇儿一句:“你先把头发擦一擦再上床,要是着急躺下,就靠着暖气坐着,把头发烤一烤,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招待所一般都是有暖气的,还比较方便。

姜舒怡嗯了一声又道:“知道啦,你怎么比我爸还啰嗦?”

她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又有些自闭,很多生活上的小事她一遍学不会,父母总是需要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教导。

父亲更是耐心十足,在教导女儿这件事上可是把啰嗦发挥到了极致。

相比之下,作为医生的母亲冯雪贞反而要干脆利落许多。

贺青砚听着这句娇嗔的抱怨,看着她那副你好烦但我听你的的小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就非要跟岳父比呢?

贺青砚洗澡的速度很快,几分钟就搞定了,虽然很快,但他肯定是洗干净的。

洗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回房,在洗漱台边,把两人的脏衣服也一并给洗了,还有自家媳妇儿换下来的贴身衣裤一并搓洗了。

洗着洗着他就想到媳妇儿的话,这还真是……

不过干的甘之如饴,而且他才洗完回去,心情一下就好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前脚刚推开门,后脚一个香软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黏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阿砚,你总算回来了。”姜舒怡紧紧抱着人才说,“我怀疑这屋里有耗子!”

她觉得今晚这地儿真是跟自己犯冲,这么天寒地冻的西北,理应不会有耗子才对啊?

可就在刚才,她听到墙角那个衣柜里,一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她感觉像是耗子在啃咬木头的声音。

她不怕虫子,连南方那种会飞的大蟑螂都敢用拖鞋拍,唯独对老鼠这种生物很怕。

明明身体是毛茸茸的,偏偏拖着一条光秃秃肉乎乎的长尾巴,那种诡异的组合总让她产生一种生理性的毛骨悚然。

贺青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撞得心神一荡,不过看她怕成这样,单手端着盆,一手把她给捞起来抱着。

他单手稳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把手里的盆放下,才安抚道:“别怕,我去看看,不一定有老鼠。”

贺青砚说着又用商量的语气问:“是先去床上等我?还是跟我一块儿去看看?”

他知道要不检查好,他媳妇儿今晚是睡不好了。

“跟你一起。”姜舒怡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攀着他,万一她一个人在床上,那耗子慌不择路,从柜子里窜出来直接跳上床,她简直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抱着贺青砚比较好,她不信耗子还能爬上来。

贺青砚见她是真的吓得不轻,心里那股强烈的保护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还别说这种感觉挺爽,说实话,他还真没怎么见过自家媳妇儿怕成这样。

他嗯了一声,依旧保持着单手抱人的姿势,然后到了那个发出异响的衣柜前。

另一只手拉开了柜门,预想中一只老鼠猛地窜出来的惊悚画面当然没有发生。

柜子里空空如也,贺青砚仔细检查了一遍,连个老鼠屎都没发现,估计是柜子老了,开着暖气,热胀冷缩发出的声响。

为了让怀里的人彻底放心,他抱着她,还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两下柜子,这一下真有老鼠,估计也不敢再出来了。

“看见了没,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她。

姜舒怡这才放心了,等两人终于躺到床上,姜舒怡却毫无睡意。

她依旧像之前那样,紧紧地贴着贺青砚,四周太过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她在贺青砚怀里蹭了蹭,小声地嘟囔:“早知道咱们就该选挨着那几位农林专家的卧室了。”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有时候,绝对的安静比有点人声更可怕。

这又不是隔音效果差到能听见邻居翻身打嗝的筒子楼,人家专家学者,肯定都是安安静静睡觉的啊。

贺青砚听着她的马后炮,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揽入怀中。

然后一本正经的又带着暧昧的语气说:“还是不要了,你害怕,我一直陪着你,毕竟万一我们晚上弄出点什么动静呢?”

这话说得……

姜舒怡闻言抬起手就给了男人一拳,就说他怎么就偏偏选中间的,还说安静,老男人套路怎么这么深?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贺青砚早已洗漱完毕,正收拾着东西,昨晚洗的那些衣服,被他搭在滚烫的暖气上烤了一夜,此刻已经干得透透的,他把衣服全都收了,放进他们带的箱子里。

他听见床上传来动静,回过头问:“醒了?还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会儿?”

刘场长今天一早要陪同省里的专家去山里查看树苗情况,等他回来,差不多得到十点以后了。

所以修车这事儿也不着急。

“不睡了。”姜舒怡伸了个懒腰,她仰着头,看着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最实际的问题:“咱们去哪里吃饭?”

“饿了?”贺青砚眼底的笑意加深,他顺手拿起姜舒怡的衣服递给她

姜舒怡接过衣服,忍不住嗔怪地翻了个白眼瞪他:“能不饿吗?”

昨晚很消耗体力的。

贺青砚立刻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嘴角的笑容愈发抑制不住,才说:“那快穿上衣服起来吃饭吧,我刚才去食堂,已经把早饭买回来了。”

招待所有自己的小食堂,可以买饭票,像他们这种招待所并不会发放免费餐券,好在价格也不贵。

贺青砚一大早就去买好了票,打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林场食堂的饭菜自然比不上部队的,但也还行。

今天早上是面疙瘩汤,还有一个鸡蛋,配了两样爽口的小咸菜。

姜舒怡快速穿好衣服去洗漱回来,坐在桌边,美滋滋地吃起了早饭。

吃完饭,看时间还早,她便提议:“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林场里走走看看吧?”

“好。”贺青砚点头应下,“正好我们可以朝着停放卡车的那边走,到了可以提前检查一下车的情况。

两人收拾妥当就出门了,今天的阳光很好,西北的春天虽然依旧有点冷,但少雨多晴,有太阳的时候不太冷。

他们刚走到走廊尽头,正好遇上了也要出门的农林业专家们。

一行大约六七个人,为首的正是昨晚在澡堂遇见过的那两位大姐。

一日不见,两人分外热情。

白天光线充足,两位大姐再看姜舒怡,越发觉得这姑娘漂亮得晃眼,简直不像真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位自来熟的大姐立刻热情地跟他们打起了招呼。

“哎呀,是你们两位同志啊,这么早,你们也去林场?你们也是来林场工作的吗?”

“对。”贺青砚礼貌地回应,同时主动解释了一句,“我们是来给林场修运输车的。”

那位大姐闻言,目光在贺青砚一身笔挺的军装上扫过,了然地点点头,自来熟地继续道:“哦原来是这样,我们是省农林局的,没想到现在部队还管林场这边的维修工作啊?”

在她想来,肯定是这位解放军同志是部队派来支援林场修车的技术兵。

贺青砚听了,摇了摇头,十分自然的牵住身边姜舒怡,语气里带着不自知的骄傲,朝大姐说:“不是我,我是送我爱人过来的。”

这话一出,那位大姐脸上的笑容有些诧异。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重复道:“……是这位女同志修车?”

这不怪她惊讶,要说眼前这个娇娇俏俏,漂亮得跟画里走出来一样的女同志是文工团的台柱子,是宣传部的干事,甚至是哪个单位的播音员,她都觉得再正常不过。

可是修车?还是修林场那种一人多高的运输卡车?

那玩意儿,别说是她了,就是眼前这位高大健壮的军人同志,怕是上车都有些费劲儿吧。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姜舒怡那纤细的身段,怎么都没办法把她和那个满身油污,力大无穷的修车师傅形象联系到一起。

但解放军同志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谎吗?而且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

这一番对话,把同行其余几位农林局专家的目光也全都吸引了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姜舒怡身上。

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贺青砚面不改色,又斩钉截铁地肯定了一句:“对,是我爱人修。”

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毕竟自己媳妇儿可是能造杀伤力超强武器的人,修车这可不算什么。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专家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那可真是了不得,小同志,你可真厉害啊。”

姜舒怡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朝众人礼貌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并未多言。

因为贺青砚说要带姜舒怡走条近路,与专家们要去育苗基地的方向不同,大家寒暄了几句,便不得不分开了。

只是那几位专家走出老远,还频频回头,对着姜舒怡和贺青砚的低声议论着什么。

在猜测这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到底是怎么修那庞然大物的。

与众人分别后,贺青砚就带着姜舒怡拐上了一条鲜有人走的小路。

这条路可以径直穿过一片白桦林,比走大路要近上不少,还能顺便看看林场周边的景致。

“阿砚,你对这里很熟悉啊?连这种小路都摸得这么清楚。”姜舒怡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

贺青砚拉着她的手:“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来过两次。”

这也是当初他费尽心思,决定想办法把岳父岳母安排到这个林场的原因。

到底是他亲自来过的地方,有熟悉的环境,更有像刘场长这样靠得住的故人,总能让他们少受一些罪。

这个年代的路,大多还是泥土路。

主干道上顶多是铺了些碎石子,相比之下,这种少有人走的小路反而更好走一些。

泥土被踩得紧实,即便清晨有些湿气,也不至于太过泥泞糊脚。

即便如此,走了一段路,两人的鞋底和裤腿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不少泥。

幸好姜舒怡穿的是部队里女兵统一配发的那种牛皮短靴,结实耐磨,换了普通的布鞋,怕是早就湿透了。

走到半路,两人停下来,在路边的干草丛上使劲蹭着鞋底的泥块。

正在姜舒怡专心致志的蹭鞋的时候,贺青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她疑惑地抬起头,顺着他努嘴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下,有一小片新开垦出来的苗圃。

一群穿着深色旧棉袄的人正弯着腰在里面忙碌,她的父母姜崇文和冯雪贞,就在其中。

他们手里端着一个小筐,正跟着一位戴眼镜的技术员,挨个给刚冒出绿芽的小树苗做着标记,动作虽然不快,但很认真。

贺青砚故意不与那些专家同路,绕道走这条小路,就是想让媳妇儿亲眼看一看父母平时的工作。

“怡怡,放心吧。”他握住她的手,“我跟刘场长都打过招呼了,他会尽可能地给爸妈安排一些相对轻松的活计。”

虽然做不到完全的特殊化,但在这里远离了那些激进的批斗中心,至少人身安全和基本尊严是有保障的。

刘场长绝不会允许自己林场里的人,被随意拉出去批斗游街。

姜舒怡站在原地,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了很久。

父母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但这确实是最好的地方了,她是见过严重的地方是怎么做的,可就算这样,她心里也堵得很。

直到看见他们跟着队伍转向了另一片山坡,身影消失在树林后,姜舒怡才收回目光,跟着贺青砚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紧紧地牵住了贺青砚的手。

男人宽厚温暖的手掌也立刻回握住她,用自己的体温,无声地传递着安慰与力量。

“阿砚,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但这句谢谢,跟以前单纯的道谢都不同。

里面饱含着深深的依赖以及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

“嗯。”这一次贺青砚没有再说我们之间不用客气之类的话。

他只是沉沉地应了一声,因为他能听出,自家媳妇儿语气里,真正想说的,或许是爱他?

姜舒怡:……诶,好自恋一男的啊!

虽然看到父母劳动确实不是特别累,但心里依旧酸涩发闷。

她的心情,直到走到停放着大卡车的运输队时,才算稍微好了点。

姜舒怡是个自我治愈能力很强的人,而她最好的治愈方式,就是投身于自己热爱且擅长的工作中去。

一旦进入工作的领域,她就像换了一个人,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被专注所取代。

刘场长早就跟卡车运输队这边打好了招呼,说今天会有一位专家来帮忙修车。

所以当姜舒怡和贺青砚走进来,一说明来意,运输队的杨队长就立刻满脸堆笑地把两人迎了进去。

只是当杨队长的目光落在姜舒怡身上,又看到她拿起卡车日常维护记录表认真翻看时,眼神里还是闪过了难以掩饰的诧异。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心里想着,既然是刘场长亲自安排的专家,那肯定就是专家,管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呢。

姜舒怡很快就看完了几辆车的日常维护单。

从记录上看,其实并没有什么致命的大问题。

当然这些喝油的大家伙,也远非简单的日常维护就能保证万无一失的。

许多潜在的毛病,需要发动起来,亲耳听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她合上记录本,对杨队长说:“同志,麻烦你让开这几辆车的师傅把车子发动一下,然后具体跟我说说开车时遇到的问题。”

“好的,好的。”杨队长连声点头,转身就朝院子里几个正凑在一起抽烟的司机师傅高声喊了起来。

这年头能开上这种东风大卡车,绝对是技术工种里的香饽饽,工资高待遇好。

所以车子出了毛病,师傅们心里也着急。

一听说省里派了专家来修车,几个人立刻跑了过来,排着队给姜舒怡汇报车子的情况。

“姜同志,我这辆车,加速无力,特别是拉上木材的时候,冲咱们场子前面那个大坡,就是上不去,而且开久了,驾驶室里总能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师傅抢先说道,“队里的维修师傅也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出毛病,林场考虑到安全问题,这车现在都不敢让出车了。”

姜舒怡一边听,一边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又问下一位。

“我这辆车,换挡特别困难,生涩得很,有时候开在半路上,还容易跳挡。”

这种卡车,一旦满载着木材在山路上行驶时发生跳挡,那后果不堪设想,是极其危险的,所以林场也不让开了。

姜舒怡先暂时记录下了这两辆车的问题,她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打算先把这两辆能开动的修好。

根据师傅们的描述,她觉得问题应该不算太大。

第一辆十有八九是离合器片过度磨损,再加上场子里的维修师傅经验不足,自由间隙调整不当导致的。

只要重新调整,更换磨损件,应该就能解决。

另一辆估计是变速箱的同步器齿轮磨损严重,或者是定位结构失效了。

这些在她看来都算不上棘手的大问题。

当然一切判断还需要在发动车子,亲手检查确认之后才能作数。

两位司机师傅听说要发动车子,也没含糊,立刻跳上车,熟练地发动了引擎。

伴随着一阵阵轰鸣,两辆卡车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等他们熄火下车,便轮到姜舒怡上去了。

说实话,这个时代的东风卡车,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些巨无霸似的重卡,但个头也绝对不小。

驾驶室离地很高,姜舒怡站在车门下,伸长了手臂都够不着扶手,一时间真有点上不去。

就在她踮着脚尖,想着该怎么爬上去时,运输队的杨队长已经十分贴心地从旁边搬来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矮木凳,放在了她脚下。

看到那个凳子的瞬间,姜舒怡心里瞬间有点破防。

当然破防归破防,她还是面不改色地踩着凳子,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宽大的驾驶室。

她将两辆车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踩离合,挂挡位,最终的诊断结果,与她之前的猜测基本一致。

这些问题都不是大问题,所以不到一个小时,两辆车就都修好了。

她又让那两位师傅分别开出去,在外头跑了一圈,上了一趟那个老大难的陡坡。

两人开出去二里地再回来,车才停稳,就兴奋地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姜同志,你也太厉害了吧,真的好了,一点毛病都没有了!”

要知道,这两辆车的问题,都不是那种直接开不动的硬伤,而是软故障,所以才更难找到症结所在,一直拖着,反而让人担心。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就那么三下五除二,鼓捣了几下,就把困扰了他们几个月的难题给彻底解决了!

运输队的杨队长也乐得合不拢嘴。

眼看着就要进入春季木材高强度运输期了,要是少了两辆主力卡车,今年的生产任务可就悬了啊。

姜舒怡对此倒是很淡然,在她看来这些问题本该在日常的精细化保养中就被发现并解决掉的。

只是这个年代,对车辆的保养理念还比较粗放,要么等它彻底坏掉,要么就是这种长年累月的磨损导致的性能下降,往往很难被察觉。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问道:“剩下那一辆车,是什么问题?”

她记得在保养记录表上,这一辆的状态直接写的是,无法维修,待报废。

这辆车正是杨队长自己的开的,他闻言脸上兴奋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带着几分惋惜和不甘上前说道:“是变速箱里的一根传动轴断裂了。”

更麻烦的是,这辆卡车并不是国产的,而是早些年从苏国统一采购的老型号。

现在两国关系紧张,这种特殊的传动轴配件,国内根本没有生产,也无处采购。

所以就因为这么一根小小的轴承,一辆还能用的卡车,就只能面临报废的命运。

对于家底本就不丰厚的林场来说,这肯定是巨大的浪费。

但修又修不好,便宜处理掉当废铁卖,谁也舍不得。

于是这辆车就这么一直停在车库的角落里,一直也舍不得处理。

其实他也没对姜舒怡抱太大希望。

毕竟这个问题连省城来的维修专家都看过了,下了定论,说是没救了。

但是眼看着这个小姑娘如此神通广大,杨队长心里又忍不住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万一人家就有办法呢?

姜舒怡听完,沉吟片刻,说:“我先看看具体情况吧。”断裂的方式不同,维修的方案和可能性也大相径庭。

杨队长立刻让人从维修室把那根断裂的传动轴拿来了。

那是一根粗壮的钢轴,然而它断裂的位置却很奇特,不是在两头最容易受力的接口处,而是从中间,被齐刷刷地拧成了两截。

姜舒怡一看到这个断口,眼睛顿时就亮了,这种情况,反而能修。

“这个能修。”她随即又问,“不过,林场这边有车床吗?老式的手动车床就行,另外还需要一些高强度的焊接条。”

“有有有,都有!”杨队长激动的点头,林场里机械设备不少,为了日常维护,专门配备了一个小型的维修车间,车床焊机这些基础设备都是齐全的。

“带我去吧。”姜舒怡言简意赅。

杨队长赶紧亲自在前面带路,把人引进维修室,然后又大声吩咐手下,赶紧把姜同志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

在众人好奇又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姜舒怡戴上厚厚的劳保手套,开始了她的操作。

她先将传动轴两截的断裂处,仔细地打磨平整。

然后她操纵着老式车床,精准地在一截的断面上削出了一节凸起的榫头,又在另一截的断面上钻出了一个深度和尺寸完全吻合的凹槽。

然后将两段轴承重新对接在一起时,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

对接好之后,她并没有急着进行大面积焊接,而是先用点焊的方式,在接口处做了几个关键点的固定。

等焊点自然冷却,收缩稳定后,她才拿起焊枪,开始沿着缝隙,用一种复杂的手法,由内而外层层递进地进行焊接。

火花四溅,发出滋滋的声响,刺眼的弧光让周围几个围观的老师傅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其中一个师傅趁着她更换焊条的间隙,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小姜同志,这样焊接起来的轴,强度够吗?拉重货的时候,会不会从这儿再断开啊?”

姜舒怡取下护目镜,她拿起刚刚焊接好的轴承,戴着手套仔细检查着焊缝处还有没有微小的漏点,一边检查,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不会,用这种方式焊接后,这个焊接点的强度和韧性,甚至会比轴承本身的其他部位更稳固,下一次,就算它还要断,也绝对不会再从这个地方断开。”

这不是后世的维修方式,是中期一点的,是一种非常好用的维修技能。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自信和专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生出一种莫名的信服感。

毕竟这是连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难题,她一个年轻姑娘,却说能修,并且真的动手修了。

而且当焊接工作全部完成之后,她又拿起了打磨机,对焊接处进行最后的抛光处理。

随着打磨的进行,那道原本粗糙的焊缝,竟然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地变淡,最后凭空消失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无法相信,这根光洁如初的传动轴,竟是刚刚从两截断裂的状态下被重新焊接起来的。

神奇,这也太神奇了,在场的几个老师傅,看着姜舒怡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全然的敬佩和崇拜。

姜舒怡拿着修复好的轴承,亲自指导着杨队长他们重新安装回变速箱。

装好之后,她又顺手把那辆车上一些积年累月的细微小毛病也一并给调试了。

全部工作结束后,她依旧让杨队长亲自开车出去试。

“哎呀,小姜同志,你也太神了,这车开起来,比没坏的时候劲儿还足,一点问题都没有啊!”杨队长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笑开了花,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牛!这小姑娘咋就这么牛呢?

那些从省城请来的维修专家都解决不了的事,到了人家小姑娘手里,竟然半天的功夫就给办妥了,这已经不是技术好不好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神啊!

姜舒怡听着杨队长左一句太神了,右一句不得了,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杨队长,你还是把咱们队里负责保养和维修的同志都叫过来吧,我趁着现在有时间,给他们系统地讲一讲,这种重型卡车日常保养的要点和常见故障的排查方法。”

这时候的对车的保养都有些问题,若是系统学习一下,这样下次再出现类似的问题,他们自己也能很快解决了。

“诶!诶!好,小姜同志,你快坐下歇会儿,喝口水,我这就去叫人。”杨队长忙不迭地应着,然后又指派其中一个司机,赶紧再给大师傅的搪瓷缸里续上热水,可千万不能把他们林场的技术救星给渴着了。

这头杨队长刚把负责维修的几个师傅都叫过来,围在姜舒怡身边,准备开个现场教学会。

那头刘场长就顶着一头汗,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运输队的师傅们一见场长来了,立刻兴奋地迎上去报喜:“场长,你可算来了,你都不知道,刚才小姜同志她……”

大家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场长焦急万分的声音打断了。

他压根没顾得上看已经修好的卡车,而是径直冲着贺青砚,大声地喊道:“小贺,先跟我回职工楼看看,林场职工楼那边有人来说你们带来的那条叫闪电的狗,把人给咬了。”

什么?

姜舒怡正准备开口讲解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看着刘场长满脸的错愕。

贺青砚大步上前,声音冷静又肯定:“不可能,闪电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攻击人。”

“刘场长。”姜舒怡也立刻跟了上去解释,“你可能不知道,闪电不是普通的狗,它在驻地是领工资的。”

“对,我们家闪电说起来算是军犬,绝对不会随便攻击人。”贺清砚再次肯定的说,虽然没正式进入编队,但连训犬的小王都说过,闪电这种没有指令绝对不会攻击正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