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场长在部队里呆的时间也不短, 眼光也是毒辣得很。
那天第一眼看到闪电,他就觉得这条犬绝对不普通, 普通的犬没有那身姿和那眼神,那样子像他刚进去部队遇到的一条功勋犬。
所以听到有人跑来报信说狗咬了人,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狗闯了祸,而是这事儿里头肯定有蹊跷。
这才火急火燎地亲自跑来找人,这事儿肯定要人家小姜跟小贺都在才行。
“这事儿暂时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小贺,小姜,咱们也先别急。”刘场长抹了把额头的汗,“闪电这会儿被几个场部干部看着呢,伤不了它, 咱们先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舒怡听刘场长这么说,心里也安稳了一些,她肯定百分百的相信闪电, 但她挺怕这个年代有时候不问青红皂白的处事方式,比如狗伤了人, 很多人下意识就立刻处理了狗,并不会了解缘由。
“好。”贺青砚也应了声。
“场长,小姜同志, 小贺同志,我开车送你们过去吧。”旁边的杨队长一听这事儿,连忙说道。
他这会儿对姜舒怡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人家刚帮了他们运输队这么大一个忙,就算人家带来的狗也不能在林场受了委屈啊。
再说从运输队这边到职工楼,七拐八拐的,走路不得走上大半个钟头?这一路跑过去, 人都累死了。
特别是小姜同志,一个小姑娘忙着修车忙活了一个上午,本来干的也算体力活,这再让她跑过去,那还得了?
事情紧急,大家也没跟杨队长客气。
这趟过去确实路程不近。
杨队长把那辆刚修好的大卡车开了出来,因为西北的风大得能把人吹倒,姜舒怡被安排着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刘场长则是跟贺青砚一道,翻身上了后面的车斗。
刘场长上了车,顶着风问:“小贺,你家那狗,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贺青砚:“老团长,闪电虽然没有正式的军犬编制,但是我媳妇把它送去训犬队那边训过,而且训犬的王排长说了,它的准则里,第一条就是无指令绝不主动攻击人类,除非那个人对它或者对它要保护的目标构成了明确的威胁。”
“况且闪电立过大功,搜寻过敌特藏的资料,它在咱驻地领了工资的。”这虽然没进部队,相当于也是部队养着的。
刘场长闻言,心里有了底,部队里出来的,他信。
与此同时,职工楼前的空地上,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杨春枝一屁股坐在一个石头上,一只手捂着小腿,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闪电,嘴里正杀猪似地嚎着:“打死它,快把这条疯狗打死……哎哟,光天化日之下纵狗行凶,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闪电被几个场部干部不远不近地围着,它一动不动,但做着随时攻击的样子。
听到杨春枝的嚎叫,闪电也开始发出呜呜的低吼,乌黑的鼻头皱起,露出雪白的獠牙,深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警告的寒光,一副随时准备再次扑上去的凶悍模样。
杨春枝原本还叫嚣得起劲,以为林场的干部和保卫科的都人都在了,还能怕一条狗?
可一对上闪电那眼睛,一想到刚才它毫无预兆地从旁边猛扑过来,那狠劲儿比山里的狼还吓人,她后面的话也不敢嚎了。
只能色厉内荏地嚷嚷:“等着,等着它的主人来,这事儿必须给我个说法,一个臭老九,不好好接受改造,还敢纵容狗伤人,今天这事要是不解决好,我们就去找革委会的同志来评理。”
她心里清楚得很,姜崇文和冯雪贞这种被下放的臭老九,身上是绝对不能再沾任何一点污点的,否则这地儿也呆不住。
她打定了主意,今天就算那两个老的,还有他们那个当兵的女婿和女儿都回来了,这事儿也别想善了。
说起来这股怨气在她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
从过年那会儿,她听说刘场长自掏腰包给那帮臭老九买了羊肉包饺子,她心里就堵得慌。
凭什么啊?那钱在她看来,就是从她们这些辛辛苦苦干活的职工工资里扣下来的。
而自己被扣的最多,也就请了两次假,就扣了自己十二块的工资,自己一个月才二十八块的工资啊。
好不容易前阵子回了趟娘家,她原本想借着弟弟在革委会的威风,好好给这帮人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结果自己弟弟杨勇却告诉她,刘场长这人是个硬茬子,部队里出来的身上还有功勋,革委会那边轻易也不想跟他起正面冲突。
要想收拾这帮人,必须得抓到他们实实在在犯错的把柄才行。
可这帮人都被下放到林场里改造了,每天累得跟狗一样,还能犯什么错?
杨春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从那以后,她有事没事就在这些人住的那排简易棚屋周围转悠,就盼着能抓着这帮人的什么错处。
这一转悠就转悠了快两个月,连根毛都没抓着。
结果倒好,还等来了人家的女儿女婿来探望。
那天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两人还是开着部队的车来的,车上肯定带了不少好东西,哼,她就知道这些老东西,表面上装得可怜兮兮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享受资本主义那一套腐朽的生活呢!
这下杨春枝心里更窝火了,回娘家都没好脸色,结果听弟弟说,这种下放改造人员,按规定是绝对不允许家属这样正大光明来探望的,这本来就犯错了。
得到这个消息,可把杨春枝给乐坏了。
她当即就让弟弟赶紧带着革委会的人过来抓现行,弟弟说要是能抓到他们真藏着好东西,那就更没得跑了。
杨春枝总算是高兴了,看她这一次不把这帮臭老九全都抓去挂牌子游街,她就不姓杨。
她原本的计划是,趁着今天上午所有人都上山干活,棚屋这边没人她就潜进去,好好搜罗一番找点更实际的证据。
这样等会儿弟弟带着人来了,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有刘场长护着,在铁一样的证据面前,这帮人休想狡辩。
所以中途她又装病请假回来,然后悄悄的摸到门口,好不容易用铁发夹把锁头给弄开,门还没来得及推开呢,旁边猛地就窜出一条黑影。
那条大得吓人的狗,像一道闪电似得,直接就给自己扑倒了,然后一口咬在自己小腿的地方。
要不是她劲大挣脱了,指不定都被咬死了,现在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小腿上火辣辣的疼,这笔账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而闪电就更委屈了,他听了主人的话,一直好好的守着家,也就趁着四处没人的时候跑出去拉泡屎的工夫。
一转头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家门口,但闪电觉得自己是接受过教育的,不能凭冲动办事。
所以它并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耐心地潜伏在暗处,直到亲眼看着那个人把家门的锁给捅开了,证据确凿,这才果断出击。
不过因为它记得上一次帮女主人抓野兔的时候,没有直接咬死,而是活捉了,结果得到了女主人大大的夸赞。
闪电就得出一个结论,在没有得到咬死这个指令之前,所有的行动都应以恐吓和抓捕为主要目的。
所以它才一路驱赶着这个吓得屁滚尿流的人,把她往人多的地方赶,方便出来人类帮自己抓住她。
这会儿它昂首挺胸地站在那儿,保持着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防止那个坏人趁机逃跑。
现在一人一狗就这么僵持着,杨春枝仗着闪电不会说人话,颠倒黑白一个劲儿地哭嚎,非说是姜舒怡他们故意放狗咬她。
这时候差不多也到了下工的时间,林场的职工们三三两两地从各个山头往回走。
远远地就听到杨春枝的嚎叫声,还看到职工楼前围了一大圈人就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儿。
大家伙儿也不忙着回家生火做饭了,一个个都竖着耳朵,伸长了脖子,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就在这时运输队的大卡车也开过来了。
大家伙儿看着这架势,瞬间觉得事情搞大了,连运输队的大卡车都开来了,这得是多大的事儿啊!
原本还有不少人只是站在自家屋前的窗户后面朝院子里张望,这下看到刘场长黑着脸从车斗里跳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个高大的年轻军官,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互相递了个眼色,家里就留下一个继续做饭的,其他人则假装端着盆出来倒水,或者拿着扫帚出来扫地,假装着就凑了过去。
等凑近了也终于听清楚了杨春枝颠来倒去的哭诉,大家伙儿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军官和她爱人带来的狗咬了人。
说实话在场的大多数人心里,对贺青砚和姜舒怡这对年轻的同志,是抱有一丝同情的。
这林场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杨春枝是个出了名的搅屎棍,泼辣难缠,不讲道理。
别说是外来的了,就是场子里老职工,要是性子软一点的,一旦惹上了她那日子都别想好过。
这也多亏了刘场长够凶,才把她的嚣张气焰给镇住了几分。
但凡换个没那么强硬的领导,杨春枝怕是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所以大家伙儿平日里都是抱着能不招惹就不招惹的态度,见了她都绕道走。
这倒不是说大家怕事,实在是杨春枝这一家子也不好惹。
她男人在林场办公室当个副主任,她爹是旁边公社的书记,弟弟又在县城革委会里说得上话。
她自己更是个滚刀肉,撒起泼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有一次跟人吵架,吵着吵着她竟然当众就要往下脱衣服,硬要冤枉人家男同志非礼她,想把事情搞大。
最后还是刘场长带了保卫科的人过来,才把事情给解决了,这真闹大了万一以流氓罪把人给抓了,这咋说得清楚?
大家都是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谁愿意整天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呢?
不过刘场长也是个狠人,前前后后因为她偷奸耍滑无故旷工的事,在全场职工大会上点名批评过两次,扣了她不少工资,她这才明显收敛了许多。
倒是没想到她这安分了没多久,怎么又跟这几个被下放来的专家杠上了?
“怎么回事?”刘场长跳下车,看都没看坐在地上的杨春枝,一张脸拉得老长,径直朝着那几个场部干部走过去,开口了解情况。
那几个干部还没来得及说话呢,杨春枝倒是扯着嗓子就嚎开了。
“场长,刘场长啊,你可要给我做主啊,这群臭老九不好好低头接受改造,思想反动,还纵容他们家属带来的恶狗咬人啊,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评评理啊,我这腿哟怕是下半辈子都得落下残疾了……”
杨春枝一边嚎一边动作夸张地把自己的裤腿给卷了起来。
只见她的小腿上,果然有一个清晰的牙印,两个对扣的伤口虽然已经被林场医务室的医生做了消毒处理,涂上了红药水但周围的皮肉还是有些红肿,看着确实是受了伤。
然而围观的群众里,却没有几个人露出同情的神色。
大家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更多的是好奇杨春枝这号人物,怎么就会平白无故被人家一条狗给咬了?
再看那条狗虽然看着凶,但被这么多人围着,除了瞪着杨春枝,也没见它对旁人有什么攻击性,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随便乱咬人的疯狗啊。
“闭嘴。”刘场长被她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一回头厉声喝道。
他压根儿就不想听杨春枝在这里演戏,这个女人在林场的名声可不好,三天两头惹事的情况不少,去年还因为偷奸耍滑被他抓了个现行,在职工大会上狠狠批了一顿。
刚才在车上小贺已经把闪电的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他现在心里有九成九的把握,认定是这个杨春枝自己不干不净招惹了人家,否则那条受过训的犬,绝对不会追着她咬。
杨春枝被刘场长这一吼,给吓得一愣,后面的哭嚎声顿时噎了回去。
她向来是有点怵这个黑脸场长的,但随即她又挺了挺腰杆,心里冷笑,吼什么吼?
反正证据确凿,自己就是受害者,等会儿弟弟带着革委会的人来了,再去那几个臭老九的破屋子里一搜,人证物证俱在,这事儿谁都别想跑。
要是刘场长敢公然包庇这些人,那他这个场长也别想干了,一想到能借着这事儿把刘场长这个眼中钉给撸下去,杨春枝心里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自从这个姓刘的来了林场之后,她们这些干部家属连一点油水都捞不到了,简直就是个断人财路的祸害。
就因为她肚子疼,请假一趟被他撞见就给她扣了足足十二块钱的工资,这仇她可记着呢。
这么一想杨春枝也不闹了,抱着腿摆出一副了大尽委屈的样子,她就不信了众目睽睽之下,那几个场部干部还敢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成?
自己男人好歹也是林场的干部呢。
这时候一个场部干部赶紧开始给刘场长汇报他们赶到后看到的具体情况。
姜舒怡已经快步走到了闪电身边,她蹲下身体伸手安抚的抚摸着闪电的脑袋。
这事儿虽然还不清楚来龙去脉,但闪电是她看着长大的毛孩子,她无条件地相信它,当初它要上山,自己不发话,他都不敢走,所以它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攻击一个普通人。
贺青砚则是站在自家媳妇儿和毛孩子身边,顺便听听林场干部汇报的情况。
这几个干部肯定也是实事求是,没有添油加醋,只把自己亲眼看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他们说接到保卫科的人报告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条大狗已经把杨春枝追到了职工楼的大门口,有保卫科的人,这狗也没在对杨春枝发起攻击。
“不过场长,我们看着它好像不是真的想咬人,更像是想把人给抓住,不让她跑。”其中一个干部补充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胡说八道。”杨春枝一听这话,立马扶着自己的腿,大声反驳,“不想咬人?那我腿上这伤是哪儿来的?”
刘场长又问站在一旁的医务室的医生,“张医生,这个伤口能看出来吗?”
张医生干了三十多年的医生了,说话也很实在,“根据伤口来看,确实算是刮伤,伤口不深,如果真是下了死口,以这条犬的体型和咬合力,恐怕就不是这点伤口了。”估计能撕下来好大一块肉。
这时候另一个之前负责去现场检查的保卫科干事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被破坏的挂锁。
他向刘场长报告道:“场长,这是我们去那排棚屋门口发现的,这个挂锁被人破坏了,就掉在地上,那边的门口脚印很杂乱,根据脚印判断杨春枝同志很可能是在那里,开始被这条犬追赶的。”
林场里有上百号职工,自从刘场长来了之后,各项管理制度都严格了不少,所以遇到这种突发事件,大家的反应还是很快的。
虽然眼下是杨春枝受了伤,但大家伙儿听着这些话,心里也渐渐品出点儿味儿来了。
这杨春枝怕不是想趁人家里没人,跑去搞什么小动作,结果被人家看门的狗给当场抓获了吧?
不过现在也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毕竟除了不会说话的闪电,杨春枝到底去没去那边,谁也没亲眼看见。
杨春枝听到这话,可就不干了。
她从扶着腿站起来,又是赌咒发誓的哀嚎,坚决否认自己去过那边,当然就更不承认那锁头是自己破坏的。
“你们这是血口喷人,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去过那边,什么锁坏了?我根本不知道,我就是从这外头路过,突然就从旁边窜出这条疯狗来,对着我的腿就是一口,刘场长,你可得秉公处理啊,你总不能当着这么多职工的面,公然包庇那些臭老九吧?”
“要是这样,那这事儿咱们就没完,咱们就去找县城的领导评理,去找革委会的同志来主持公道。”她就仗着自己革委会有人,根本不在怕的。
反正没人亲眼看见自己过去了,她就咬死了不承认,看他们能把自己怎么样。
找领导?刘场长也不是好糊弄的,当即冷笑一声反问道,“好啊,那在我这个场长把事情上报给领导之前,我倒是要先问问你,杨春枝同志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不在你负责的林区好好工作,跑到职工楼前来干什么?”
刘场长一句话就让杨春枝原本嚣张的脸色瞬间白了白,不过她的心理素质不差,只是慌乱了一瞬,便立刻咬着牙找到了借口:“我肚子疼,跟我们组长请了假回来休息。”
杨春枝借病请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事儿她们小组的组长那里肯定有记录。
那组长原本还在看热闹,听见她把自己拉出来,有些为难地站出来,证实了杨春枝上午确实跟她请了假,说是肚子疼得厉害,当时看她脸色都疼白了,才让她回来的。
听到组长的回答,杨春枝的脸上立刻有了得意的神色。
哼,她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
“这位杨同志,你确定你没有去过那边吗?”贺青砚忽然开了口。
他刚才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叫上保卫科一个同志离开了一小会儿,这会儿已经回来了。
俗话说抓贼抓赃,闪电不会说话,这件事上确实让杨春枝占了能说话的便宜。
不过她高兴得太早了。
“对,我没去过。”杨春枝梗着脖子,一副打死我也没去过的样子。
贺青砚也没不跟多掰扯,直接举着手里的一小块碎布说,“那这是什么?这块布是我在我岳父岳母住的屋子门前捡到的,我看着怎么这么像杨同志你衣服的料子呢?”
有人立刻看到杨春枝后背的布料缺了一点,看起来就是这解放军同志手里的那块。
所以故意反问,“杨春枝,你后背的布咋少了一块?”
刚才贺青砚悄悄离开的时候,杨队长也跟了上去,还有一个保卫科同志,杨队长还顺便跟贺青砚把杨春枝的老底给透了,说起来他跟杨春枝还是一个村出来的远房家门,对她的品性当然也有些了解。
贺青砚听完心里也有了数,这又是一个典型的在运动中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的小人。
这种人一次不把她收拾服帖了,以后恐怕会一直找事儿。
贺青砚他们过去的时候,就在一堆柴火的缝隙里发现了这块被撕扯下来的碎布。
这正是闪电的杰作,它在犬类里也算是高智商的了,一路扑抓还不忘撕下点证据,故意甩到旁边隐蔽的地方。
贺青砚这么问完,又听到有人惊呼,杨春枝瞬间就没话说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站在原地嗫嚅着,脑子里这会儿是一片空白,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狡辩。
现在有了这个证据,刘场长见状胸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指着杨春枝厉声呵斥:“杨春枝,没经过别人的同意,就撬开别人的门锁私自闯入别人家中,你想干什么?”
贺青砚站在一旁,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也不知道这溜门撬锁的不正当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技能啊,这种行为要是在我们驻地,性质可就严重了,高低得按个敌特来处理。”
这话一出,饶是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围观群众,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家对敌特可都是抱着零容忍的态度的,这一下大家伙儿再看杨春枝的眼神,就有点不对劲了。
一开始只是把她当做撒泼的无赖,现在那可是阶级敌人。
杨春枝也没想到,忽然就百口莫辩了,都怪那条该死的狗,把自己的腿咬伤了不说,竟然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后背的衣服给扯掉了一块。
这会儿闪电正得意地用脑袋蹭着自家女主人的小腿,又用骄傲眼神看向自家男主人。
那可是它故意扯下来的呢,还特地甩到了旁边的柴火堆里,一般人眼神要是不好,还真不一定能发现呢。
就在杨春枝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一抬头就看到远处自己的弟弟杨勇,正陪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她认识正是县革委会的金主任。
她得救星来了!!!
杨春枝瞬间就有了底气,也顾不上腿疼了,挪了两步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刘场长我想干什么?这话你不该问我,你应该去问问那帮臭老九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还不等大家反应过来,她又立刻大声喊,“革委会的同志,你们来得正好,我要举报这群臭老九,不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背地里还偷着享受资本主义那一套腐朽的生活。”
“谁不接受教育?”等众人看过去的时候,杨春枝的弟弟杨勇已经快步上前,扶住了他姐姐。
同时金主任也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一走过来就带着一股特有的官威,还一副要拿人问罪的样子。
刘场长也不是个好惹的往前站了一步,贺青砚更是面无表情与刘场长并肩而立。
两人那都是从枪林弹雨里出来的战斗英雄,往那一站,就跟两尊门神似的,身上还有一种常人没有的煞气,让原本气势汹汹的金主任也立刻刹住了脚。
金主任心里暗骂一声,原本就觉得这个姓刘的难搞,怎么今天又冒出来一个?还穿着一身军装,看样子还是个干部。
不过他们这些年专搞运动也不是吃素的。
短暂的失神之后金主任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直接质问:“刘场长,你这林场里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怎么没听你向我们革委会及时上报呢?”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从家长里短的八卦,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大家伙儿也都不是傻子,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今天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这要是真闹大了,对整个林场都不是好事。
这些年刘场长在林场里可以说是有口皆碑,他为人正直办事公道,从不搞什么歪门邪道,大家伙儿都打心眼里尊敬和拥护这个领导。
所以在心里大家自然还是站在刘场长这一边的。
可现在来的是革委会的主任,大家对革委会还是很了解的,而且看这架势,怕是早有预谋的啊。
这不会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把刘场长给撸下来吧?
想到这一层,大家伙儿从看热闹变得有些干着急了。
刘场长自然不会怕了这些宵小之辈,他这些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他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根本不带怕的。
“我们林场没出问题,我上报什么?”他面不改色直接一句反问怼了回去。
这话直接把金主任和杨勇给噎了一下。
特别是金主任他就知道这个姓刘的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平时能不跟他硬碰硬,就尽量避免。
不过嘛今天可不一样,他们可是手握着线人的举报来的,等会儿只要拿出真凭实据,看他姓刘的还怎么犟。
上头那个人可是跟自己打了包票的,只要能想办法把林场里这些什么专家教授,给彻底搞出点问题,最好是让他们永远都没机会再回去。
那自己的职位不仅能再往上升一升,他们许诺给自己的钱还会翻倍。
想当年他也是靠着批斗那几个不识时务的老东西,逼得他们自己选择自我了解,这才坐上了今天这个位置。
谁知道自从这个姓刘的到林场当了场长,那人交代的事儿,自己办起来就困难了。
特别是这个林场,据那人说里头好几个老东西是坚决不能留的。
偏偏这里现在是姓刘的地盘,他身上还背着两个一等功,一般人还真动不了他。
这一次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必须要把这个姓刘的给彻底踩下去,以后这个林场里所有下放的人员,必须重新由他们革委会来全权管理。
金主任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不动声色:“那你们林场这位女同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向我们革委会举报,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我们作为革委会,总不能对人民群众的呼声置之不理吧?”
他这个革委会主任也不是白干的,就算姓刘的是个硬茬子又怎么样?只要有证据,你就是说破了天去也没用。
刘场长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鄙夷:“金主任,咱们说话要讲证据,要是谁随便站出来喊一句举报,咱们就得信,那我现在是不是也可以站出来,举报你金主任贪污腐败以权谋私啊?”
“就是,刘场长说得对,那要照这么说,我们林场上百号职工,是不是也能联名举报你们革委会不作为,整天就想着抓人小辫子?”人群里,一个胆子大的伐木工师傅跟着嚷了一句。
他也不怕,自己祖上三代农民,那可算是根正苗红,革委会也不能随便定人的罪。
“对,我们不信革委会就能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随随便便给人定罪!”
林场的职工们原本就是来看热闹的,现在是越看越不对劲。
大家伙儿对这个金主任,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前两年县里好几个单位,就是在他手上被搞得鸡飞狗跳,不少人被他带着人拉去游街批斗,最后想不开投河上吊的都有。
说实话自从刘场长来了之后,他们林场可比外头那些单位安宁多了,大家都能安安心心地搞生产。
所以他们绝不允许有人跑到家门口来,欺负他们自己人。
金主任没想到这个姓刘的还真有点本事,这么深得民心,连林场这些大老粗都替他说话。
他心里越发不满,好啊等会儿把你撸下来,先给你安上一条煽动群众,蛊惑人心的罪名!
他没再跟刘场长废话,只是跟杨勇使了个眼色。
杨勇立刻会意,对着自家大姐轻轻地咳了一声,不是说有证据吗?赶紧拿出来啊,愣着干啥呢,尽耽误我们主任的正事。
杨春枝这才如梦初醒,赶紧道:“革委会的同志,我要举报那些臭老九,在接受改造期间,阳奉阴违,私下里依旧享受着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没有真心实意地接受改造,我还要举报,我们林场的刘场长,公然包庇这些臭老九,跟他们沆瀣一气。”
“杨春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就是你一个林场普通职工,你怎么就能知道人家有没有真心接受改造?”
“对啊我看你就是因为自己偷奸耍滑,被刘场长在大会上批评了,所以一直怀恨在心,现在是想借机报复!”
这会儿不等刘场长开口,林场的人群里就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愤懑之声。
杨春枝看着大家伙儿这么维护刘场长,心里冷笑连连,又往金主任那边挪了挪,真是一群没眼色的蠢货,看不出来姓刘的这一次是肯定要被赶出林场了吗?
这会儿还帮着他说话,以后有你们的苦日子过。
不过眼下她也懒得跟这些人计较,继续扯着嗓子:“我没有胡说,这帮臭老九,在他们住的棚子里,藏了不少好东西,他们还顿顿吃肉呢!”
顿顿吃肉?反了天了,他们来接受改造还能顿顿吃上肉?这钱票哪里来的?难不成当时剥削的没没收干净?
“是谁?”金主任故意倒竖双眉质问起来。
“就是那个刘场长的熟人,这个解放军同志的父母,叫姜崇文和冯雪贞夫妻俩。”杨春枝伸出手指,指着贺青砚又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革委会的同志,你们是不知道啊,他们表面上装得比谁都可怜,背地里偷偷把肉都藏在家里,晚上关起门来大吃大喝,这根本就不是来接受改造的,这是来享福的。”
“这简直是来再次剥削我们劳动人民啊,刘场长对这事儿知情不报,甚至还主动包庇。”
“杨春枝你说话也太过分了,人家那些接受改造的同志,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我们大家伙儿一起上山干活,中午就在山上啃着又冷又硬的野菜窝窝头,晚上天都黑透了才回来,还有他们就算有肉,你又是怎么知道人家煮了吃了?”之前为杨春枝作证的那个小组长,终于听不下去了,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
大家伙儿听到这话,也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啊先不说这几位专家教授来了林场之后,一个个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这真要是半夜三更地在屋里偷偷煮肉吃,她杨春枝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她还能趴在人家窗户底下听墙脚。
“这事儿你们就不用管了,只要让革委会的同志进去一搜,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杨春枝就不信了,搜不出东西来。
那两个老东西的女儿女婿大老远开着车来了,难道真就两手空空,一点好东西都不带?骗鬼呢。
金主任和杨勇对视了一眼,他们派到林场这边的两个革委会的同志也朝他们暗暗点了点头。
金主任立刻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道:“既然如此,那为了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思想被资修主义严重腐蚀还不肯接受改造的坏分子,咱们就去现场看一看,大家说对不对啊?”
对个屁,根本没人附和他,那俩刚要张嘴的革委会的同志,看大家都不说话,原本要举起的手又默默放下。
不过今天革委会要收东西,还没人敢拦着,金主任带着人转身就要去搜。
“站住。”
一行人才转身,姜舒怡猛地从贺青砚的身后站了出来,张开双臂,直接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金主任一看是个娇滴滴的小丫头片子,眼睛一瞪,刚要开口呵斥,贺青砚却更快一步,上前将自家媳妇儿重新护在了身侧。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冷冷的瞪着金主任。
金主任被他这么一瞪,心头猛地一跳,到了嘴边的狠话,到底还是弱了两分:“这位女同志,你要想清楚,阻挠我们革委会办事,那也是要一起带走的。”
姜舒怡站在贺青砚的身旁,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她迎着金主任阴狠的目光反问道:“金主任,刚才这位杨同志已经承认,她撬开了我父母住处的门锁,那即便你们现在真的从屋子里搜出了什么东西,你们怎么就能确定,那些东西是我父母藏的,而不是眼前这个杨同志为了栽赃陷害而提前放进去的呢,还是说你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所以才敢如此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