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信命

[好事啊。]

[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谢晏心里感到奇怪,仍然行礼道贺:“恭喜陛下!”

刘彻怀疑谢晏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一遍:“是个女儿。”

[难不成不是卫长公主?]

[可是皇家长女,不就是卫长公主?]

[刘彻这是怎么了?]

刘彻皱眉。

谢晏什么意思?

他不是说是太子吗?

谢晏忽然想起他是皇帝,老刘家有皇位要继承。

真是和狗在一块久了,忘了人在意什么。

谢晏:“陛下以为是个小皇子啊?陛下,民间有句话叫先开花后结果。”

杨得意一听“女儿”就意识到皇帝为何没有笑脸,一时间没了主意。

谢晏的话叫杨得意灵光一闪:“民间是有这个说法。”

刘彻担心被谢晏看出一二,不能再盯着他,转向杨得意:“下次依然是女儿呢?”

杨得意被问住。

谢晏含含糊糊道:“太后有三个女儿才有陛下啊。说句俗话,这叫好饭不怕晚!”

刘彻惊得不敢呼吸,一脸的不可思议,再生两个女儿!!!

谢晏见他这样不禁腹诽。

[你急也没用!]

谢晏:“陛下,您才二十岁,急什么啊?”

杨得意附和:“陛下,有个公主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谢晏:“公主是今日生的吗?今日可是二月二,春耕节,您看公主多会挑日子。”

杨得意心说,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他立刻顺着谢晏的话恭维。

刘彻闻言仍然有些失落,可是老实说,杨得意言之有理,如今他的处境比先前无儿无女好多了。

刘彻用二人的话安慰自己许久,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说道:“是朕心急了。”

谢晏听出他语气有所缓和,顿时放松下来:“陛下,如此大喜之日,您就两手空空啊?没个喜蛋什么吗?”

卫青朝谢晏看去,没有看到陛下多么失望啊?你还敢讨喜蛋!

刘彻意识到可以用长女的出生日大做文章,登时心情大好:“少不了你的。”上车,回宫!

杨得意眨了眨眼睛,一头雾水:“陛下这就走了?那他来干什么?”

“以为卫夫人一举得男,结果是个女儿,烦躁又失望,出来透透气吧。”谢晏转身看向菜地,“他才二十岁,着什么急啊。”

杨得意:“没爹没娘,无房无地,小流氓一个,你是不急。”

“说的对极了!”

谢晏不生气,杨得意宛如一拳打在空中,憋得难受,瞪他一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谢晏:“多谢称赞!”

“滚!”杨得意推他一把。

谢晏渴了,顺势回屋。

早上烧的水只有余温,谢晏到院中草棚下又烧一锅水。

年前谢晏在城里买了一块茶饼。

谢晏喝不惯同僚们做的茶汤,找出一个茶壶,往里丢一撮茶饼,热水冲开自己享用。

杨得意扛着铁锹回来,正好赶上谢晏拎着水壶倒茶。看到漂浮的茶叶,杨得意眉头紧皱,“你是真会偷懒。”

谢晏:“锅里还有热水,想吃茶自己做。”

都是给皇帝做事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谢晏才懒得伺候。

杨得意等人喜欢的茶汤是先把茶叶烤焦,捣碎后同葱、姜等物同煮。浓稠如汤羹,饮用前还会放盐。是以谢晏不说喝茶说吃茶。

杨得意嫌繁琐,叫谢晏给他倒一杯茶叶水。

谢晏寻思着他好歹是长辈,怕他喝不惯,找个滤斗把茶叶过滤出来才递给他。

杨得意很是满意:“算你有点良心。”

谢晏装没听见。

看看日头,离午饭还有半个时辰。谢晏拎着柳筐翻出小锄头,叫上两个同僚去果园里找“龙头菜”。

二月二,龙抬头,谢晏没有白跑一趟。

谢晏不认识春天的野菜,他的两个同僚认识。

三人挖一筐,只取最新鲜的,剩下的全扔给猪鸡鸭。

谢晏用野菜和面,同僚烧火,用猪油煎野菜饼。

另一个同僚煮半锅面汤。

谢晏注意到还剩许多野菜,全扔锅里,加点盐和猪油,一锅野菜面汤成了。

此时的野菜最是鲜嫩。

杨得意呼啦啦喝一碗就迫不及待地去盛第二碗。

谢晏嘀咕:“买油买糖絮叨个没完,吃的时候不说话了。”

赵大等人想笑。

杨得意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众人赶忙喝汤的喝汤,吃饼的吃饼。

午后,谢晏和同僚在院里挑黄豆。

挑出坏掉的,只剩完好的黄豆做豆腐才不至于苦涩。

挑着挑着,谢晏停下。

皇帝要修犬台宫,肯定不会挨着狗舍。

否则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看家犬定会叫个不停。

建章离宫人少地多,狗舍往西和往北都有几块荒地,也不用把南边的果树砍了。

果树底下堆满了年年掉落的枯叶,土地很是肥沃。谢晏想在果树底下种葱姜萝卜菘菜,杨得意收拾的地,完全可以种杂粮。

狗舍也有粪肥,狗和人去年攒下的,冻了一个冬天,正好可以肥田。

说干就干!

谢晏去狗窝找杨得意。

杨得意正在给皇帝的狗将军梳毛。

心不在焉地附和几句,谢晏就当他同意了。

回到宿舍,谢晏把剩下的菜籽种到果林里,随后和两个同僚去菜地里种杂粮。

有黄豆,有红豆,有高粱。

同僚忍不住问:“这么一点够干什么?不如直接买。”

谢晏:“豆秸可以引火,嫩黄豆可以炖小鸡,老黄豆可以做豆浆。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摘,比进城便宜。你们啊,不如我懂得多,还总质疑我。所以至今只能给我当徒弟。”

两人送他一记白眼。

吭哧吭哧,挖坑填土,等着两个月后吃黄豆。

三人忙到天黑,谢晏去做点面汤,众人一人喝一碗就去洗漱休息。

谢晏趴在床上找出工具书充实自己。

临睡前,谢晏披着斗篷泡黄豆。

翌日清晨,谢晏牵着驴磨豆浆做豆腐。

煮豆浆的时候,谢晏看到漂浮在豆浆上面的东西,心想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油豆皮吗。

谢晏找出炸馓子用的长筷子把豆皮挑出来。

挑了十张,实在没有地方摆放才停。

豆浆和往常一样分三份,其中一份做豆腐。

谢晏把豆腐脑往纱布上倒的时候又有个想法。

同僚看他停一下,就知道他又灵机一动:“你又想做什么?”

“我试试!”谢晏想做豆皮,可是也没有那么多纱布把豆腐脑层层隔开,他压成一指厚。

早饭后,谢晏和两个同僚挖野菜。晌午的主食是野菜饼,菜是豆腐切片炒野菜和腊肉炒野菜。

腊肉是杨得意年前做的。

杨得意把猪肉买回来絮叨了好几次,他家乡家家户户都会做腊肉。

谢晏还趁机用果木熏一块。

吃着晶莹剔透的腊肉,谢晏决定明日吃熏肉。

就在这时,皇帝心腹太监春望出现。

院中还残留着肉香。

春望吸吸鼻子,啧一声:“你们的日子快赶上陛下了。”

谢晏:“陛下如今只能吃猪肉?”

春望脚步一顿,停在正房门外,很是诧异:“猪肉?”

谢晏夹一块:“不信?”

春望走近:“这是年前腌的咸肉吗?小谢公子,是你做的吧?怎么这么香啊?咱家以前也吃过,不是这个味啊。”

谢晏瞥一眼杨得意,一脸嫌弃:“因为你们一个两个除了煮就是蒸。我用鏊子煸炒出油香,放上野菜,给我牛肉都不换!”

虽然谢晏前世各方面平平无奇,但情商不低。毕竟生在富裕人家,什么牛鬼神蛇香的臭的没见过。只要他想,韩嫣江充栾大什么的,统统靠边站。

谢晏朝杨得意身上拍一下,起身叫春望坐下尝尝。

杨得意立刻在他和谢晏中间强塞一个坐垫。

春望嘴上说吃过了,身体很诚实,坐下就擦手。

杨得意递给他一个野菜饼。

若是在旁人家,春望都懒得看一眼。

在狗舍,谢晏做的食物,好看的极少,难吃的也极少。

春望毫不客气地接过去:“这看着像藜蒿?”

杨得意:“用什么菜是其次。这饼不是蒸的,是谢晏用猪油烙的。”

春望还没吃过猪油烙饼,咬一口尝尝,他认为硬的地方实则焦香,“小谢公子不愧是出自世家望族。”

杨得意失笑:“望族也不如他会吃。谢经就没有吃过这些食物。这都是那小子自己琢磨的。”

“说我什么坏话呢?”谢晏把碗筷给春望。

随春望前来的两个谒者急了。

其中一人弱弱地询问:“春公公,您还记得陛下叫我们来做什么吗?”

杨得意恍然大悟:“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春望指着另一人:“给谢公子便可。狗舍没有那么多虚礼。”

此人站在门外,因为逆着光,杨得意不曾留意。

随着他进屋,杨得意注意到他双手托着一个黑色漆盒。

谢晏起身接过去,险些脱手:“这么重?不会是黄金吧?陛下良心发现了?”

谒者闻言吓得面如土色。

春望吃着肉摇头:“幸而陛下仁慈。否则,就你这张嘴,十条命都不够砍。”

谢晏抱着盒子坐下,放到腿上,打开一看金光灿灿,全是一块一块的圆饼:“真是啊?”

春望点头:“一块十两,百两黄金,满意否?日后少在背后诋毁陛下。”

谢晏拿出一块用来买肉买油盐和笔墨,笑眯眯合上盖:“不说!”

春望:“是这个月不说,还是今年不说?”

谢晏语塞。

春望吃完最后一口饼,朝他脑袋上戳一下:“不提卫仲卿,你有你叔父一半省心,至少也是侍中!”

谢晏不在意地抿抿嘴唇。

春望叹气:“冥顽不灵!”

谢晏轻笑一声:“人各有志!”

“没发现你有志气这东西!”春望擦擦手回去复命。

杨得意起身送他:“不再吃点?”

“真是吃过来的。今日怎么吃这么晚?”春望问。

杨得意:“若是陛下不在,我们通常一日两顿半,未时左右做饭,未时过半用晌午饭。晚上随便喝点米汤面汤垫一下。有的时候晌午随便用点,晚上吃点好的。”

春望以前在老家也是如此,“不必为陛下节省。你们节省一辈子,也不够某些人一次贪的。陛下没钱自然会找那些人。”

杨得意想起去年田蚡被罚去大半家产:“也不是节省。”低声解释,“那小子懒得做。我们也不敢叫他顿顿下厨。他累得撂挑子不敢,我们只能日日凑合。”

春望:“给他打下手的俩人不是学会了吗?”

杨得意摇摇头:“我也是近日才发现,这厨房里的事,有的学呢。我们学会了豆腐鸡蛋青菜汤,人家转眼就做出——”突然想起厨房还有四块,叫春望随他去厨房,指着一指厚、紧实紧实的豆腐,“就是这个。上午才做的。”

宫里没有这种豆腐,春望便问杨得意有没有食盒。

杨得意打开放餐具的柜子,拿出一个食盒。

春望瞧着眼熟,多看两眼想起来了,有几次皇帝心血来潮,用食盒给卫青和霍去病拎吃食,二人吃完,他就把食盒扔在狗舍。

春望洗洗手把豆腐放盘中,又小心移到食盒里就直接回宫。

进嘴的东西,春望可不敢中途耽搁,若是被宵小找到机会撒一层毒药,他春望就等着抄家灭门吧。

他可不是无父无母巴不得灭九族的谢晏。

-

这个时节瓜果蔬菜极少。

虽然皇家有温室,可一个冬天下来刘彻也吃腻了。

晚上尝到青菜炒豆腐片,刘彻不由得多用半碗饭,盛赞厨子做的极好。

春望不敢隐瞒,盖因刘彻隔三差五去狗舍,早晚会发现:“哪是厨子做的。这个豆腐是小谢先生做的。”

刘彻想起以前不曾见过:“朕早该想到。对了,看到朕给他百金,有没有说什么?”

春望觉得皇帝不想知道真相:“小谢先生说多谢陛下!”

“不可能!”刘彻神色笃定,“绝对不可能!他不骂朕,朕就算他有良心!”

春望提醒皇帝趁热吃,豆腐凉了有豆腥味。

刘彻意识到自己猜对了,不禁冷笑。

即便如此,刘彻也没有第二天就去狗舍找谢晏算账。

这几日刘彻越琢磨越觉得长女挑的日子极好,二月二,龙抬头,因此愈发喜欢长女,每日都要看看小孩。

哪还有心思在意谢晏是何人。

王太后虽然也有些失望。可是正如谢晏和杨得意所言,女儿也能堵住悠悠众口,谁也不敢再说皇帝不行,因此王太后也喜欢这个孙女,更喜欢能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卫子夫。

太皇太后也没有装聋作哑,也令人送去几箱赏赐。

公主满月,太皇太后亲至未央宫。

如此给皇帝面子,皇帝心情极好。

三月三,上巳节下午,刘彻前往长乐宫探望祖母。

人上了年纪忍不住絮叨。

太皇太后又希望皇后有一儿半女傍身,见着皇帝,三句话没说完,就问他近日有没有去过皇后居住的椒房殿。

刘彻此人属于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儿。

原先刘彻就不喜欢被太皇太后教做事。

太皇太后又嫌他冷落皇后,可算捅了马蜂窝。

刘彻阴阳怪气几句就拂袖离去。

回到未央宫,刘彻本能去看望女儿。

满月的小孩白白嫩嫩,像刘彻又像卫子夫,完美遗传了二人的优点,以至于刘彻见着孩子就忍不住抱抱她。

女儿在怀,刘彻又不由得想起二月二那日谢晏的那番话。

谢晏看似随口一说,而以刘彻对他的了解,谢晏不会无缘无故那么说,十有八九他要再生两个女儿。

刘彻对鬼神之事深信不疑,偏偏他又不信命!

卫子夫生女后身体肉眼可见地虚弱。又因谢晏提到卫子夫是太子娘,刘彻担心卫子夫身体虚弱,将来太子随了母亲,自然不敢叫她太过辛苦,因此他去找别人。

刘彻后宫称不上佳丽三千,也有十几人。

然而精心耕耘三个月,莫说女儿,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

六月六,休沐,下午无人打扰,刘彻在宣室长吁短叹。

这几个月刘彻勤勤恳恳为的什么,春望一直看在眼里。

说实话,他也替皇帝着急。

先帝像皇帝这个年岁,长子都可以开蒙了。

可是儿女之事,急也没用。

春望小心询问:“陛下,宫中愈发炎热,是不是搬去建章?”

刘彻也想去建章,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在宫里呆够了。

韩嫣在建章,卫青、公孙敖等人也在建章。刘彻也想知道卫青、公孙敖等人学得如何。

刘彻烦躁地搓一把脸,“春望,朕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不信命不行!”

“陛下何出此言?”春望吃惊,“您——”

刘彻抬抬手:“朕就是随口一说。你安排一下,明日过去。”

“那晚上是去椒房殿?”春望试探地问。

刘彻微微摇头。

春望明白,陛下心里还是记挂女儿。

翌日,刘彻用过早饭逗逗长女,准备出发去建章,卫母和卫少儿领着霍去病求见。

女官把人请进来,刘彻起身,小霍去病扑上去抱住他的双腿:“陛下!”

刘彻捞起小孩:“又想去建章啊?”

小孩面对刘彻依然有些拘谨,羞红了小脸傻笑。

卫少儿已知谢晏何等相貌谈吐,不怕儿子跟着他变成狗,便不再出言阻止。

刘彻抱着小孩上车,捏捏他的小脸:“你是不是瘦了?”

春望进来伺候,打量一番小孩:“好像不是瘦。”用试探地语气说,“好像不如以前水灵。”

小子用“水灵”二字不合适,但小不点给春望的感觉他就像水肥不足的庄稼。

刘彻点头:“回头去卫家把他的衣物找来,跟朕在建章避暑。”

小孩抿抿嘴唇很想反驳,又因为想到祖母和母亲的叮嘱,不敢开口。

刘彻捏住他的小耳朵:“是不是想找你晏兄?待会就去狗舍。”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刘彻看着羡慕,心想说,要是我儿子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