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越想越心酸,决定再找谢晏试探一二。
抵达狗舍,谢晏不在。
刘彻抱着小霍去病到狗窝,在门外看到几个啬夫忙着给狗洗澡,狗摇着尾巴抖身体,三步之内湿漉漉的。
“谢晏呢?”
刘彻不想靠近,高声询问。
啬夫慌忙起身回话:“小谢在河边洗药草。这两日他随附近乡民前往秦岭挖了几筐药材,他说他会炮制,这两日早晚都在忙此事。”
“他不是不学?”
刘彻吐槽一句,回到宿舍门外林檎树下。
谒者从室内找出干净的草席铺在地上,刘彻和小霍去病席地而坐。
小霍去病一脸好奇地问:“不去找晏兄吗?”
“我们只知道他在河边,不知他在西南还是东南。日头上来,易中暑,在这里等着。”刘彻转向春望,“室内定有茶水,再去摘几样瓜果。”
春望令禁卫摘果子,他领着两个下属搬茶几拿水壶。
刘彻闲着无聊,又叫春望去谢晏房中找两卷书。
春望因识字不多,随意拿两卷。
结果书是谢晏自己抄的。
一卷书上记录着牲畜喂养以及病症,一卷是食谱。
刘彻看着食谱吐槽:“一天到晚就想着吃什么。”
小霍去病不禁问:“晌午吃什么啊?”
刘彻呼吸一滞,叫春望拿笔墨,他教小孩写字。
小不点吓得不敢多嘴。
端的怕叫他习武。
小霍去病不是不喜欢习武,而是不喜欢炎炎夏日累得吭哧吭哧。
一卷空白的竹简没写完,东方朔求见。
刘彻奇怪:“他不在城中跑到这里做什么?”
春望:“陛下见还是不见?”
刘彻沉吟片刻:“闲着也是闲着。”
春望转向打建章寝宫过来的黄门:“去把人带过来。”
东方朔以为皇帝在校场,因此也没问黄门去哪儿。
随着马车越走越偏,东方朔心里越来越慌。
看到两排房屋和几间茅草屋,不像皇家宫殿,东方朔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东方朔苦着脸问:“这里是狗舍?”
黄门闻言反而感到奇怪:“你不知道陛下在狗舍?”
“你又没说,我哪知道陛下在何处。”东方朔想回去。
黄门:“这边有阴凉地,马车放这里,走过去吧。”
东方朔的双腿如同灌了铅:“陛下要是很忙,我改日再来。”
“陛下不忙啊。”
太皇太后不同意年轻的帝王推行新政,一切跟先帝在世时一样,小事三公九卿可以定夺,是以刘彻这个皇帝是真的很清闲。
黄门愈发奇怪:“着急忙慌求见陛下的人是你,来到跟前你又不见,东方朔,你拿陛下逗闷子呢?”
东方朔吞口口水:“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大步跟上去,跟慷慨就义似的。
到林檎树下,东方朔暗暗长舒一口气,太好了,谢晏个狗官不在!
刘彻仔细把李子皮削掉递给小不点,不紧不慢地擦擦手,抬眼看向东方朔:“找朕何事?”
东方朔左右看一下:“杨得意不在?”
刘彻:“杨得意在狗窝。你找他?”
“不,微臣不找他。”东方朔又朝前后看一下,确定陛下身边只有禁卫和宫中太监。
刘彻蹙眉:“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陛下,微臣要说的就是狗舍。”
东方朔弯腰细禀——
去年在酒肆听到有人说可以弄到宫中名犬,他只当那人吹嘘。
谁知前些日子又听到两次。
前几日还亲眼看见一次,那只犬同陛下的猎犬长得一模一样。
东方朔感到奇怪,请知情者去酒肆喝一顿,终于被他弄清楚,自去年秋狗舍就有人监守自盗。
此人说出来陛下都不敢相信,正是最为年少的狗官谢晏!
啪!
东方朔感到脸疼,定睛一看,面前多个李子核。
“陛下?”东方朔不敢信,陛下竟然用李子核砸他。
刘彻乐得把小不点抱到怀里:“你这个性子,真是你晏兄的亲弟弟。”
东方朔张口结舌,“这孩子,怎么乱扔果核?”
刘彻:“他没乱扔,就是朝你扔的。朕看得一清二楚。”
小孩瞪着眼睛看着他的样子,东方朔自然知道小孩故意的,大抵因为他骂谢晏。
东方朔是混不吝,可他不想死,自然知道卫夫人的亲外甥开罪不起,因此才睁眼说瞎话。
然而没想到皇帝还笑得出来。
“陛下,微臣说的是谢晏,可不是卫青。”东方朔提醒。
刘彻:“朕不聋。你说谢晏监守自盗。”
“难道有什么隐情?”东方朔不信。
刘彻给春望使个眼色,又令谒者打盆水来给小不点洗手。
春望笑着问:“东方朔,你可知淘汰的猎犬傻狗如何处置?”
东方朔脱口而出:“杀了吃掉?”
春望噎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谁手狠心黑。
“狗的鼻子很灵,闻到杨得意等人身上的狗血,发狂大叫如何处置?”春望又问。
东方朔隐隐懂了,可是不甘心忙了多日白忙一场,故意说:“活埋啊?”
春望不想和他说话,看向皇帝。
刘彻注意到谢晏拎着柳筐越来越近:“无事就退下吧。”
东方朔还想为自己找补:“陛下——”
“东方朔?”
疑惑的声音从东方朔身后响起。
东方朔下意识回头。
不知何时,身后多出个半大少年。
少年身着葛布短衣,唇红齿白,乌亮的眼睛透着精明,脚上是草鞋,手里拎着一筐草,不像养狗的,倒像是喂猪的。
东方朔面露疑惑:“陛下,这位小,小公子是?”
刘彻:“你口中的狗官谢晏。”
谢晏很是无语。
[你才狗官!]
[你们全家都是狗官!]
刘彻无视谢晏的心声,看着东方朔的脸色白了红红了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顿时乐不可支。
小不点从他怀中起来朝谢晏跑去。
谢晏随手把草药递给身边人。
机灵的谒者接过去就送到院中草棚下。
谢晏抱起小不点:“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啊?感觉比去年重了。明年晏兄就抱不动你了。”
小不点听到“长高”很是高兴:“我抱晏兄!”
刘彻收起笑又想笑,拍拍身边草垫:“坐下歇会儿。”
谢晏先把小孩放席上,盘腿坐下,给自己倒杯水。
东方朔看着谢晏像个主人家,见着皇帝不行礼也不谢恩,顿时感到心慌,他不就是个小小的狗官吗。
上次见到在皇帝面前如此做派的还是韩嫣。
没听说陛下厌恶韩嫣改宠狗官啊。
刘彻指着茶壶:“有点苦。”
“良药苦口利于病。”谢晏瞥他一眼,“这是微臣特制的凉茶。担心同僚喝不惯,原本的药材只用了三成。大宝,苦吗?”
小不点点头。
去年这个时候只会直来直去。
如今学会拐弯抹角。
小霍去病靠在他身上:“晏兄,我吃鸭腿就不苦了。”
扑哧!
谢晏扭头,喷到席子外。
始作俑者很是奇怪:“晏兄,你又呛着了啊?”
刘彻抬抬手:“到朕这里来。”抬眼注意到东方朔还在,“还有事?”
东方朔很想弄清楚刘彻和谢晏的关系,“这位——谢公子认识在下?”
谢晏不傻,结合刘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和东方朔窘迫的样子,便猜到东方朔才编排过他。
对于背后告状的人,谢晏一向不喜。
再说了,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东方朔怕是又想升官,拿他作筏子呢。
谢晏不阴不阳地说:“先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鼎鼎大名的金马门待诏啊。”
东方朔羞得从头红到脚后跟。
谢晏抿一口凉茶,不禁啧一声。
刘彻替东方朔感到尴尬,再次叫他退下。
东方朔匆匆行礼后就遁走。
谢晏转向刘彻:“东方朔来此是不是同微臣有关?”
小不点点头:“晏兄,他骂你,我打他!”
刘彻指着不远处的李子核:“冲着东方朔的脸砸去。他在朕怀里坐着,朕都没反应过来。”捏捏他的小脸,“脾气真大!”
谢晏:“东方朔又想升官啊?”
刘彻被问愣住。
忽然想起一段往事。
前两年东方朔奉禄微薄,刘彻又一直没有召见他,东方朔为了见到皇帝,就吓唬养马的侏儒,说人家不会打仗不会种田,养着他们没什么用,早晚会被皇帝杀掉。
那几人没想到东方朔敢扯谎,跑去向皇帝求饶。
刘彻当时只觉得荒谬,便召来东方朔,问他为何这样做。东方朔巧言令色一番把刘彻哄高兴了,令他在金马门待诏。
刘彻:“你知道那件事?”
“宫里都传遍了。”谢晏实话实说,“马棚离狗舍并不远。若非我年少,也是后来才听说此事,定会带几个人把他揍一顿,让他从此以后不敢信口开河!”
刘彻:“你认为东方朔不应当那样做?”
谢晏点头:“他若有治国之策,写出来递上去,陛下自会召见。即便写不出来,也可以在宫门外堵陛下。偏偏想出个这么不入流的主意。”
“病急乱投医吧。”刘彻说着一顿。
刘彻沉思片刻,又说:“朕真不知道叫他做什么。”
谢晏:“不能为政一方当个县令?”
刘彻没有问过东方朔。
春望:“他可能并不想去外地做官。”
谢晏:“那就叫他继续待在金马门吧。”
刘彻挺意外,谢晏居然心口如一。
“他在宫里都敢欺负弱小,你不怕他到了外地祸害乡邻?”刘彻问。
谢晏摇摇头:“东方朔应该不是奸猾之辈。否则早投到武安侯,亦或者魏其侯门下。”
刘彻:“窦家和田家的门人在你看来都是奸猾之人啊?”
谢晏下意识朝左右看去。
刘彻:“他们不敢胡言乱语。”
“是与不是,您不清楚?”谢晏直言,“陛下,恕小人直言,您用您亲舅舅,真不如用魏其侯窦婴。最少他不是贪得无厌之辈。”
刘彻:“朝中又不止他二人。”话锋一转,“朕如今无子,各地藩王因此虎视眈眈,不宜整顿朝纲。”
谢晏闻言皱眉。
[刘彻什么意思?]
[有了儿子再整顿朝纲?]
[要是这样,你可有的等了。]
刘彻心想说,朕只想要一个儿子也如此艰难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过一两年,两个女儿前后出生,儿子也可以提前出生。
刘彻决定改日试试,“什么时辰了?”
春望抬头看去:“午时了。”
刘彻:“去病,在这里还是随我去找你舅舅?”
小孩朝谢晏跑去。
刘彻回离宫。
三伏天过后,刘彻又试两个月,后宫一潭死水。
刘彻在宣室自闭几日,决定先把女儿养大。
小孩十个月大,长安下雪,因为可以走几步便不愿意待在殿内。
刘彻抱着小公主去王太后宫中,小孩见着小白狗不撒手。
春望前往狗舍,令杨得意给长公主选个温顺的小狗。
这一日卫青也在狗舍,盯着谢晏练剑。
小霍去病拿着木剑在他身边比划。
春望抱着小狗出来看到这一幕险些被雪绊倒:“咱家没看错吧?”
杨得意点头。
春望看看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杨得意失笑:“不是。原先卫青好说歹说都无用。前些日子,卫青病了,担心回家传给他娘和身体羸弱的兄长,就在狗舍养病。闲着无事,卫青再次劝他拿起剑。这小子耳朵塞驴毛了。卫青就给他外甥做个桃木剑。小家伙说,晏兄不练他也不练,他和晏兄是一起的。”
春望想象一下当日情形,“我猜谢晏定是大惊失色。虽然他立志要当个无作为的人,但他不希望小去病同他一样。”
杨得意点头:“从那之后,每日清晨读书,下午练剑。因此卫青还感慨过,原来外甥可以这么用。”
春望摇摇头,上车。
到宫中,春望就把此事告诉皇帝。
刘彻也乐了,抱着闺女说:“一物降一物!”
小孩眼中只有狗。
春望把狗放地上,小公主就抛下父皇去抓狗。
刘彻便回宣室处理政务。
谁知不到半个时辰,皇后求见。
刘彻皱眉:“她也想养一只狗?”
春望很是无语。
陛下不愧是皇帝。
想法就是如此与众不同。
春望低声说:“皇后兴许是担心天冷陛下着凉生病,想看看陛下是否安好。”
刘彻懂了:“去告诉皇后朕——”忽然想起谢晏不曾说过,二女儿和三女儿的生母是何人,“再叫杨得意挑一只狗,令谢晏送过来。”
春望:“谢公子下午要习武。”
“顺道给宫中的狗看看身上有没有虫。”刘彻又补一句,“他巴不得可以少练一日。”
春望不禁点头:“若非因为小霍公子,卫侍中给他磕一个,他也可以冷眼相待无动于衷。”
说完,春望叫黄门跑一趟。
午饭后,谢晏抱着纯黑的卷毛小狗来到宫中。
刘彻担心贼精贼精的春望看出一二,令春望留下,他和谢晏两人乘车前往椒房殿。
路上,刘彻指着狗胡扯:“朕觉得皇后也是病急乱投医。听说子夫养了一只狗,她也要养狗。难不成她和子夫一样,就能给朕添个女儿?”
[不能!]
[你俩八字不合,注定无儿无女!]
[皇后再怎么折腾都是白折腾!]
刘彻险些没坐住。
缓了片刻,刘彻才朝谢晏看去:“怎么不说话?”
谢晏不知道说什么:“皇后也是替陛下心急。多个小狗,多点人气,兴许来年就有好消息。”
刘彻心底冷嗤,见天的心口不一!
刘彻:“若是真如你所说,朕叫皇后赏你千金。”
谢晏脸上可惜的神色难以掩饰。
刘彻见他这样,无比失望,似真似假地说:“朕也想给扬儿添个弟弟妹妹。”
谢晏想问什么扬儿,忽然想起卫大宝说过,表妹叫刘扬。
“陛下,不是微臣说你,这世上向来好事多磨。”谢晏明白他的焦虑,可是他真不敢说实话,他怕迷信鬼神的刘彻找个真大仙给他下降头,“您是天下英主,上天不会叫您失望。”
刘彻揉揉额角,看来这两个女儿也没有那么快到来啊。
既然如此,日后他不再为此事忧心,一切顺其自然便是。
抵达椒房殿,谢晏把狗递给刘彻。
刘彻:“不想进去?”
谢晏:“微臣心眼很小。”
“明白了。在车里等着吧。”
馆陶险些害死卫青,而皇后是馆陶公主的女儿,谢晏不想看到皇后,倒也情有可原。
刘彻把狗送过去,一炷香后便从椒房殿出来。
谁也没想到此事第二天就传遍未央宫——
狗官谢晏不但与皇帝同车,到了椒房殿竟然不下车拜见皇后。
韩嫣也不敢无视皇后。
看来韩王孙地位不保啊。
当日,椒房殿的瓷器碎了一地。
卫子夫听说此事,该吃吃该喝喝,跟与她无关似的。
实则卫子夫确实不在意皇帝身边多了谁少了谁。
盖因她到皇帝身边之前,皇帝就有很多人,她也在意不过来。
何况卫子夫所求又不是帝王的爱。
不过涉及到卫青好友,卫子夫还是忍不住问一句:“确有其事?”
女官:“卫侍中更清楚吧。”
小年那日,卫青进宫,卫子夫便问陛下身边是不是换人了,比如谢晏。
卫青没听懂,而谢晏也算是皇帝身边人,就点了点头。
翌日到建章见着韩嫣,卫青恍然大悟。
晌午跑去狗舍,特意问谢晏知道不知道宫里人把他和韩嫣相提并论。
谢晏正在准备午饭,险些切到手:“放屁!污蔑!谁说的?我找他去!”
卫青也觉得此事荒谬。
陛下又不是受虐狂,怎么可能往谢晏跟前凑。
卫青:“我三姐。”
“啊?卫夫人?那算了。定是有人在她面前胡言乱语。”
卫青想笑:“又不生气了?”
谢晏摇摇头:“我就是生气也不该找她。”对两个同僚说,“改日在门外竖个木牌,狗窝腌臜,天子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