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捅人心窝子

[练你大爷!]

谢晏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刘彻习惯了他表里不一,只当没听见。

反正他也没有大爷。

刘彻一马当先,公孙敖等人跟上,卫青来到谢晏身边。

谢晏:“不必管我。”

卫青:“陛下此次是要看看我们的骑射,不是为了打猎。我的骑射如何,陛下十分清楚。”

谢晏好笑,卫青怎么这么信狗皇帝。

骑术精湛最好的证明不就是猎物。

谢晏不希望拖累卫青,扬起马鞭越过他。

不过片刻,他就被卫青抛在身后。

卫青没有回头,凭马蹄声判断谢晏是否跟上。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众人从山上下来,谢晏马背上什么也没有,卫青满载而归。

谢晏毫不意外。

刘彻的这些亲兵当属卫青出身最低,平阳侯府骑奴。即平阳侯夫妇骑马乘车出行时,骑马跟随的奴隶。

在此之前,卫青在生父家中,日日割草放羊劈柴干杂活,还被当成牲畜一样虐待。这段经历让卫青不敢糟蹋任何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刘彻又时常亲自指点卫青,卫青不好意思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是以卫青这两年苦读书勤习武,知识远超同僚,骑射也是如此。

幸而建章离宫伙食极好,谢晏隔三差五杀鸡烤鸭,卫青能跟着蹭一口,否则凭他早晚不歇,平日里又跟着同僚学习的强度,早累垮了。

刘彻的目光从卫青马背上移到他身上,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欣慰,颇有一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满足感。

眼神一转到谢晏身上,刘彻心梗,没好气道:“你的呢?”

谢晏这两年也看出刘彻待他格外宽厚。

兴许是因为吃了他太多食物,良心发现。

谢晏如今也不怕被他腰斩砍头。

谢晏理直气壮:“微臣心善,不舍得杀生!”

刘彻的呼吸一顿,恨铁不成钢,隔着众人指着他:“你——就是一滩烂泥!”

谢晏:“烂泥好像可以种莲藕,极好!微臣爱莲出淤泥而不染的高雅——”

“闭嘴!”刘彻听不下去,“回去!”

卫青经过谢晏身边,二话不说,抬手朝他背上一巴掌。

饶是谢晏意识到这一点,弯腰闪躲也没躲过去。

卫青有些痛心疾首地说道:“就没有见过你这么不思进取的!”

谢晏心说,我要是天天想进步,而立之年位列三公之一丞相,三十一岁就有可能命丧黄泉。

刘彻这一生因他而死和被他砍了的丞相没有七个也有六个。谢晏又不是属猫的,哪有那么多条命被他砍。

即便要死,也要毒死江充等奸佞再死。

可是要想苟到大结局,最好的法子是凡事不出头。

谢晏了解自己,事儿找上门,他很难忍住冷眼旁观。所以唯有当个刘彻懒得计较的小小狗官。

谢晏也是不爱习武不爱射箭。

前世谢晏畅想过要是到了古代,当个仗剑走天涯的江湖侠客。

哪个少年没有一个武侠梦啊。

转念一想大侠所要付出的汗水,谢晏就觉得平平无奇也是一种活法。

刘彻走出十丈,回头一看,谢晏在最后:“跟上!”

谢晏不敢挑战他的底线,赶紧拍马跟上去。

虽说刘彻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砍了他,但绝对敢给他两脚。

一炷香后,谢晏无语又想笑。

秦岭山下的乡间小路极窄,只能一匹马通过。

刘彻打头过去,跟在其身后的四五十人为了追他,有的三人并行,有的两人并行,马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不可能走直线,所以践踏了许多即将成熟的黄豆,还撞歪了许多高粱。

这个时节有的黄豆高粱熟了,百姓在地头上晒黄豆捶高粱,发现刘彻一行横冲直撞,抡起铁叉棒槌堵在路口。

刘彻懵了。

卫青慌了。

这是要干什么啊。

谢晏很想上前去看热闹。然而他在最后,前面排着几十人,他挤不过去。

谢晏这一刻有点后悔没有认真学骑射,否则早跑前面去了。

从人缝里看到刘彻下马,谢晏不担心他一剑斩杀了拦路的百姓。

认识刘彻几年,谢晏发现他性子极好。

想来也是,否则单凭汲黯在朝会上当着三公九卿百官的面那么嘲讽刘彻,他坟头上的草都有谢晏高了。

听说前些日子东方朔当值期间喝了酒闯了祸,刘彻也没有把他交给廷尉定罪。

谢晏想知道刘彻如何应对。

刘彻拱手道歉。

为首的村民指着刘彻,叫他赔钱。

出来打猎谁带荷包钱财啊。

刘彻身上没钱,春望有钱,可是他和几个不善骑射的谒者被留在建章离宫。

以至于近五十人凑不出仨瓜俩枣。

谢晏犹豫片刻,翻身下马,从高粱地里钻到前面:“诸位乡民,我等出来狩猎,忘记带钱。您看我们这些猎物,您随便选几样如何?”

野物在乡民眼中不如粮食。

比如野猪肉,又腥又柴,瘦猪肉狗都不吃。

兔肉没有一滴油,越吃嘴巴越淡。

乡民一听没钱就要拉着他们去见官。

见官不可能,刘彻还是要脸的。

刘彻一脸歉意地说道:“不如这样,待我回城叫人把钱送来。”

乡民:“说得好听。长安城那么大,你往城里一钻,我们上哪儿找去。”

刘彻噎了一下:“我——我是平阳侯,诸位总该知道平阳侯?我小舅子是皇帝,宫中的卫夫人以前就是我府上讴者。”

乡民对平阳侯的情况知之甚少。倒是卫子夫的大名,乡民早有耳闻。

据说卫子夫为皇家添个女儿,被皇帝如珠如宝地疼着。

馆陶公主以前嚣张跋扈敢绑卫青,如今不敢同卫子夫打照面,担心皇帝怀疑她对卫子夫不利。

这两年村中有人想要小子生了女儿很是不快,稳婆就劝,你看看卫夫人,侯府奴婢都能到天子身边,你女儿兴许也可以光耀门楣。

是以长安周边许多百姓便不再跟以前似的,得个儿子欣喜若狂,得个女儿悲痛万分。

乡民半信半疑:“你说是就是啊?我还说我是皇帝他舅!”

谢晏想笑。

[皇帝他舅可不如你。]

[田蚡个老小子只会搜刮民脂民膏!]

[府中的狗都比乡绅富户吃的好!]]

刘彻瞥向谢晏,心想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幸灾乐祸。

忽然想起一件事,杨得意在皇帝跟前见缝插针称赞谢晏时说的一句话,“十里八乡没人不认识小谢先生。”

恰好谢晏背上挎着药箱。

刘彻指着谢晏:“不信我总该信他。十来岁的半大少年,会给牛接生,给羊看病,还能给人开药方——”

“小谢先生?!”

众乡民惊呼。

谢晏吓一跳,反应过来,赶忙点头:“是的,是的,侯爷担心半道上马病了,人中暑,宫中医者又只有我会骑马,所以令我随行。”

谢晏下乡诊治从不收费,最多拿几个蛋一把菜或者乡民网的鱼。

乡民往路两边看一眼,没有糟蹋很多庄稼,“看在小谢先生的面上,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说你是平阳侯,就是皇帝,我们也不怕!”

谢晏心底很是吃惊。

[大汉百姓这么彪悍?!]

[彪悍好!他日遇到匈奴才敢真刀真枪地干!]

刘彻耳朵一动,心情大好,笑着说:“是我等有错在先,该怎么赔怎么赔。”

乡民满意地点点头:“你这位侯爷还算懂礼数。”

刘彻身后众人面露不忿。

没有皇帝下令,谁也不敢开口,只能瞪着眼睛看着挡路的乡民。

乡民没把刘彻的随从放在眼里,脑袋掉了不就碗大个疤,谁怕谁!

谢晏:“您看是不是先让侯爷过去?天色不早了,诸位也该回去准备午饭。”

打头的乡民挥手,有的往后退有的小心钻进高粱地里。

刘彻上马,谢晏挤到后面就叫卫青帮他一把。

卫青瞥一眼前面的乡民:“终于知道吭哧吭哧往上爬不好看?”

谢晏:“快点!”

卫青抬手把他扔上马。

谢晏坐稳,卫青已经回到马背上。

这一刻说不羡慕是骗人的。

谢晏:“明日起,每天早上加一炷香,练上马!”

卫青无奈地摇摇头。

谢晏经过乡民身边抱拳道谢。

乡民抬抬手表示小谢先生无需言谢。

刘彻进了建章园林就下马,待谢晏上前他便问:“朕看起来不像平阳侯?寻常人家能凑齐这么多人和马吗?那些人什么眼神?”

[你该庆幸你姐夫平阳侯还活着!]

谢晏:“陛下,乡野豪强家中也有这么多人和马。那个什么郭解,是叫这个名?一呼百应!”

刘彻听过此人的名号。

谢晏:“武安侯、魏其侯府中也有这些人和马。还有一些勋贵之家。这些人和马不稀奇。百官皆知,平阳侯身体虚弱。幸好今日遇到的是乡野小民。但凡有一人在城中谋生过,他都会怀疑您冒充皇亲国戚,押着我们去见县令!”

刘彻恍然大悟。

卫青、公孙敖等人庆幸糊弄过去了。

刘彻懊恼:“是朕失策。改日朕安排几人负责此事。”

谢晏不在意他安排谁,反正不可能叫他日日等着乡民上门拿赔偿:“陛下,微臣可以回狗舍了吗?”

刘彻点点头。

谢晏看向卫青。

卫青无奈地把他扔到马背上。

刘彻忍不住问:“脸上有光吗?”

谢晏扬起马鞭走人——

掀起阵阵尘土,刘彻猝不及防,连连打喷嚏。

尘土消散,刘彻指着远去的谢晏:“这个小鬼头!朕早晚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公孙敖腹诽,天天这样说,也没见你动他一下。

卫青:“陛下,该回去了。”

刘彻瞪一眼卫青,亲疏不分!

每次遇到同谢晏有关的事,卫青都会挨瞪。

瞪着瞪着,他也习惯了。

谢晏到狗窝,他的两个同僚在果林里摘豆角,准备做豆角凉面。

谢晏下马,两人从林子里出来,发现马背上空无一物:“你打的猎物呢?”

“三丈之外靠运气,三丈之内一换一。我不可能叫猎物近身,运气又不怎么样。”谢晏把刘彻送他的马栓树上,闲庭信步般进院。

杨头张口结舌:“卫,卫仲卿打了几只?”

谢晏停下:“好像有一头小鹿,几只野鸡,一串兔子,兔皮剥掉,可以给咱家大宝做个斗篷毡帽和一副暖手套。”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好意思吗?”

杨头早已过了习武的年龄,希望谢晏能圆了他幼时的梦,可这家伙实在像一块滚刀肉,普天之下,没有他在乎的人和事!

谢晏:“我叫你用一半热水和面一半凉水和面做葱油饼,你用热水烫面,我只能改成炸糖糕。你好意思吗?”

杨头噎住。

谢晏抬手:“我累了,做好饭菜再喊我。”

谢晏另一个同僚拉一下杨头:“他那张嘴得理不让人,有理还能让着你?忘记司马相如因为他的那番话,隔天就把姬妾打发了?”

此事杨头记得,只是方才忘了。

这件事还是卫青的大哥说的。

卫青的长姐出嫁前两日,卫家大哥去离宫接外甥。到了学堂,卫家大哥才知道谢晏烤鸭,早早把小孩接过去。

小霍去病要吃了鸭腿再走,卫家大哥担心他哭闹,只能陪他等。

闲着无事,卫家大哥同杨头几人闲聊,说近日城中出了一件趣事,风流才子司马相如不风流了。

是不是他用卓家送给卓文君的钱财养姬妾,传到卓文君父兄耳朵里,卓家上门要钱,司马相如没钱了啊。

杨得意告诉卫家大哥,司马相如要面子,听到旁人说他用妻子的钱养姬妾,忘恩负义,朝三暮四,他实在受不了,才决定痛改前非。

想起这件事,杨头问同僚:“你说司马相如是不是恨不得阿晏不得好死?”

同僚摇摇头:“他没有这么狠。他是个读书人,要报仇也是用他擅长的法子,比如写文章嘲讽阿晏是佞臣狗官。不过就小孩这张嘴,司马相如估计不敢给他添堵。”

杨头:“司马相如今日写文章嘲讽他,明日小孩就敢登门指着他的鼻子骂。”

同僚点头:“耿直如汲黯,也不想招惹他。”

可是两人忘了,谢晏今年十四岁,半大少年,唇红齿白,就像个软柿子,很好捏。

五日后,谢晏骑马进城,先去益和堂卖蝉脱,后去布庄卖兔皮。

这个兔皮不是卫青的,是谢晏在林子里抓的。

野兔偷吃他的菜,谢晏在菜地旁边做几个陷阱,最多一次一日抓四只。

谢晏在猪圈另一侧搭个窝,极小的几只养起来。

布庄收兔皮做衣物,给的价格极高。

谢晏收了钱,发现斜对面有个茶馆,想他来到此间五六年,从未去过茶馆酒肆之地,便决定去茶馆歇歇脚。

好在茶馆有后院,他的马可以先放到后院。

谢晏不想吃茶,叫人给他冲一壶茶叶水,按照茶汤的价格。

可以省下许多食材,伙计和掌柜的自然十分乐意,因此还送谢晏一份瓜子。

谢晏嗑着瓜子,听隔壁桌讲述游侠之间的恩怨情仇。

“这不是小谢先生吗?”

不阴不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晏扭头,想笑,冤家路窄啊。

“这不是东方先生吗?”

转身屈膝,一手嗑着瓜子,一手随意搭在膝头,睨着东方朔:“许久不见,东方先生可好?”不等人东方朔回答,“想来不好。听说前些日子醉酒失态,被罚了?难怪今日东方先生不去酒肆改来茶馆。”

东方朔这两年很不容易官升一级,因为醉酒在宫殿内小便,被刘彻变为庶人。若是交给廷尉,他早已人头落地。

东方朔喝酒是因为抑郁不得志。

酒醒后懊恼不已,决定戒酒。

可是他习惯了每日出去来两杯。

在家中憋得难受,索性改到茶馆。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谢晏是专捅旁人心窝子。

东方朔面色涨红:“我是比不了小谢先生,天子近臣,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狗官!”

将将进来的两人停顿一下,心下好奇便走过来。

两人神色截然相反,一位面容刚毅苦大仇深,一位面带笑意,看起来宽容谦和。后者笑问:“什么狗官啊?”

东方朔居高临下指着谢晏:“郑大人想必不知,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狗官谢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