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头、李三等人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以至于听傻了。
谢晏想起前世的一些阴暗揣测,当事人不解释,说当事人被威胁封口。当事人出面解释,又说被花钱收买改口。
若是当事人受不了舆论自杀,刽子手明明是议论纷纷的大众,却被大众推给黑恶势力。
谢晏:“陛下言之有理啊。”
刘彻不意外他如此坦诚。
“那点小钱收了就收了。”
为了令他安心,刘彻不介意多说一句。
谢晏看向杨头几人,听见了吧?现在信了?
杨头微微点头。
刘彻看着水槽问是楮皮纸还是竹纸。
“楮皮纸。竹子还要泡上一个月。”谢晏道。
刘彻见他忙个不停,稍作停留便带人离去。
走出犬台宫,春望不禁说:“小谢其实勤快啊。”
刘彻:“他想做的事,可以心无旁骛,十天半月只专注一件事。他不想做的事,只能逼迫。这自由散漫的性子也就朕不同他计较。”
春望心想说,是您不计较吗,分明是人家谢晏有才,您不舍得计较!
“陛下,回去吗?”春望问。
刘彻回头看一眼犬台宫,隔着厚厚的墙壁,仿佛依然可以看到谢晏劳作的样子:“去纸坊。”
春望向驭手招招手。
驭手驾车靠近。
刘彻登上车,路过一片竹林树木和小土丘,令驭手停下。
春望在外面坐着,闻言爬进来问有何吩咐。
刘彻指着土丘:“有一年,韩嫣同我说谢晏掏蜂窝,害得东方朔脑门上被蜜蜂蜇两个大包,是在这里?”
春望记不清了:“陛下想下去看看?可是蜜蜂——”
“不主动招惹,蜜蜂不蜇人。”刘彻说着话从车上下来。
春望跟着滚下来。
二人带着几名侍卫随从往东南方走了十几丈,一个侍卫试探着问:“陛下,是不是那里?”
刘彻又靠近几步,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春望挡在刘彻身前。
刘彻皱眉:“让开!”
“陛下——”春望欲言又止。
刘彻一把把他拉开,嫌他碍事:“多大点事!”
又上前几步,刘彻隐隐可以听到蜜蜂嗡嗡声,“今年谢晏没有掏蜂蜜?”
侍卫之一:“蜂窝里的蜜应该被蜜蜂吃得差不多了。”
“朕忘了,冬天只有寒梅。”刘彻算算时间,“若是深秋时节掏蜂窝,这些蜜蜂撑不过漫长的冬季。难怪他上次夏天掏蜂窝。这小鬼看似想一出是一出,实则很有分寸。”
侍卫点头:“小谢其实通情达理。只是有些不受拘束,看起来跟个泼皮无赖似的。”
刘彻无声地笑了笑,回到马车上。
春望正要坐到驭手另一侧,转身之际猛然停下,“陛下,咱们可能去不成了。”
春望的语气令刘彻不作他想——出事了。
刘彻立刻从车上下来。
飞奔的骏马陡然停下,马背上的人连滚带爬,呈上最新奏折。
刘彻打开看看,暗暗松了一口气。
积雪融化,黄河决口,吞噬了许多土地。
黄河问题每朝每代都经历过,刘彻习惯了。
前几年谢晏腹诽过种树,刘彻确定他并非胡言乱语,没过多久就令人种树。
可惜十年树木。
如今只有短短三年,离树苗长成苍天大树护卫黄河还要许久。
刘彻折回未央宫。
没成想赈灾的官员还没回来,五月初黄河再次决口,席卷多地,金灿灿的农田全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
许多百姓一路乞讨来到长安。
五月底谢晏进城买药材,一路上看到不下二十个瘦骨嶙峋的灾民。
谢晏来到益和堂便问伙计:“城里怎么突然多出那么多灾民?”
伙计大为不解:“小谢先生不知?”
谢晏:“我日日同牲口打交道,牲口不会说话,您说呢?”
伙计一看见谢晏就忘了。
盖因他实在不像兽医。
世人想象的兽医浑身脏兮兮臭烘烘,谢晏即便脚踏草鞋,也是最干净且今年新编的草鞋。
走动时带有淡淡的香气。
有时是药香,有时是熏香。
讲究得很!
伙计不好意思地笑笑:“听说中原黄河决口,淹了十几个地方。要不是这个时节一路上有野菜野果,渴了趴在河边喝个饱也不会闹肚子,灾民到不了京师。兴许还没出县城就冻死了。”
“你这话说的,大冬天也不可能决口。”谢晏不禁说。
伙计愈发尴尬:“小的忘了。”
谢晏把药方给他,“先给我抓药。”
两筐药材送到建章,谢晏叫上李三,一人驾一辆车,到城中米店和粮店用他卖果树苗的钱买一车杂粮和一车杂面。
二人到益和堂后门,请伙计把东家找来。
东家早就听闻谢晏的大名。不信他是传说中的“狗官”。如今看到谢晏拉来的粮食,愈发觉得流言害人。
东家叫伙计把粮食卸下来,便向谢晏承诺,定不负所托。
谢晏和李三走后,益和堂东家又叫自家伙计去买两车杂粮和杂面。
当天下午,益和堂门外施粥放粮,灾民优先!
有人想趁机占便宜就扮成灾民的样子,拿个破碗混进去。
到跟前一看,杂粮粥不如自家浓稠,杂面饼远不如自家做的宣软,气得“呸”一声,有多远离多远。
饶是如此,益和堂也因此名声大噪。
陈掌听闻此事也想趁机宣扬一番,叫卫少儿给他拿钱。
卫长君拦下此事。
陈掌疑惑不解:“大兄,我记得你不是这样的人啊。虽然我目的不纯,可我的粮食是真的!”
卫长君:“你开的是酒楼。一门之隔,门里面喝酒吃肉,门外喝杂粮粥吃杂粮饼,就算灾民乐意,街坊四邻也会说你吝啬,不舍得就别学人家施粥放粮。”
陈掌吓出一身冷汗。
卫长君:“幸好我今日在家。你们只知道益和堂施粥,却不知益和堂的粮食有一半来自小谢。小谢进城买粮那日我在上林苑。
“杨公公说灾民当中有好人也有恶人,你和仲卿平日里不在家,要是被恶人发现我也不在家,定会半夜里翻进来偷抢。所以才叫我回家住。”
陈掌看向卫少儿:“我们这几日回家住吧?”
酒楼里有伙计、厨子和一条狗,卫少儿不担心灾民当中的恶人破门而入。
卫少儿点点头:“大兄,我们可以把粮食送到益和堂吗?”
卫长君不曾经历过这种事:“明儿我出城问问小谢。”
翌日上午,卫长君见到谢晏就把卫少儿和陈掌的想法告诉他。
谢晏:“五味楼日进斗金,送几车粮食到益和堂都不够街坊四邻议论的。你妹妹和陈掌怎么想的?”
卫长君:“那就算了?”
谢晏:“陈掌真想花钱买名气,拿出半年收益送给陛下,陛下定会叫他名扬京师。”
卫长君没听懂:“因为我们是卫夫人的母族,是公主的舅舅姨母吗?”
谢晏头疼,不禁扶额,卫家这一个个,怎么会出个卫子夫啊。
虽然谢晏没有听说过卫子夫心机深沉的言论,可是她要是个实心眼,不可能在皇后之位上长达三十年之久。
谢晏:“先别问为何。”
小霍去病在建章,看在小孩的面上,谢晏也不会故意坑害卫少儿和陈掌。
卫长君想到这一点,立刻回家。
陈掌同样不解。
幸好他同卫长君一样相信谢晏。
翌日上午,陈掌拉着一车金币进宫。
刘彻听明陈掌的来意,愣住了。
过了许久,刘彻看向陈掌,问道:“谁给你出的主意?”
陈掌震惊。
刘彻不禁扶额,这卫家都是什么人啊。
就这能养出个大将军和冠军侯?
刘彻每每想到这一点就感觉不切实际。
谢晏异想天开!
幸好他早早就把卫青和霍去病放在建章。
刘彻叹气:“你不是这样的人。”
“此事说来话长。”
陈掌不敢欺君。
刘彻:“那就慢慢说。”
陈掌从他听说益和堂施粥说起,说到他的私心。说到此,陈掌脸色通红。刘彻只当没看见,令他继续。
陈掌又说被大舅子拦下,大舅子找谢晏请教,谢晏说陛下会为他扬名。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朕就猜到是他。”
卫家认识的那些人,只有谢晏诡计多端!
刘彻:“回去吧。”
“那钱?”陈掌不想拉回去。
送钱都送不出去,多没面子啊。
春望笑着说:“放着吧。”
陈掌松了一口气。
翌日朝会,刘彻当着百官的面称赞陈掌忧国忧民。
百官脸色绿了。
心里恨不得把陈平请出来教教这个不懂事的曾孙子。
不过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翌日,百官比照陈掌送来一车又一车金银珠宝。
不送不行啊。
皇帝把话放出去了。
你一文不出,岂不是祸国殃民,巴不得灾民揭竿而起,皇帝江山不稳。
刘彻令汲黯把收到的钱财送往灾区。
在此之前,刘彻已经令郑当时征发役夫堵塞决口。
以前王太后每次偏疼她弟都会传到宫外,陈掌的义举自然也能传出去。
汲黯还没出发,京师百姓就已经知道陈掌拿出半年收益。
待流言传到建章,已经演变出多个版本。
谢晏听到的版本是陈掌拿出所有积蓄赈灾。
傍晚,卫青回到犬台宫,谢晏问:“你信吗?”
卫青一脸无语:“有脑子的人都不信。拿出全部积蓄,日子还过不过?希望这个说法不是出自陈掌。”
小霍去病事不关己地说:“你问问陈兄不就知道啦。”
“后天休息,我明晚回去。”卫青看向外甥,“你呢?”
少年摇头:“城里热死个人了。”
杨头从厨房出来:“吃面了。”
谢晏洗手。
少年蹦蹦跳跳跟上。
跑到厨房,少年睁大眼睛:“绿色的面?红色的面?”
谢晏:“地里的菜吃不完,我把菜叶摘下来,焯水后用菜叶和面,擀成面条就是这样。”
少年好生佩服:“晏兄,你好聪明啊。我长大了也能跟你一样聪明吗?”
“我擅长做饭,你擅长带兵。术业有专攻。不必羡慕我。”谢晏揉揉他的小脑袋,“要不要我帮你端着?”
少年摇摇头,跟他到殿外树下。
地上已经铺上草席,杨得意把饭前炸的小鱼和凉拌菜放到席子中间,众人席地而坐。
卫青并没有因为这顿饭吃的稀奇满足就忘记找陈掌。
然而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上午,陈掌出现在建章。
谢晏在树下炮制药材,看到陈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杨得意走过来迎客。
看清陈掌的样子吓了一跳。
谢晏皱着眉头问:“如今还有人敢动你们?”
杨得意:“馆陶大长公主?”
谢晏无奈地瞥一眼他。
杨得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是?”
“打他一顿能惊到谁?她还不至于这么蠢。”谢晏说完一脸无语。
陈掌苦笑。
谢晏想起一人,那年他杀猪,陈掌过来拉猪肉。
“你拿出半年积蓄赈灾,没有告诉你兄弟。如今此事传扬出去,你兄弟知道后认为你有钱烧的,你俩一言不合就动手了?”谢晏问。
陈掌满脸惊恐。
不是,这都是怎么猜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