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十万火急

陈掌的事其实很好猜。

以前卫子夫怀孕之初馆陶公主敢绑卫青,一是她足够自信,认为此事十拿九稳,死无对证。二是卫家身份低微,她有窦太后撑腰,即便事情败露,皇帝也不会为了卫家同她翻脸。

事实也如馆陶公主所料,廷尉接手此事后,只是处决了所有直接参与者,馆陶公主毫发无损。

然而她没有想到刘彻胆敢在窦太后面前大做文章。

窦太后气得指着馆陶的鼻子骂,再有下次,无需皇帝出手,她把馆陶带走,省得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文、景二帝。

打那之后,哪怕馆陶恨的牙根痒痒,也不敢靠近卫家众人。

馆陶公主不敢招惹的卫家,旁人捧着都怕掉了,又岂敢动手动脚。

再说了,这些日子陈掌在宫廷内外很得脸,打陈掌同打皇帝有何不同。

莫说朝中趋炎附势的小人,汲黯见着陈掌也会说上一句“在下替灾区百姓谢谢陈兄!”

在皇帝都不舍得打压臣下的情况下,唯一敢动手的便是家人。

若是家中长辈,陈掌不会是一言难尽的神色,也不会躲来建章,毕竟被长辈打不丢人。

好比杨得意,他不是谢晏正经长辈,谢晏被他捶一顿也不会放在心上。

听了谢晏的分析,杨得意顿时感到豁然开朗,继而又有新的疑惑:“酒楼不是你和卫二姐的吗?别说你拿出半年积蓄,就是把酒楼卖了也不用提前告知吧?”

不必提前告知!

买下五味楼的是卫母。

卫母的钱来自皇家赏赐。

食谱来自谢晏,但是卫青带回家,亲自交到卫少儿手中,还特意提醒她,此乃谢晏的心血,不要外传。

可以说五味楼上上下下同陈家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陈掌的兄弟之所以有机会掺和进来,盖因卫家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唯一能顶门立户的卫青还被皇帝拘在建章。

陈掌倒是可以帮忙照看,可他也有公务在身。

卫母厚道,也想拉一把亲家,就叫陈掌的弟弟去酒楼给卫少儿打下手。

起初陈掌的弟弟在酒楼很是安分。

时间一长,他觉得五味楼是他哥嫂的,四舍五入也是陈家的,就把五味楼当成自己的。

平日里他管不到卫少儿头上,卫少儿此人心大,也想不起来同他计较,他便愈发猖狂。

捐钱这件事,陈掌的弟弟内心认同,毕竟因为此事陈家在亲朋好友当中风光无限。

可是他认为一个月收益,或者三个月收益足矣。

半年积蓄,简直脑子有病。

外人又不知道五味楼日入多少,他完全可以拿出三个月积蓄充当半年。

陈掌不这样认为。

皇帝人在深宫之中,见着他二话不说直接问“谁给你出的主意?”令陈掌深刻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陈掌便提醒他弟,人外有人。即便没人见过五味楼的账簿,精明的人一样可以算出五味楼每日营收。

陈掌他弟认为这是借口。又说这么大的事也不跟他商量商量,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弟弟。

火气上头,话赶话越说越难听,陈掌叫他道歉,不道歉就滚出五味楼,他弟气得动手。

伙计们听到动静把两人拉开,他弟回家,陈掌担心卫少儿知道后跑去陈家大闹,就对伙计说,他去建章,回头见着卫少儿只说陛下召他入宫。

这便是事情经过。

陈掌长吁短叹地说完很是心累,在谢晏身侧坐下。

杨得意看着他眼角的淤青:“你的伤没有十天半月好不了。总不能在这里躲到伤愈吧?你不是仲卿和去病,陛下不可能留你在宫中或者建章这么久。卫二姐要是因此怀疑你在外面有相好的,麻烦就大了。”

陈掌头疼:“我,先前不知如何是好,一心想着躲远点。来到这里我才想起来,仲卿、大兄和去病都在。”

谢晏:“你担心卫二姐去陈家大闹,就不怕把你大舅子气晕过去?”

陈掌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刚才碰到几个果农,问大兄在不在犬台宫,果农说领着去病抓鱼去了,我才过来。”顿了顿,“要是恰好遇到仲卿,我说这事我有分寸,仲卿便不会多事。”

谢晏瞥他:“真了解你岳母一家啊。”

这几年陈掌能同卫家多人和睦相处,靠的可不是颜值,而是情商。

陈掌苦笑:“小谢先生就别趁机调侃我。这事,你帮我拿个主意?我家那个,看起来待人和善,其实是个火暴脾气。”

谢晏心想说,卫少儿要是个柔弱可欺的,也没有勇气生下霍去病。

卫少儿若非心性坚定,早在霍去病第一次问起父亲的事,卫少儿就会和盘托出。

别人都有父亲,霍去病没有,霍去病不可能只字不提。

然而据谢晏所知,霍去病至今不知道他父亲还活着。

也不知道卫少儿怎么糊弄的。

不过可以证明一点,卫少儿主意大着呢。

谢晏:“我劝你回去。待会儿你大舅子回来,看到你这样,气得出气多进气少,你在卫二姐眼中就是罪加一等!”

陈掌:“回去怎么解释啊?”

谢晏:“你弟都动手了,你还想两全其美?”

杨得意附和:“阿晏说的不错,别想二选一!”

陈掌张口结舌:“可是,他毕竟是我弟。”

谢晏:“埋怨你不提前告诉他的时候,有没有为你这个兄长考虑过?如今你不是住酒楼就是在卫家,说你是半个赘婿,你不生气吧?”

陈掌和卫少儿成亲前就料到世人会怎么看待他和卫少儿的婚姻。

大丈夫不拘小节!

陈掌不在意这一点,闻言就点点头。

谢晏:“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弟有没有考虑过,你在卫家不如在自家自在?他再惦记五味楼,卫家很有可能误会陈家想吞下五味楼?轻则防你像防贼,重则同你和离。”

陈掌下意识摇头。

谢晏:“我知道卫二姐不会怀疑你。你了解卫家,你俩当真过不下去,也不会叫你净身出户。你弟了解吗?”

杨得意补充:“你弟不了解卫家,还不为你着想,可以说他不在意你会不会被卫家欺负。”

陈掌心底开始动摇。

谢晏:“三个月积蓄充当半年,可见你弟是只有小聪明,且自作聪明。”

陈掌同他弟吵红了眼,正是因为他认为他弟自以为是。

杨得意不禁附和:“现在敢为了钱叫你欺君,以后就敢为了钱在食材上动手脚。”

谢晏:“比如拿老鼠肉充当鸡肉?”

杨得意点点头。

陈掌连连摇头:“不至于,不至于。”

谢晏:“五味楼开业之初,你弟敢问你每天用了多少钱吗?”

陈掌被问住。

谢晏:“以前不敢,现在怎么敢管你送出去多少钱?这些钱又不是他的。”

陈掌无言以对。

谢晏:“你大舅子小舅子都没怪你用卫家酒楼赚的钱给自己博个好名声,你弟还敢跟你动手?这样的弟弟不趁机分开,留着将来害死你吗?”

陈掌叹气。

谢晏见状十分困惑:“你在犹豫什么?我要是你,就回去叫卫二姐出面。回头把你弟赶出五味楼,陈家长辈因此抱怨,你完全可以推到卫二姐身上,说家有悍妻,不敢不从。卫二姐不在意这点骂名。兴许她乐意当坏人,省得旁人都以为卫家人人可欺!”

杨得意眼中一亮:“我怎么没有想到。”

谢晏瞥他,你能想到什么啊。

杨得意伸长手臂朝他背上一巴掌。

谢晏猝不及防,双膝跪地。

陈掌吓一跳,赶忙扶他坐下:“没事吧?”

谢晏隔着陈掌指着杨得意:“你给我等着!”

杨得意不理他,看向陈掌:“不能把你弟撵回家,也可以趁机告诉陈家人,五味楼姓卫。长君有资格指手画脚,仲卿有资格掺和一脚,只有陈家不能说三道四。”

谢晏:“你敢这样讲,卫二姐一定很感动,你岳母也会把你当成半个儿子。”

杨得意点头:“过日子的人不能换,你可以选择日子怎么过。”

谢晏:“这不算自私。”

杨得意瞥他:“说起自私,你最有发言权。”

谢晏白了他一眼。

陈掌笑了,但是苦笑。

谢晏突然知道陈掌犹豫不决不是因为顾念亲情,他的心思类似于出嫁的女儿。

同娘家决裂后,没了后盾,内心不安。

谢晏用试探地语气把他的怀疑问出口,陈掌愣住。

杨得意扭头瞪谢晏,怎么说话呢。

陈掌恍然大悟,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小谢先生提点。”

杨得意诧异:“他猜对了?”

陈掌:“杨公公有所不知,我幼时正好赶上家中长辈犯事,全家惶惶不安,没人在意我是否吃得饱穿得暖。我到了弱冠之年,家中长辈也没想过为我谋划。以前我怨过。这几年日子好了,不知不觉就把以前的事忘了,便认为他们是无法割舍的亲人。实则只是内心不安作祟罢了。”

谢晏:“那我就不留你了。”

陈掌笑着告辞。

杨得意不禁感叹:“不容易啊。”

谢晏:“陈家识大体懂点事,卫二姐能叫陈掌他弟当掌柜的!”

杨得意点头:“眼皮子浅!”

谢晏冲他抬抬手。

杨得意疑惑不解。

谢晏:“起来!我要放药材!”

杨得意起身,朝他脑袋上一巴掌。

谢晏扭身躲开:“我不跟你计较,你还来劲了?”

如今谢晏比杨得意高一点点,又被卫青盯着习武,他真想动手,杨得意不一定打得过他。

杨得意见好就收,朝狗舍走去。

近日有两只母狗快生了,杨得意很是期待,因为狗爹狗娘都很聪慧,不出意外可得四五只精明的小狗。

这两窝小狗出来,杨得意就可以把近几年养的狗全部送出去,廷尉、御史、京兆尹、右扶风等等,一家得四只,不偏不倚,省得遭人非议。

三日后,两窝小狗先后出生。

又过几日,小狗睁眼,没有瞎子,也没有傻子,杨得意带人把这几年养的狗送出去。

以前把小狗往外送,杨得意很是不舍。

前两年陆陆续续往宫里送了许多只,有一半被皇帝赏给皇亲看家,杨得意便渐渐习惯了。

从外面回来看到狗窝空了大半,杨得意和赵大等人还是有些失落。

谢晏见状什么也没说,只是去河边下网。

翌日做了两盆螃蟹,一盆清蒸一盆辣炒。

辣味自然是来自茱萸酱。

小霍去病小脸通红吸溜嘴,还盯着红彤彤的螃蟹不放。

谢晏给他夹一块鱼:“吃这个!”

少年舔了舔嘴唇,有些不甘心。

谢晏:“过两日我们去上游抓大螃蟹。今天的蟹个头有点小。”

少年听出弦外之音,不听话就不抓。

“晏兄,可以顺便抓泥鳅吗?”少年接过馒头。

谢晏:“我可以带你掏蜂窝。不是一直想看看我怎么割蜂蜜吗?”

少年大喜:“当真?”

“当真!”谢晏郑重点头。

少年乐了,夹一筷子绿色苋菜塞嘴里。

杨得意等人无语又想笑。

“小谢!”

突兀的声音响起,谢晏惊了一下。

循声看去,北门侍卫首领跳下马小跑过来。

谢晏放下筷子和馒头,起身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你的信。送信的人说十万火急!”要不是送信人的人这样讲,首领万万不会这个时候送过来,也不会亲自送到他手上。

谢晏心慌,结巴了一下:“我——给我的?”

“对!”首领点点头递过去。

谢晏迅速拆开,迅速浏览,瞬时变脸。

杨得意过来:“出什么事了?”

谢晏看向侍卫首领:“送信的人现在何处?”

“好像还在北门。”

杨得意再次问:“出什么事了?”

“与你——与犬台宫无关,你们尽管放心用饭。”谢晏一边说一边跑去马棚牵马。

两炷香后,谢晏抵达北门,第一次嫌建章园林太大。

送信的人担心守卫说一套做一套,一直在大门不远处守着。

侍卫首领再次出现,那人立刻上前:“见着小谢先生了吗?”

首领指着身边人:“这位便是。”

那人看向谢晏有点不敢认,稚气未脱,十六七岁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先生啊。

这个守卫是不是随便找个人敷衍我。

谢晏见状便问:“有没有听说过狗官谢晏?”

坊间传言,狗官谢晏,长相俊美,气度不凡,年龄不大,据说还是出身名门的大家公子。

那人赶忙行礼:“小人拜见小谢先生。主人只说找小谢先生,小的没想到您二位是同一人。先生,你看这事?”

谢晏:“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事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