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惊呆众人

公孙贺深以为然。

李广和公孙敖不禁点头。

卫青暗暗松了一口气。

担心几人拉着他问东问西,卫青又说伤兵等着他来安排。

公孙敖对此感触颇深。

若非全力救治,他的牺牲人数一定过半。

卫青的伤兵要是可以撑几天,他此次便是无人牺牲,陛下定会重赏。

想到这一点,公孙敖催卫青快快回营。

卫青骑马走后,公孙贺看向公孙敖,“我们也,回去?”

李广又不禁泪流满面。

公孙敖很想问,怎么只有他一人逃出来。

见他这样,公孙敖不得不把话咽回去,给公孙贺使个眼色。

公孙贺和公孙敖一样打小跟在刘彻身边,二人较为熟悉,公孙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请老将军去他帐下休整。

“舅舅!”

霍去病跳起来。

韩嫣和谢晏吓一跳。

二人回过神跟着起身,策马往北身着甲胄的男子停下。

此人正是卫青。

这次若非谢晏提醒塞外的河水很脏,卫青令军医备止泻药,可能出征的路上就会死人。

到了龙城,若非谢晏的小铲子护心口和腰,也会牺牲几人。

卫青潜意识认为他应该替侥幸活命的下属感谢谢谢晏,是以想也没想就翻身下马。

守在路边的禁卫见状不禁回头。

有人认出谢晏,收起长枪放几人进来。

霍去病扑到卫青怀里,想起什么又推开他。

不待卫青开口,少年拉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卫青:“没受伤。只是干粮难吃,路上苦,瘦了。”

霍去病抬头看去,舅舅跟难民似的。

少年打记事起卫家的日子就不错。

卫青一直在建章做事,吃得饱穿得暖工作舒心,气色极好。

少年何时见过这样的卫青。

难受的眼泪一个个掉。

卫青慌了。

大外甥长这么大,不是挨揍了干嚎不掉眼泪,就是不服气跳着脚哭,何时这么可怜啊。

卫青抬手给他擦擦泪,白嫩的小脸瞬间黑一块灰一块,宛如流浪的花狸猫。

“扑哧!”

卫青禁不住笑出声。

韩嫣走近,也忍不住笑了。

少年一脸茫然。

谢晏掏出手帕给孩子擦擦脸。

雪白的手帕瞬间变成黑色,霍去病抓起卫青的手,果然黑乎乎的,跟落了一个月尘土似的。

“舅舅!”霍去病越发难受。

卫青抱住他:“不哭,不哭,舅舅没受伤。匈奴都没看清舅舅长什么样。”

禁卫身后的几个贫民互看一下。

——马路两边站满了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其中三成看热闹,七成是此次出征的兵将的家人。

达官贵人懂得多,知道不能这个时候上前添乱。

在神情肃穆的禁卫眼皮子底下,贩夫走卒不敢添乱。

现下几个贫民觉得卫青和善,跟方才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判若两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便试着询问:“您是将军啊?听说将军才穿成你这样。”

卫青左右看一下才发现说话的人半个身子在禁卫后面。

“我是这次出征的车骑将军卫青。”卫青搂着外甥回答。

禁卫回头问:“你有何事?”

“你是那个——卫夫人的弟弟?”中年男子没有理会禁卫,盯着卫青问。

没有卫子夫就没有卫青的今日。

卫青没有因为贫民不知道他姓氏名谁而恼怒:“是我。”

中年男子顿时很激动,“我,我我——”

卫青:“慢慢说!”

男子身边的半大少年一把拉开他,大声说:“我兄长就在卫夫人弟弟帐下。他叫钱一二。请问将军,他,他是否还活着?”

半大少年说到最后一个字,不由得哽咽。

卫青看到外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觉得感动好笑。

此刻却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

半大少年瞬时泪奔:“兄长——”

路两侧的人看过来,其中处在这一侧的人愣了一瞬就大步逼近。

韩嫣担心围上来的人找卫青偿命,慌忙高声解释:“打仗没有不死人。不能怪卫将军——”

“等一下!”

卫青懵了,“——谁死了?”

哭声戛然而止。

半大少年泪眼模糊地看着卫青。

卫青后知后觉:“我,没死啊。不是,我也没说你——没说你兄长死了。我不知道谁是钱一二。此次跟我出征的将士足足有一万人,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记住。”

少年急了:“那你——”

“先等一下!”卫青担心他又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如果你兄长当真在我军中,我可以告诉你,他没死也没受伤。几十个大大小小的伤兵我都见过,无人姓钱。”

少年挂在眼角的泪要落不落。

先前找卫青的中年男子忍不住问:“那你,你哭什么?”

“我哭了?”卫青擦擦眼角,没有泪。

谢晏也以为人死了,“方才你眼眶通红,看起来想哭。”

卫青尴尬了:“是觉得我们辛苦,家人也跟着担忧,心里不落忍。”

几个贫民张张口,万分想把他臭骂一顿。

守在附近的禁卫一脸无语。

禁卫想起什么,齐刷刷转向卫青,异口同声:“没有死人?!”

谢晏和韩嫣以及趴在卫青怀中的霍去病朝他看去。

韩嫣难以置信:“有人受伤说明你遇到匈奴?同匈奴交手竟然无人牺牲?”

可能吗?

军功或许可以作假。

在龙城搜刮的物品无法作假,盖因关内没有。

百人俘虏也无法作假。

别说长相和发型,身上的气味也和关中百姓不一样。

卫青无需担心有人污蔑他杀良冒功,不必自证,便照实说:“遇到一小股匈奴,不足千人。平均下来,十一打一。”

卫青此次带的全是精兵。

这些骑兵遇到匈奴精兵也能一对一。

何况是一群“守陵人”。

谢晏点头附和:“听你这样说,不至于牺牲。”

卫青转头看向他,“若非药物齐全,出征的路上会折损十几人。”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也是你心思缜密,安排妥当,行事周全。”

韩嫣仍然不信,“不是说匈奴骑术精湛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以一当十吗?”

几个贫民和附近禁卫也不禁点头。

他们也听说过。

卫青尴尬地摸摸鼻子:“怎么说呢。我们没有遇到匈奴主力。虽然那些人身手极好,但跟匈奴主力比起来差点。”

韩嫣:“牧民?”

卫青摇了摇头。

谢晏真想替他说出来。

可惜此刻他不应该知晓啊。

韩嫣急了:“陛下不准你告诉我们?”

卫青摇摇头:“就是我们到了匈奴祭祀的地方。类似大汉的祠堂祖坟。可能没想过咱们到那里,以至于我们跟前他们才想起来抵抗。”

韩嫣眉头微蹙:“如果我没理解错——”

“他掀了匈奴祖坟!”

谢晏说出口,暗暗长舒一口气,憋死小爷了!

韩嫣等人瞠目结舌。

卫青窘迫:“我没想到这么巧。”

面对众人看稀有物似的打量,卫青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军中还有事。去病,先和坦之回去。”

谢晏的仇敌不少,卫青担心路边就有,没敢直呼其名。

卫青松开外甥:“舅舅过几日回家。”

霍去病不在意舅舅杀敌多少,只关心他是否安好。

卫青脸上没有一丝伤口,身上没有一丝不适,霍去病很是放心,乖乖退到谢晏身侧。

韩嫣一把拽住卫青:“你等等,你没有伤亡,那,那——”指着北边,“怎怎么少了那么多人?”

“不应该我来说。”卫青朝前后看看,公孙敖越来越近,“你问公孙。”

挣开韩嫣的手,上马走人。

韩嫣看向谢晏:“还有什么隐情?”

话音落下,公孙敖到跟前,韩嫣拦住他,问他折损了多少人。

韩嫣身后此刻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皆目光灼灼地盯着公孙敖。

公孙敖长叹一声,下马后先向禁卫身后的那些人作揖请罪。

韩嫣心慌:“你——”

公孙敖面色发苦主动解释:“我对不起长安父老。”

韩嫣越发心慌:“你——”不敢说出那四个字。

公孙敖:“此战因为我没能及时发现匈奴主力,害得四千多将士枉送性命。是杀是罚,我都认!”

说完就上马回营。

众多平民当中有两人的子侄在公孙敖帐下。

虽不是独子,也不是唯二的儿子之一,听闻此话依然悲从中来,身体无力地滑倒在地。

韩嫣后悔多嘴。

面对此情此景,韩嫣只能干干巴巴地说:“陛下不会亏待保家卫国的将士们。”

以防发生暴乱的禁卫之一不禁说:“也不对。我怎么觉得少了至少一万人?”

韩嫣瞪他,什么时候了还多嘴。

就在此时公孙贺和李广骑马走近。

韩嫣不敢阻拦,可路边平民忍不住大声询问二人战况。

公孙贺停下,韩嫣催他快快回营休要多言!

禁卫赶忙拦住试图跑到马路上阻拦二人的平民。

达官贵人看着公孙贺一脸菜色,不禁交头接耳:“兴许和公孙敖一样损伤近半。”

“若是这样人数就对上了。”

谢晏隐隐听到这番话,犹豫片刻,伸手拉住他家卫大宝,“天色已晚,我们该回去了。”

韩嫣险些闯祸,也不敢在此待下去。

回去的路上,韩嫣意识到什么,叫住谢晏:“卫青刨了匈奴祖坟,匈奴回头不得侵扰边关报复回去?”

谢晏:“你能想到陛下肯定能想到。兴许天使已经接到陛下手谕,准备前往边关告知此事!”

谢晏说的没错。

刘彻冷静下来就写了几道圣旨,令信使即刻送往边关。

没有祖宗的霍去病无法理解:“舅舅不是说才死几百人吗?很严重吗?”

韩嫣:“严重。倘若小偷到我家连只老鼠都没偷到,却在我祖宗的墓碑上拉屎,我与他不共戴天!”

谢晏点点头:“听你舅舅的意思连吃带拿,还把人杀了。就算祭祀的地方只有城外村落那么小,在匈奴眼里也是任何人不得侵辱的圣地。”

“竟是这样?”少年满心佩服,“舅舅好厉害!”

韩嫣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你舅舅运气不错。”

“怎么只有他运气好?”少年反问。

韩嫣:“你又知道?”

霍去病想到他倒霉姨丈可能和公孙敖一样折损过半,顿时高兴不起来。

盖因他又想到陛下一旦处罚姨丈,姨母定会到卫家哭哭啼啼,全家又不得安生。

谢晏扬起马鞭:“先回去!”

霍去病跟上。

韩嫣本能朝离宫走去。

再一想到卫青把匈奴祖坟霍霍了,他心里很复杂,感觉这事怎么那么不真实,想找个人在聊聊,确定他不是在做梦。

韩嫣追上谢晏。

-

杨得意等人在犬台宫殿外歇息,顺便等第一手消息。

谢晏下马,李三就跑过去接住缰绳。

赵大骂:“狗腿子!”

杨头被李三抢了先,心里不痛快:“陛下过来也没见你这样!”

李三跟着谢晏混,一天吃九顿。

跟着皇帝混,升官没指望。

君不见谢晏忙了多少事,封侯也不为过,如今还是黄门。

是以李三只当没听见,对谢晏说面条切好了,水也烧开了,只等他回来煮面用餐。

杨得意瞪一眼李三:“说正事!”

李三:“车骑将军回来了?”

谢晏被问愣住。

杨得意又瞪一眼李三:“又没有外人。说什么将军。仲卿回来了?”

谢晏这才意识到卫青先前说过,他乃车骑将军。

“韩大人,你说还是我说?”谢晏看向一路上欲言又止的韩嫣。

韩嫣点着头:“我说吧。”顿了顿,“这,怎么说啊。这事,我怎么想都觉得不——超乎常理!”

谢晏:“折损过半就正常?”

韩嫣下意识点头。

第一次出塞,还是缺少经验的年轻将军,面对匈奴的包围,莫说过半,能跑出来一千人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杨得意一头雾水:“谁超乎常理?”

韩嫣脱口道:“卫青!”说了开头,再继续也不是那么困难,“他竟然找到匈奴祖坟,还把人祖坟给霍霍了。”

霍去病与有荣焉,情不自禁地挺直腰板。

杨得意看看韩嫣又看看霍去病,视线停在谢晏身上:“仲卿虽然是卫夫人的亲弟弟,是三个公主的亲舅舅,要是夸大——”

谢晏:“斩杀几百人。我怀疑他们把人头带来了。是不是匈奴人一看便知!”

杨得意张口结舌。

李三跟才睡醒似的,惊呼一声:“额滴娘来!”

杨得意差点被口水呛着,气得朝他身上踹一脚:“哪来的娘?你娘早死了!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李三不服:“你才说没外人!谁在意体统不体统?该讲究的时候不讲究。陛下每回过来,你行礼后就躲得远远的。现在又——”

“闭嘴!”杨得意瞪他一眼,又示意韩嫣继续。

韩嫣:“只有这些。以卫青的性子,应当有一说一。”

杨得意诧异:“没有封赏?虽然只杀了几百人,可是祖坟这事,整个匈奴部落,上上下下,应该都气得出气多进气少!陛下应该重赏!”

韩嫣摇了摇头:“没说封赏。陛下应当会令人核实。也许已经派人到帐中查看匈奴俘虏。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

杨得意懊恼:“住在宫外久了,连这一点都忘得一干二净。仲卿是陛下的亲弟弟也不可能他说什么是什么。”

韩嫣点头:“正是如此。”

“那公孙敖呢?”杨得意又问。

公孙敖这几年没少过来蹭饭。

每年杀猪他都会用一个羊腿换走许多猪肉。

犬台宫众人把公孙敖当自己人。

杨得意也在意他这次战绩。

韩嫣:“折损近半。我觉得不容易。也不知廷尉怎么审。毕竟遵照不遵照律法是陛下一句话的事。陛下若想惩一儆百,公孙敖可能要脱一层皮。”

杨得意愁:“几千人命,不是小事。”

谢晏:“陛下自有他的考量。我们愁也没用。”

杨得意叹着气点头,转向韩嫣:“一起用饭?”

韩嫣估计离宫那边没他的饭,便随谢晏等人进屋。

杨得意看着霍去病好像不是很兴奋:“你舅舅这么争气,你不高兴?”

“舅舅又黑又瘦!”

霍去病想想舅舅的样子就难受,“他的嘴巴起皮了。跟我生病的时候一样。”

杨得意搂住孩子的肩膀:“打仗是这么苦。回头叫你祖母给他好好补补。冬天隔三差五买一次羊肉。”

霍去病:“回头叫我娘从酒楼挑个厨子。祖母做的饭菜难以下咽。舅舅越吃越瘦!”

谢晏闻言想起一件事:“你大舅病歪歪的,是不是在家没什么食欲啊?”

杨得意不禁附和,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霍去病决定,明日回家。

第二天恰好休沐。

谢晏看着少年洗的干干净净的才送他回五味楼。

昨天下午五味楼的伙计也在城外,卫少儿派过去的。

卫少儿已经知道卫青此次无人牺牲,还干了件大事,心情格外舒畅。

她见着霍去病就搂在怀里。

霍去病不习惯,双手推开母亲。

卫少儿朝他脑门上戳一下,便对谢晏说道:“先生等等。”

跑到厨房,拿着一包东西递给谢晏。

谢晏:“什么?”

“有一回去病在你那里吃到油炸猪皮汤,回来说好吃。我叫他教我怎么做。我们前几日闲着无事炸了三口袋。这个你带回去慢慢吃。”卫少儿挺不好意思。

谢晏收下,“卫青过两日能回家。其他的事,你问去病。”

卫少儿点点头。

陈掌送谢晏出去,趁机低声问:“姐夫呢?昨晚岳母还问起他。”

“最迟下午就有消息。”谢晏接过伙计递来的缰绳,“这次不太好,你们想说什么回家说,别在酒楼议论。酒楼人多嘴杂。”

陈掌道一声谢,到室内就把厨子和伙计叫到后院,警告他们不许谈论战事。

两炷香后,谢晏回到犬台宫。

刚把肉皮送到厨房,韩嫣一阵风似的跑来。

这两日城里城外只有一件大事——战绩。

想到这一点,又看到韩嫣失态,谢晏直接问:“具体战况和封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