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贺深以为然。
李广和公孙敖不禁点头。
卫青暗暗松了一口气。
担心几人拉着他问东问西,卫青又说伤兵等着他来安排。
公孙敖对此感触颇深。
若非全力救治,他的牺牲人数一定过半。
卫青的伤兵要是可以撑几天,他此次便是无人牺牲,陛下定会重赏。
想到这一点,公孙敖催卫青快快回营。
卫青骑马走后,公孙贺看向公孙敖,“我们也,回去?”
李广又不禁泪流满面。
公孙敖很想问,怎么只有他一人逃出来。
见他这样,公孙敖不得不把话咽回去,给公孙贺使个眼色。
公孙贺和公孙敖一样打小跟在刘彻身边,二人较为熟悉,公孙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请老将军去他帐下休整。
“舅舅!”
霍去病跳起来。
韩嫣和谢晏吓一跳。
二人回过神跟着起身,策马往北身着甲胄的男子停下。
此人正是卫青。
这次若非谢晏提醒塞外的河水很脏,卫青令军医备止泻药,可能出征的路上就会死人。
到了龙城,若非谢晏的小铲子护心口和腰,也会牺牲几人。
卫青潜意识认为他应该替侥幸活命的下属感谢谢谢晏,是以想也没想就翻身下马。
守在路边的禁卫见状不禁回头。
有人认出谢晏,收起长枪放几人进来。
霍去病扑到卫青怀里,想起什么又推开他。
不待卫青开口,少年拉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卫青:“没受伤。只是干粮难吃,路上苦,瘦了。”
霍去病抬头看去,舅舅跟难民似的。
少年打记事起卫家的日子就不错。
卫青一直在建章做事,吃得饱穿得暖工作舒心,气色极好。
少年何时见过这样的卫青。
难受的眼泪一个个掉。
卫青慌了。
大外甥长这么大,不是挨揍了干嚎不掉眼泪,就是不服气跳着脚哭,何时这么可怜啊。
卫青抬手给他擦擦泪,白嫩的小脸瞬间黑一块灰一块,宛如流浪的花狸猫。
“扑哧!”
卫青禁不住笑出声。
韩嫣走近,也忍不住笑了。
少年一脸茫然。
谢晏掏出手帕给孩子擦擦脸。
雪白的手帕瞬间变成黑色,霍去病抓起卫青的手,果然黑乎乎的,跟落了一个月尘土似的。
“舅舅!”霍去病越发难受。
卫青抱住他:“不哭,不哭,舅舅没受伤。匈奴都没看清舅舅长什么样。”
禁卫身后的几个贫民互看一下。
——马路两边站满了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其中三成看热闹,七成是此次出征的兵将的家人。
达官贵人懂得多,知道不能这个时候上前添乱。
在神情肃穆的禁卫眼皮子底下,贩夫走卒不敢添乱。
现下几个贫民觉得卫青和善,跟方才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判若两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便试着询问:“您是将军啊?听说将军才穿成你这样。”
卫青左右看一下才发现说话的人半个身子在禁卫后面。
“我是这次出征的车骑将军卫青。”卫青搂着外甥回答。
禁卫回头问:“你有何事?”
“你是那个——卫夫人的弟弟?”中年男子没有理会禁卫,盯着卫青问。
没有卫子夫就没有卫青的今日。
卫青没有因为贫民不知道他姓氏名谁而恼怒:“是我。”
中年男子顿时很激动,“我,我我——”
卫青:“慢慢说!”
男子身边的半大少年一把拉开他,大声说:“我兄长就在卫夫人弟弟帐下。他叫钱一二。请问将军,他,他是否还活着?”
半大少年说到最后一个字,不由得哽咽。
卫青看到外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觉得感动好笑。
此刻却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
半大少年瞬时泪奔:“兄长——”
路两侧的人看过来,其中处在这一侧的人愣了一瞬就大步逼近。
韩嫣担心围上来的人找卫青偿命,慌忙高声解释:“打仗没有不死人。不能怪卫将军——”
“等一下!”
卫青懵了,“——谁死了?”
哭声戛然而止。
半大少年泪眼模糊地看着卫青。
卫青后知后觉:“我,没死啊。不是,我也没说你——没说你兄长死了。我不知道谁是钱一二。此次跟我出征的将士足足有一万人,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记住。”
少年急了:“那你——”
“先等一下!”卫青担心他又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如果你兄长当真在我军中,我可以告诉你,他没死也没受伤。几十个大大小小的伤兵我都见过,无人姓钱。”
少年挂在眼角的泪要落不落。
先前找卫青的中年男子忍不住问:“那你,你哭什么?”
“我哭了?”卫青擦擦眼角,没有泪。
谢晏也以为人死了,“方才你眼眶通红,看起来想哭。”
卫青尴尬了:“是觉得我们辛苦,家人也跟着担忧,心里不落忍。”
几个贫民张张口,万分想把他臭骂一顿。
守在附近的禁卫一脸无语。
禁卫想起什么,齐刷刷转向卫青,异口同声:“没有死人?!”
谢晏和韩嫣以及趴在卫青怀中的霍去病朝他看去。
韩嫣难以置信:“有人受伤说明你遇到匈奴?同匈奴交手竟然无人牺牲?”
可能吗?
军功或许可以作假。
在龙城搜刮的物品无法作假,盖因关内没有。
百人俘虏也无法作假。
别说长相和发型,身上的气味也和关中百姓不一样。
卫青无需担心有人污蔑他杀良冒功,不必自证,便照实说:“遇到一小股匈奴,不足千人。平均下来,十一打一。”
卫青此次带的全是精兵。
这些骑兵遇到匈奴精兵也能一对一。
何况是一群“守陵人”。
谢晏点头附和:“听你这样说,不至于牺牲。”
卫青转头看向他,“若非药物齐全,出征的路上会折损十几人。”
谢晏听出他言外之意,“也是你心思缜密,安排妥当,行事周全。”
韩嫣仍然不信,“不是说匈奴骑术精湛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以一当十吗?”
几个贫民和附近禁卫也不禁点头。
他们也听说过。
卫青尴尬地摸摸鼻子:“怎么说呢。我们没有遇到匈奴主力。虽然那些人身手极好,但跟匈奴主力比起来差点。”
韩嫣:“牧民?”
卫青摇了摇头。
谢晏真想替他说出来。
可惜此刻他不应该知晓啊。
韩嫣急了:“陛下不准你告诉我们?”
卫青摇摇头:“就是我们到了匈奴祭祀的地方。类似大汉的祠堂祖坟。可能没想过咱们到那里,以至于我们跟前他们才想起来抵抗。”
韩嫣眉头微蹙:“如果我没理解错——”
“他掀了匈奴祖坟!”
谢晏说出口,暗暗长舒一口气,憋死小爷了!
韩嫣等人瞠目结舌。
卫青窘迫:“我没想到这么巧。”
面对众人看稀有物似的打量,卫青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军中还有事。去病,先和坦之回去。”
谢晏的仇敌不少,卫青担心路边就有,没敢直呼其名。
卫青松开外甥:“舅舅过几日回家。”
霍去病不在意舅舅杀敌多少,只关心他是否安好。
卫青脸上没有一丝伤口,身上没有一丝不适,霍去病很是放心,乖乖退到谢晏身侧。
韩嫣一把拽住卫青:“你等等,你没有伤亡,那,那——”指着北边,“怎怎么少了那么多人?”
“不应该我来说。”卫青朝前后看看,公孙敖越来越近,“你问公孙。”
挣开韩嫣的手,上马走人。
韩嫣看向谢晏:“还有什么隐情?”
话音落下,公孙敖到跟前,韩嫣拦住他,问他折损了多少人。
韩嫣身后此刻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皆目光灼灼地盯着公孙敖。
公孙敖长叹一声,下马后先向禁卫身后的那些人作揖请罪。
韩嫣心慌:“你——”
公孙敖面色发苦主动解释:“我对不起长安父老。”
韩嫣越发心慌:“你——”不敢说出那四个字。
公孙敖:“此战因为我没能及时发现匈奴主力,害得四千多将士枉送性命。是杀是罚,我都认!”
说完就上马回营。
众多平民当中有两人的子侄在公孙敖帐下。
虽不是独子,也不是唯二的儿子之一,听闻此话依然悲从中来,身体无力地滑倒在地。
韩嫣后悔多嘴。
面对此情此景,韩嫣只能干干巴巴地说:“陛下不会亏待保家卫国的将士们。”
以防发生暴乱的禁卫之一不禁说:“也不对。我怎么觉得少了至少一万人?”
韩嫣瞪他,什么时候了还多嘴。
就在此时公孙贺和李广骑马走近。
韩嫣不敢阻拦,可路边平民忍不住大声询问二人战况。
公孙贺停下,韩嫣催他快快回营休要多言!
禁卫赶忙拦住试图跑到马路上阻拦二人的平民。
达官贵人看着公孙贺一脸菜色,不禁交头接耳:“兴许和公孙敖一样损伤近半。”
“若是这样人数就对上了。”
谢晏隐隐听到这番话,犹豫片刻,伸手拉住他家卫大宝,“天色已晚,我们该回去了。”
韩嫣险些闯祸,也不敢在此待下去。
回去的路上,韩嫣意识到什么,叫住谢晏:“卫青刨了匈奴祖坟,匈奴回头不得侵扰边关报复回去?”
谢晏:“你能想到陛下肯定能想到。兴许天使已经接到陛下手谕,准备前往边关告知此事!”
谢晏说的没错。
刘彻冷静下来就写了几道圣旨,令信使即刻送往边关。
没有祖宗的霍去病无法理解:“舅舅不是说才死几百人吗?很严重吗?”
韩嫣:“严重。倘若小偷到我家连只老鼠都没偷到,却在我祖宗的墓碑上拉屎,我与他不共戴天!”
谢晏点点头:“听你舅舅的意思连吃带拿,还把人杀了。就算祭祀的地方只有城外村落那么小,在匈奴眼里也是任何人不得侵辱的圣地。”
“竟是这样?”少年满心佩服,“舅舅好厉害!”
韩嫣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你舅舅运气不错。”
“怎么只有他运气好?”少年反问。
韩嫣:“你又知道?”
霍去病想到他倒霉姨丈可能和公孙敖一样折损过半,顿时高兴不起来。
盖因他又想到陛下一旦处罚姨丈,姨母定会到卫家哭哭啼啼,全家又不得安生。
谢晏扬起马鞭:“先回去!”
霍去病跟上。
韩嫣本能朝离宫走去。
再一想到卫青把匈奴祖坟霍霍了,他心里很复杂,感觉这事怎么那么不真实,想找个人在聊聊,确定他不是在做梦。
韩嫣追上谢晏。
-
杨得意等人在犬台宫殿外歇息,顺便等第一手消息。
谢晏下马,李三就跑过去接住缰绳。
赵大骂:“狗腿子!”
杨头被李三抢了先,心里不痛快:“陛下过来也没见你这样!”
李三跟着谢晏混,一天吃九顿。
跟着皇帝混,升官没指望。
君不见谢晏忙了多少事,封侯也不为过,如今还是黄门。
是以李三只当没听见,对谢晏说面条切好了,水也烧开了,只等他回来煮面用餐。
杨得意瞪一眼李三:“说正事!”
李三:“车骑将军回来了?”
谢晏被问愣住。
杨得意又瞪一眼李三:“又没有外人。说什么将军。仲卿回来了?”
谢晏这才意识到卫青先前说过,他乃车骑将军。
“韩大人,你说还是我说?”谢晏看向一路上欲言又止的韩嫣。
韩嫣点着头:“我说吧。”顿了顿,“这,怎么说啊。这事,我怎么想都觉得不——超乎常理!”
谢晏:“折损过半就正常?”
韩嫣下意识点头。
第一次出塞,还是缺少经验的年轻将军,面对匈奴的包围,莫说过半,能跑出来一千人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杨得意一头雾水:“谁超乎常理?”
韩嫣脱口道:“卫青!”说了开头,再继续也不是那么困难,“他竟然找到匈奴祖坟,还把人祖坟给霍霍了。”
霍去病与有荣焉,情不自禁地挺直腰板。
杨得意看看韩嫣又看看霍去病,视线停在谢晏身上:“仲卿虽然是卫夫人的亲弟弟,是三个公主的亲舅舅,要是夸大——”
谢晏:“斩杀几百人。我怀疑他们把人头带来了。是不是匈奴人一看便知!”
杨得意张口结舌。
李三跟才睡醒似的,惊呼一声:“额滴娘来!”
杨得意差点被口水呛着,气得朝他身上踹一脚:“哪来的娘?你娘早死了!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李三不服:“你才说没外人!谁在意体统不体统?该讲究的时候不讲究。陛下每回过来,你行礼后就躲得远远的。现在又——”
“闭嘴!”杨得意瞪他一眼,又示意韩嫣继续。
韩嫣:“只有这些。以卫青的性子,应当有一说一。”
杨得意诧异:“没有封赏?虽然只杀了几百人,可是祖坟这事,整个匈奴部落,上上下下,应该都气得出气多进气少!陛下应该重赏!”
韩嫣摇了摇头:“没说封赏。陛下应当会令人核实。也许已经派人到帐中查看匈奴俘虏。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
杨得意懊恼:“住在宫外久了,连这一点都忘得一干二净。仲卿是陛下的亲弟弟也不可能他说什么是什么。”
韩嫣点头:“正是如此。”
“那公孙敖呢?”杨得意又问。
公孙敖这几年没少过来蹭饭。
每年杀猪他都会用一个羊腿换走许多猪肉。
犬台宫众人把公孙敖当自己人。
杨得意也在意他这次战绩。
韩嫣:“折损近半。我觉得不容易。也不知廷尉怎么审。毕竟遵照不遵照律法是陛下一句话的事。陛下若想惩一儆百,公孙敖可能要脱一层皮。”
杨得意愁:“几千人命,不是小事。”
谢晏:“陛下自有他的考量。我们愁也没用。”
杨得意叹着气点头,转向韩嫣:“一起用饭?”
韩嫣估计离宫那边没他的饭,便随谢晏等人进屋。
杨得意看着霍去病好像不是很兴奋:“你舅舅这么争气,你不高兴?”
“舅舅又黑又瘦!”
霍去病想想舅舅的样子就难受,“他的嘴巴起皮了。跟我生病的时候一样。”
杨得意搂住孩子的肩膀:“打仗是这么苦。回头叫你祖母给他好好补补。冬天隔三差五买一次羊肉。”
霍去病:“回头叫我娘从酒楼挑个厨子。祖母做的饭菜难以下咽。舅舅越吃越瘦!”
谢晏闻言想起一件事:“你大舅病歪歪的,是不是在家没什么食欲啊?”
杨得意不禁附和,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霍去病决定,明日回家。
第二天恰好休沐。
谢晏看着少年洗的干干净净的才送他回五味楼。
昨天下午五味楼的伙计也在城外,卫少儿派过去的。
卫少儿已经知道卫青此次无人牺牲,还干了件大事,心情格外舒畅。
她见着霍去病就搂在怀里。
霍去病不习惯,双手推开母亲。
卫少儿朝他脑门上戳一下,便对谢晏说道:“先生等等。”
跑到厨房,拿着一包东西递给谢晏。
谢晏:“什么?”
“有一回去病在你那里吃到油炸猪皮汤,回来说好吃。我叫他教我怎么做。我们前几日闲着无事炸了三口袋。这个你带回去慢慢吃。”卫少儿挺不好意思。
谢晏收下,“卫青过两日能回家。其他的事,你问去病。”
卫少儿点点头。
陈掌送谢晏出去,趁机低声问:“姐夫呢?昨晚岳母还问起他。”
“最迟下午就有消息。”谢晏接过伙计递来的缰绳,“这次不太好,你们想说什么回家说,别在酒楼议论。酒楼人多嘴杂。”
陈掌道一声谢,到室内就把厨子和伙计叫到后院,警告他们不许谈论战事。
两炷香后,谢晏回到犬台宫。
刚把肉皮送到厨房,韩嫣一阵风似的跑来。
这两日城里城外只有一件大事——战绩。
想到这一点,又看到韩嫣失态,谢晏直接问:“具体战况和封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