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得意等人在犬台宫外训狗。
看到韩嫣惊到马没顾得拴就找谢晏,他们也顾不上狗——任由狗狗们撒欢,他们不约而同地跑进院。
韩嫣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捂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杨得意等了片刻就失去耐心:“倒是说话啊。”
“昨晚没猜错。昨天陛下就令人核实战况。阿晏也没说错——”韩嫣说到此,神色一言难尽,“卫青帐下的兵卒真把匈奴的头带回来。因为天热都生蛆了。他的那些人还当宝似的护着。原本应当交给边关守将,守将核实无误便可。哪有人带到京师啊。跟八辈子没见过匈奴一样!”
青天白日,阳光和煦,谢晏打个寒颤。
杨得意等人神情自若,仿佛此事再正常不过。
谢晏服了。
李三没听够:“没了?”
韩嫣:“核实人头的官吏吐了三次。”
李三不想听这个:“封赏呢?”
韩嫣:“卫青被加封为关内侯!”
李三又忍不住惊呼。
可惜这一次被杨头及时捂住嘴巴。
韩嫣继续:“斩杀人数太少,卫青的兵无人达到封侯标准,但都有赏钱。听说火头军也得了几贯。对了,上百名俘虏过几日便会来到建章。”
杨得意:“这里?”
谢晏:“陛下应当想叫他们养马。”
韩嫣也是这样猜测。
匈奴乃游牧民族,比较擅长养牲口。
杨得意再次询问公孙敖的情况。
“十有八九功过相抵。只是——”接下来的内容令韩嫣和昨日一样难以置信,说了这么多仍然跟做梦似的。
杨得意急得想骂人:“平日里你不这样啊?”
韩嫣:“昨日我们以为公孙贺折损过半。因为他的神色着实不好。没想到他在草原上迷路了,没有损伤一兵一卒。”
如果不是公孙贺,那他们猜测的另一个折损过半的将军——杨得意不敢信:“不是吧?”
韩嫣点点头证实他没猜错。
“李广的一路人马只有他一人凭借经验逃回来。”
韩嫣大喘气般地说完,便打量起谢晏的神色。
饶是谢晏早就知道结果,此刻心里也憋得难受。
杨得意等人吓傻了。
偌大的犬台宫偏院静的渗人。
韩嫣乍一听到此事险些摔倒在地。
看着杨得意等人的样子,韩嫣完全可以理解。
过了许久,杨得意一众不得不接受现实,韩嫣才叮嘱谢晏,“这些日子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能去。”
李三不乐意:“他们半道上拦住阿晏,求阿晏把人换出来。这事要怪就怪他们自己。怪主将!公孙敖怎么没有全军覆没?凭什么怨恨阿晏?”
跟他吼什么?
韩嫣皱眉:“我也没说怪他。这不是防微杜渐吗。”
谢晏宽慰众人:“此事我料到了。只是没想到全军覆没。”
韩嫣:“不止你,谁也没想到。听说半个时辰前许多人入宫面圣。陛下叫他们去城北帐中看看是不是仅有李广一人。”
谢晏诧异:“陛下没把他交给廷尉?”
韩嫣:“今日休沐。廷尉应当还没来得及拿人。”
李三看向谢晏:“会斩首吧?”
谢晏:“律法允许花钱赎罪。陛下若是允许他花钱赎罪,他不会因此丧命。”
杨得意难得口出恶语:“便宜他了!”
“这事,谁也不想。”韩嫣说出口就感到心虚。
杨得意本想反驳,看清楚韩嫣神色尴尬,他叹着气把话咽回去。
杨头:“也不知年前贿赂阿晏的那些人家会有多难过。”
那些人无比悲痛!
长安城中多处深宅大院内陆陆续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母亲哭儿子。
新妇哭丈夫。
感情内敛的男子湿了眼眶。
懵懂无知的孩子问:“李将军为什么会败啊?”
男子擦擦眼角:“他运气不好。”
停顿片刻,不甘心地说:“谁能想到本是奴隶的卫青是个福将!”
此话令男子的妻子想起是他做主换了主将:“你还我儿!”
向来在家中说一不二的男子一动不动,任由妻子捶打。
……
犬台宫院中,除了韩嫣都是自己人,韩嫣也不是个爱告状的小人,李三听了杨头的话便直言道:“活该!”
赵大难得同李三站一边:“幸好卫——关内侯运气好。这次要是李——李广把匈奴祖坟霍霍,城中那些达官贵人洋洋得意,还得说跟着关内侯的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韩嫣神色认真地看着谢晏:“此事不可掉以轻心!据我所知,找你替换的那些人至少有一半得家族器重。”
谢晏:“不受重视也不会拿出那么多钱来找我。”
韩嫣想起一件事,卫青出兵前,谢晏提过若是遇到匈奴主力,李广是跑还是临危制变。
如今,韩嫣只觉得羞愧。
“李广也是时运不济。”韩嫣忍不住为自己找补。
杨得意听不下去:“不说和卫——关内侯比,公孙敖也遇到匈奴,他怎么还剩五千人?”
韩嫣张张口,发现无法反驳。
杨得意一想到那么多人命丧草原心里就难受,火力全开:“不行就不行!什么运气好运气不好!要说运气,怎么不和公孙贺比?合着四路人马就他得罪了上天,就他运气不好?”
韩嫣依然无法反驳。
李三:“这事就不应当怪阿晏。阿晏,明日我们进城买羊肉。”
杨得意朝他身上一脚:“你想干什么?大肆庆祝?你敢出去我打断你的腿!”
李三其实是嘴贱随口一说。
这一脚踹的实在,李三痛的不敢嘴硬。
太阳升高,院里太晒,谢晏叫韩嫣去门外树下乘凉。
杨得意猛然想起他的狗,赶忙叫李三等人随他出去找狗。
韩嫣坐到草席上又忍不住唉声叹气。
谢晏:“下回你领兵?”
韩嫣吓得连声拒绝。
先前他是觉得自己懂得多。
如今四路人马四种遭遇,结果和他的设想完全不同,韩嫣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便不敢再自以为是。
谢晏:“今天这些事你听谁说的?”
“一早我就叫上几个黄门进宫。这个时候没人敢生事。”
因此韩嫣不用担心被太后的人抓起来。
谢晏:“陛下说的?”
韩嫣微微摇头:“这次的事太大,关注的人多,很快就传开。听宫门守卫说的。”看向谢晏,“李三其实说得对。李广这次失利,那些人怪谁都怪不得你。我之所以那样说,是觉得世人喜欢挑软柿子捏。
“此事被陛下发现时,大军已经抵达塞外。怪不得陛下。他们也不敢明着怪陛下。李家乃名将之后,在世家大族中颇有威望,多数阵亡将士的亲友都不会同李家撕破脸。可是这口怨气总要发泄出去,否则定会憋的受不了。”
谢晏接道:“无父无母远离家族的我就成了最好的出气筒。”
“你能理解就行。”
韩嫣不希望谢晏因此对他心生埋怨。
“不说这事。说到底也和我们无关。没有必要把别人棺材抬到自家家里哭。”谢晏起身。
韩嫣顺嘴问:“去哪儿?”
谢晏:“大宝被他小舅沾染一头虱子。这小子要给他小舅剃光头。我去林子里找点草药。再挖几斤艾草。先用艾草水洗头。没用的话再用百部、苦参等草药试试。”
韩嫣:“这么久还没清除?”
谢晏摇摇头,一边进院找他的兵工铲、小篮子和小锄头一边说:“原先觉得没了。也不知道在哪儿藏几个,几天没细看又多了许多。我总感觉不是在他小舅头上沾的。”
韩嫣随他进院,帮他拿兵工铲:“难不成是他娘?”
“不是!卫二姐日日在五味楼招呼食客。不敢叫头上有虱子。”谢晏小声说,“我怀疑是他祖母。那孩子不爱跟他小舅在一块,但喜欢祖母。以前是老人家带他。”
涉及到长辈,韩嫣也不好意思多嘴:“先试试吧。”
有了这个猜测,谢晏决定多挖几斤艾草。
卫青今日还在军中,卫长君的身体无法跟着外甥跑马,所以下午由陈掌送孩子上学。
明日才上课。
陈掌就把霍去病送到犬台宫。
宫门外晒了一堆艾草。
陈掌不禁问:“离五月五不是还有些日子?”
谢晏:“艾叶可驱虫。泡水洗头,再用篦子细细地梳几遍,可能一个月就能把虱子清理干净。”
陈掌看向继子,“晌午还说过几天剃光头,叫他小舅陪他。原来是因为这事啊。”
小霍去病摇了摇头:“不止啊。天热了,剃光光凉快。”
谢晏问陈掌要不要艾叶。
霍去病抢先说要。
陈掌不傻,反而很精明。
结合他方才的话,瞬时明白这一大一小怀疑他小舅子头上有虱子,变着法的提醒小舅子除虱子。
晌午他顺嘴说“你小舅头上又没虱子。”当时他小舅子也说头上没虱子。
长虱子的人不会是他吧。
陈掌想象着同僚站在他身后,看到虱子在他头上爬来爬去,不禁打个哆嗦。
谢晏朝陈掌看过来,发现他发呆:“陈兄,琢磨什么呢?”
陈掌惊醒:“你的艾叶多不多?”
谢晏:“需要很多?那你都拿去。河边有很多。这东西晒干了也可以泡水用。好比泡茶叶。”
陈掌找个麻袋把地上的艾叶全收了。
一炷香后,陈掌走人,霍去病拉着谢晏的手:“晏兄,陈兄头上不会也有虱子吧?苍天啊!我被虱子包围了?难怪除不尽!”
谢晏朝他脑袋上揉一把,“要不我烧水泡点艾叶,再洗一遍?看天色,饭前能晾干。”
少年连连点头:“我不能传二舅头上。”
“你二舅头上说不定也有虱子。别不信。你想想他出去近两个月,草原上不像咱们这里沟渠随处可见。再说了,你二舅把匈奴祖坟掏了,担心被报复,着急逃命,哪有时间洗头沐浴。”
霍去病想起舅舅黑乎乎的手和黑乎乎的脸,很有可能不是晒的:“我们再去割点艾叶吧。”
谢晏拿着两把镰刀,领着他去不远处的河边。
以前河边只有一块艾草。
艾草的用处极多,谢晏又种下几株,几年过去,河岸边长长一片,至少有半亩地。
谢晏和霍去病一人割一捆,离远了看感觉艾叶一点没少。
回到犬台宫,谢晏摘几两艾叶就给少年泡水洗头。
与此同时,城北帐中火头军也在生火烧水给卫青沐浴。
这事还要从上午说起。
上午朝廷颁布封赏的旨意,但钱财没准备好,毕竟是一万人的赏钱。
是以,传旨的小黄门提醒卫青明日入宫谢恩。
小黄门走后,校尉叫卫青把盔甲脱掉洗刷干净。
卫青把盔甲交给校尉就带着刀笔吏前往俘虏营。
到达俘虏营,卫青恩威并施,令匈奴向导告诉俘虏,坦白从宽,后半生吃得饱穿得暖,不必担心冬天暴雪压塌帐篷。
向导指着自己,说建章园林极好,否则他也不会替大汉皇帝卖命。
大汉皇帝赏罚分明。
这一次他可以得到十贯钱。
向导又告诉俘虏十贯钱可以买什么什么。
俘虏当中有几个小孩。
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三岁。
这一路上无论卫青多么着急都不曾丢下他们,也不曾饿着他们。
俘虏也被卫青吓到——
年轻的汉人首次出征就能找到龙城,定是苍天庇佑。
卫青一路上的做派也令俘虏深信他正是汉人口中的君子。
所以俘虏们只是象征性抱怨几句就答应配合。
卫青令刀笔吏把画有舆图的绢帛摊开,指着舆图告诉俘虏,哪里是上谷,哪里是龙城。
俘虏点着头表示应该是这样。
卫青指着中间空白地带,问是否有匈奴主力。
从云中等地出发又会遇到哪些部落。
百名匈奴,七嘴八舌,卫青忙到午后才把他们榨干。
午饭后,卫青又亲自询问俘虏们擅长做什么。
身边兵将没有经验,卫青不敢把此事交给他们,只是叫他们跟着看他如何讯问。
忙到太阳落山,校尉看到卫青黑乎乎的脸才意识到他还没沐浴洗头。
校尉担心用冷水着凉,明日一病不起晦气。
火头军烧了三锅热水,校尉等人来回四趟,卫青才把自己洗干净。
卫青从帐中出来,肤色同两个月前并无不同,比小麦色浅一点。
以前经常训练去秦岭,他不可能白的跟霍去病和谢晏似的。
校尉等人很是满意。
翌日上午,刘彻见到的便是盔甲锃亮,容光焕发的卫青。
比起怂了吧唧的公孙贺,刘彻看到他是怎么打量怎么满意。
自豪感油然而生!
不愧是他一手养大的关内侯!
未来的大将军!
若说以前曾怀疑过谢晏的腹诽夸张。
如今,刘彻对此深信不疑。
刘彻起身来到卫青身边,拍拍他的肩,连说几声“好”。
春望等人也很高兴。
年龄最小出身最低的卫青竟然把匈奴的圣地霍霍了。
单凭这一件事,怕是街上的流氓都会感到骄傲。
事实也是如此。
昨日卫青直捣龙城的消息传出来,许多人不信。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许多俘虏,男女老幼都有,在卫青营中。
再听说龙城类似祖坟。
街角的乞丐都不再谈论今日谁家施粥,去哪间酒楼讨饭,嘴里全是“卫青、匈奴祖坟”等字眼。
卫少儿的五味楼,每个进门的客人都先道喜。
无论男女,坐下就聊“匈奴祖坟”。
三句话没说完就问卫少儿,他弟卫青是不是像人说的身高一丈。
正是一战成名天下知!
卫少儿也突然明白谢晏为何提醒她不要谈论此事。
说多了还有可能惹人生厌。
卫少儿谦虚地说:“小时候是比同龄人高。但只有八尺。”
“八尺也不矮!”
身高七尺的男子很是羡慕。
男子的友人附和:“难怪卫将军第一次出征就能找到匈奴老家。”
“要我说他就是运气好。”
不合时宜的话传遍半个酒楼。
卫少儿脾气大就想上前。
嘭地一声!
五大三粗的食客拍桌暴起,“再说一遍!”
食客吓一跳,嘟嘟囔囔嘴硬:“就是啊。”
五大三粗的食客:“是个屁!不能是人家有本事?他大姐夫是公孙贺,公孙贺也去了,他要是靠运气,公孙贺怎么没沾到一点?”
食客显然忘了迷路的公孙贺。
卫少儿见状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站在柜台前边等着迎客的伙计低声说:“东家,公道自在人心。不用咱们替二公子出头。”
卫少儿看着那个食客满脸尴尬,她心里很是痛快。
远在宫中的卫子夫仍然不敢相信,平日里话不多没什么脾气的弟弟竟然打到匈奴老家。
刘彻把卫青带到她跟前,跟卫子夫显摆,卫子夫看着卫青身上的盔甲才有了实感。
卫青的样子令卫子夫想起多年前,他从生父家中逃到平阳侯府,就是瘦的颧骨突出。
一晃眼,弱小可怜又强装倔强的小孩成了关内侯。
卫子夫心里又酸又涩,眼泪不自觉涌出眼眶。
刘彻赶忙到她身边:“怎么还哭了?朕把他带来是叫你高兴高兴。”
卫子夫拿出手帕擦擦眼角:“喜极而泣。”
刘彻点点头:“先别哭!卫家太小,连个书房也没有。日后总不能叫他在卧房同人议事。朕打算给他选一处宅子。”
春望呈上城中舆图。
刘彻圈了几处,其中一处离未央宫最近,在北宫附近。
卫子夫同皇帝在一起快十年了,他扯扯嘴角卫子夫就知道他想什么。
指着离皇城最近的宅子,卫子夫问:“日后仲卿是不是要参加朝会?这里方便。”
刘彻很是满意。
“仲卿,这几日先回家歇着。宅子的事朕来安排。”刘彻道。
卫家确实太小。
卫青无法拒接,又因为想念家人,闻言就先回家。
到殿外,三个公主过来。
卫长公主拽着妹妹,奶娘抱着三公主。
刘彻看到三个女儿不由得想起谢晏腹诽。
第四个孩子是他的长子,也是太子。
再看到几个女儿身边的卫青,刘彻顿时觉得即将双喜临门。
卫长公主拽着卫青进来:“舅舅当真打到匈奴老家?”
卫青:“不是打到,是找到。路上没有同匈奴交手,不可用打。”
“到了老家打了吧?那就是打到啊。”卫长公主满眼好奇,“匈奴老家什么样?是不是比长安大啊?”
卫青:“草原上没有长安这么大的城。匈奴是游牧民族,四处迁移。房子搬不动,他们住帐篷。”
“听说匈奴很冷,不住屋子冬天不会冻死吗?”卫长公主很是好奇。
卫青十分有耐心:“正因如此匈奴才要抢边关百姓的衣物。也想把边关百姓撵到长安,他们住在边关。”
“原来如此。”卫长公主明白了。
卫青:“不止如此。今日我们把边关给他们,他们发现越往南越暖和,定会一点点逼近,直到把我们逼出长安。”
卫子夫恍然大悟:“陛下,所以一定要打?”
刘彻很是欣慰她一点就透:“是呀。否则朕吃饱了撑的吗,令那么多将士命丧草原。”
说到此,刘彻就想到昨天上午许多官吏找他哭诉子侄外甥没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