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臭味相投

卫青回到长安当日,论功行赏。

三万人分不足三千人头,自然不够封侯。

是以,从上到下只有赏钱。

卫青拿到赏钱的当日,刘彻令其回家休息,直到年底。

此时才七月,离年底足足有五个月。

春望等内侍很清楚皇帝担心他唯一的福将累死,不知内情的人忍不住胡思乱想。

好在不包括卫青。

说起来也是因为刘彻看到卫青当日,眼中蒙了一层雾。卫青本想解释,这次折损不多。刘彻的一句“怎么又瘦的这么厉害。”令卫青明白皇帝担心他。

因此无论刘彻怎么安排,卫青都不会怀疑皇帝对其不满。

卫青了解自己,确实需要好好休养。

长这么大,上一次感到那么疲惫还是从生父家中跑到平阳侯府。

然而有的时候不是他和刘彻想怎样就怎样。

卫青回到侯府的第三天就有人登门拜访。

有的人想同卫家攀上关系,有人想弄清楚皇帝对卫家的态度,怎么卫青一回来就被收了兵权撵回家。

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卫青躲进后花园也无用。

登门拜访的人见不着他,可管家要频频禀报谁谁谁来了。

赶在城门关之前,卫青躲进了犬台宫。

谢晏料到卫青又黑又瘦,因此这次看到卫青的样子毫不意外。

杨得意等人吓一跳。

哪怕谢晏跟他们提过像卫青这样急行军很耗身体,他们想象的卫青也是上次恢复一些气血的样子。

哪知道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卫青跟鬼似的。

杨得意惊呼:“这哪是打仗!”

不等卫青解释,杨得意就留卫青安心住下。

霍去病和赵破奴把卫青前几年睡的麻绳床搬到院中,说院子里夜里凉爽,可以一觉到天亮。

卫青近日脑子嗡嗡响,半夜时常惊醒,需要好好睡一觉,就没有拒绝俩小子的好意。

晚上,杨得意趁着卫青领着俩小子下河洗澡的时候给谢晏一贯钱,叫他买羊肉。

谢晏:“你的还是公家的?”

“你管谁的?”

需要背着卫青,自然不可能是公家的。

第一次干这种事,可能卫青也不需要,因此杨得意多多少少有点难为情。

谢晏:“我从刘陵家中弄的钱还没用完。要你的做什么?”

“给你就拿着!”杨得意塞他怀里,“这么多话!”

谢晏看出来了,笑眯眯点头:“好吧。”

“笑什么笑?难怪没人上门提亲!”杨得意瞪一眼他,“一天到晚没个正行!”

谢晏白了他一眼,把钱放屋里。

杨得意不放心地叮嘱:“别忘了!”

“忘不了!”

谢晏的声音从室内传出去,杨得意放心下来。

以杨得意对谢晏的了解,他轻易不答应什么,答应便会尽力办到。

翌日早饭后,谢晏载着赵破奴进城。

二人先去药材铺,谢晏令坐堂郎中给他准备温补的药材。

药材买齐,谢晏便前往肉行买羊肉和乡下养了多年的老母鸡以及老鸭。

犬台宫因为有俩小子,小鸡小鸭养不住,最多三年就被吃掉。

鸡鸭选了四只,谢晏找张屠夫买些肥猪肉猪皮猪脚,顺便找他打听谁家养鸽子。

要问富贵人家的事,张屠夫只能靠道听途说。要问这等小事,张屠夫不假思索地给出三个地址。

谢晏发现其中一家离建章园林不远,便决定去那家买鸽子。

虽然谢晏身着短衣和草鞋,但他身上干干净净,隐隐可以闻到香味,养鸽人就觉着谢晏应该有些来历。

谢晏问起价钱,养鸽人试探加一成,谢晏二话不说便问他可以卖几只。

难得遇到这么爽快的,养鸽人指着一排鸽笼说十只。

谢晏全要了。

赵破奴给钱!

回去的路上,半大小子不禁问:“先生,这些肉和鸽子,还有药材,都是给卫将军补身体的吗?”

谢晏点点头:“等你长大上了战场就知道——”停顿一下,“你不一定知道。”

“为何啊?”赵破奴不明白。

谢晏:“你要是校尉,主将叫你怎么打你怎么打。可能也要自己琢磨,但不会事事操心。再说了,现在和以后也不一样。仲卿打仗靠蒙靠猜靠分析。等你长大,塞北草原舆图完善,又有许多匈奴人给你们当向导,远比现在省心。”

赵破奴想起来了:“先生之前说过,卫将军第一次出兵匈奴只有几个向导。带回来的人知道的也不多。这次抓个匈奴小王,是不是说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撞到匈奴主力,进入匈奴包围圈?”

谢晏:“也不一定。因为匈奴四处迁徙。今年在雁门北,那边的草被吃的差不多,明年又会到别处。不过有舆图总比什么也不知道心里有底。”

赵破奴移到他身边:“朝中是不是只有卫将军敢打匈奴?”

谢晏:“目前看来只有他一人。”

“羊毛可着一个薅,早晚会秃啊。”

赵破奴在匈奴部落流浪的时候听人说过。

谢晏拍拍他的小肩膀:“所以陛下叫他回家休息。这一次的抚恤金以及如何安置匈奴俘虏等事宜都没叫他操心。”

“能补回来吗?”赵破奴小声问。

谢晏也不确定:“精心休养应该能吧。”

回到犬台宫,谢晏找农奴买几个笼子把鸽子和老母鸡老鸭养起来,先收拾他买的猪脚。

午饭便是猪油渣包子、黄豆猪脚汤和红烧羊肉。

傍晚,谢晏杀一只鸽子,准备给卫青做鸽子汤。

卫青蹲在谢晏身边看着他收拾,微微蹙眉,“这不是坐月子才吃的吗?”

霍去病脚下踉跄,险些把怀里的甜瓜扔出去:“舅舅,你说什么?”

卫青回头,少年一脸震惊。

“我说什么了?”卫青下意识问。

霍去病看向谢晏:“难道我听错了?”

“你舅一向喜欢不懂装懂,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谢晏朝赵破奴喊一声,赵破奴把脏水倒掉,又往盆里加两瓢水。

霍去病点点头:“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小的时候他就喜欢胡言乱语。舅舅,吃瓜吗?”

卫青瞪一眼他,转向谢晏:“真不是啊?”

“谁跟你说只有坐月子的人才能喝鸽子汤?”谢晏感觉不解释,卫青回头吃下去也会觉得膈应,“加入大枣、枸杞,库房好像还有干桂圆,陈掌送来的,跟鸽子一起炖可以改善体质。不过吃一次肯定没什么用。隔三差五炖一次。你也不想下回到了边关就头晕浑身无力吧。”

卫青才二十出头,就算不特意休养,明年出兵也不至于撑不下来。

听出谢晏故意吓唬他,卫青无声地笑笑:“我是觉着怪麻烦的。”

谢晏摇摇头:“不麻烦。今日我做一次,回头叫去病做。破奴负责清洗。”

霍去病顿时觉得手里的瓜不甜了。

谢晏挑起眉头:“不乐意啊?”

霍去病连连摇头:“伺候舅舅是应当的。”

原以为谢晏随口一说。

没想到三日后,赵破奴把鸽子收拾好就交给霍去病。

少年满头大汗,蹲在院里烧火。

鸽子炖好,霍去病去洗澡,洗澡回来就睡觉,晚饭都不吃了。

谢晏把他的饭菜放锅里。

亥时左右,霍去病爬起来。

赵破奴听到动静故意问:“不是不饿?”

“先前不饿是被舅舅的鸽子汤熏的。”霍去病趿拉着鞋,借着月光摸进厨房。

谢晏、卫青、杨得意等人都睡在院里。

霍去病窸窸窣窣来回走动,所有人都被他闹醒。

杨得意坐起来:“去病,你找什么?饭菜在锅里!”

“锅里干干净净啊。”霍去病关上橱柜,“你们怎么那么会吃,里面只有硬邦邦的馒头。”

杨得意:“中间的那口锅。大锅晚上用来烧热水,小锅炒菜,这两口锅里什么也没有。”

霍去病打开锅盖,饭菜还是温的。

少年拿起馒头咬一口,里面还是热的:“杨公公给我留的啊?”

捧着碗出来,霍去病险些热泪盈眶。

杨得意躺下:“跟你晏爹一样喜欢气我,我才懒得伺候你!”

少年明白了,三两步到谢晏床边:“晏兄,日后你就是我亲爹!”

卫青被口水呛着,赶忙坐起来,端的怕岔气。

谢晏朝他额头上拍一巴掌:“你真是有的吃就是爹!”

霍去病坐在他床边,菜碗放腿上,不在意地点点头。

卫青:“去病,你是不是很想要父亲?”

霍去病没听懂:“舅舅说什么呢?”

谢晏:“你乱认爹,你舅以为你缺父爱!”

霍去病无语,舅舅果然喜欢自作聪明!

“舅父不是父啊?继父不是父啊?我有那么多父亲,怎么可能缺父爱。”霍去病无奈地看向他舅,“你赶紧睡吧。”

卫青诧异,他想多了。

“那你怎么喊——”

朝谢晏看去,那俩字,卫青着实说不出口。

霍去病心累:“说着玩都听不懂啊。再说,不是有句话叫长兄如父吗。四舍五入,晏兄如父也没错啊。”

杨得意不禁嘀咕:“一堆歪理!”

卫青深表赞同,不再理会满口胡言的外甥。

霍去病吃完又喝半杯水,没有打饱嗝,感觉七分饱刚刚好,恢复元气,把床拉到谢晏身边,跟他并排睡。

杨得意头疼:“去病,半夜了。”

“睡,这就睡!”霍去病爬上床,转向谢晏,“晏兄——”

谢晏抬手朝他脑门上一下。

少年闭嘴!

没人理他,不过一炷香睡着了。

翌日傍晚,霍去病光着膀子,一手拎着几条鱼,一手拎着衣物。

赵破奴拎着鱼竿和草鞋,身上脏的没眼看,因为不止有淤泥还有杂草。

谢晏在树下整理自己采的药材,给牲口准备的。

看到这一幕,谢晏眉头紧皱:“你俩跟海龙王打架去了?”

霍去病献宝似的跑过来:“晏兄,你看!”

长长的水蛇挣扎,谢晏吓一跳:“——这是?”待他看清,难以置信,“黄鳝?”

霍去病点点头:“最少五斤。我起初还以为水蛇。晏兄,我厉害吧?晚上就给舅舅做这个!”

谢晏朝赵破奴看去:“特意给仲卿抓的?”

赵破奴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霍去病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晏:“我怎么觉得你俩抓这玩意的时候没有想过黄鳝也可以补身体?”

“那我们抓来做什么?这几条鱼还不够啊?”霍去病把背后的工兵铲扔地上,鱼和黄鳝也扔地上,“累死小爷了!”

卫青端着两杯枸杞水出来,看到外甥的样子,眼前一黑。

原先想数落他不要张嘴闭嘴小爷,此刻卫青只想转身回去。

“舅舅!”

霍去病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渴啊?”

卫青无奈地上前:“枸杞水。你喝?”

“喝!”霍去病接过去,“真是枸杞水?你和晏兄的?还以为舅舅终于有点眼力见儿。不过也无妨。”

说完拿走另一杯塞给赵破奴。

杯中水不凉不烫,赵破奴喝完,连枸杞子吃下去,又进屋给谢晏和卫青倒两杯。

卫青看着喝完就坐下的外甥:“你看看破奴,再看看你。你这样欺负人,以后谁还跟你玩?”

“这两条大鱼是我钓的。两个小的是他钓的。黄鳝本来都抓到了,要不是他没拿住叫黄鳝跑了,我们也不会是现在这样。”霍去病拿一根药草戳黄鳝,“你跑啊,怎么不跑了?晏兄,你说这个是公是母啊?要是母的,附近应该还有吧?”

赵破奴拎着水壶抱着杯子出来:“明天再去看看?”

霍去病连连点头:“这么大的黄鳝,肯定有很多子子孙孙。”

赵破奴把水壶和水杯塞给卫青,在霍去病身边坐下:“明日找人做几个笼子,抓了放笼子里跑不了。”

“明天做什么。我们待会儿就去。这个时候的螃蟹该长大了。下几个蟹笼。”霍去病说到此转向谢晏,“晏兄,你是不是会打年糕?给我们做你以前说的蟹炒年糕?”

赵破奴:“年糕是什么?”

霍去病:“抓到蟹你就知道了。”

赵破奴不禁问:“那我们去吧?你知道找谁吗?”

“知道!”霍去病穿上草鞋,又拎着短衣边走边穿。

卫青转向谢晏,合着这俩小子臭味相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