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不偏不倚

卫长君绝不善罢甘休的样子令公孙贺不敢劝他息事宁人。

大汉以孝治天下。

公孙贺也不敢指责他爹,养不教,父之过。

左右一看,公孙贺指着公孙敬声骂他小小年纪不学好。

公孙敬声躲打躲惯了,本能躲到大舅身后。

忽然想起他跟小叔学的,从卫长君身后露出头来,十分嚣张:“小叔可以我为何不可?”

室内安静下来。

陈掌挺意外,混小子竟然会给自己加戏。

那是他不知道霍去病同他表弟强调,要是从老宅搬出去,他可以在金榻上睡觉,可以用金筷子金碗用饭。

公孙敬声回到家后,看到他叔父和祖父母用的戴的,眼里全是“我的,我的”。

以至于忘记他父亲有义务孝顺他祖父母。

这个时候公孙贺万分想念妻子。

殊不知,卫少儿约她姐今日上街就是担心她姐把大兄撵出去。

妻子不知何时回来,公孙贺只能硬着头皮劝大舅子消消气。

卫长君直言,他不敢把小外甥留在公孙家。

也不敢把妹妹留在公孙家。

公孙贺慌了。

和离吗?

在当今皇帝不介意他娘头婚生女,还把同母异父的姐姐找回来的时代,贩夫走卒也好,达官贵人也罢,皆不在意娶二婚女子。

女子二婚比头婚嫁的好的比比皆是。

公孙家上上下下自然不会认为卫大姐和离后只能往下找。

公孙家众人相信,今日卫大姐被接回去,明日就会有人登门询问是不是同公孙贺离了。

皇后和长平侯的亲姐姐就是这么受欢迎!

公孙贺的爹娘不敢再对卫长君和陈掌不满,用讨好地语气劝卫长君有话好好说。

公孙贺的弟弟见不得爹娘对卫长君伏低做小。

卫家不过是平阳侯府的奴隶。

如今一个成了皇后,一个被封为长平侯,不过是运气好。

真以为公孙家会怕!

公孙贺的弟弟道:“爹,让他们走!”

啪!

公孙贺的弟弟傻了。

公孙贺的娘看到儿子脸上通红,很是心疼,“你打他作甚?吃吃酒踢踢球能出什么——”

“闭嘴!”

公孙贺他爹高声打断。

公孙敬声吓一跳。

卫长君抬手搂着小外甥。

陈掌怀疑公孙贺他爹此举是做给他看,“大兄,别耽误伯父教训儿子。大姐夫,敬声我先带走。我和去病他娘买的房子宽敞,大姐和敬声想住多久住多久。”

公孙贺一个箭步上来拉住陈掌。

公孙贺的父亲打感情牌,问大孙子想不想和父亲分开。

公孙贺疼儿子,方才还要给他洗头。公孙敬声嫌他手上没个轻重,不许他爹碰他。

公孙敬声自然不想和他爹分开。

陈掌不等这小子被哄过去,便说:“大姐夫要是过去,我们扫榻相迎。只怕大姐夫不想同爹娘分开而舍下儿子。毕竟爹娘只有一对,儿子没了还可以找女人再生。”

公孙敬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还有别的儿子?”

“没有,没有!”公孙贺连连摇头,“妹夫,陈兄,他还小,您——”

卫长君打断:“你也知道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只会有样学样,你还觉得那些事是小事?”

公孙贺还没看到那沓证据,不禁问:“不是去章台街喝酒?”

陈掌看向公孙贺的父亲。

公孙贺转过身,三两步过去夺走父亲手中的纸。

分开看都是小事。

哪个权贵子弟没有去过章台街,哪个权贵子弟没有跑过马赌过球。

可是一个人把这些事做个遍,为了喝酒谎称生病告假,那就是五毒俱全!

十岁小孩同这样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偶尔听到一句,十年后也会变得无药可救。

除非这孩子生来便心性坚定!

素日看公孙敬声的行为,显然没有他二舅的坚韧。

公孙贺又感到眼晕,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几步。

公孙敬声担心,卫长君搂住外甥的肩不许他靠近。

婢女赶忙扶着公孙贺。

公孙贺稳住心神,没脸责怪陈掌登门,也没脸怪大舅子插手他家的事,“大兄,我不同意和离。”

先不说夫妻多年感情深厚,一旦和离,公孙贺的仕途就完了。

这些年审案出了张汤,经济算计方面有桑弘羊,国家大计方面有主父偃,最令皇帝头疼的匈奴也在卫青手上吃了大亏。

莫说还有韩嫣、东方朔、汲黯、董仲舒、公孙敖、李广、李息、司马相如等人等着皇帝重用。

这一个个哪个不能替代公孙贺。

皇帝重用他,只因他是长平侯和皇后的姐夫,是皇帝的连襟。

卫长君看向陈掌,谁说和离了。

大妹那个样的,谁敢替她和离啊。

陈掌给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姐夫,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懂。哪能说离就离。可是你也看到,我们不敢再把敬声留在这里。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就今日,分家搬出来!”

公孙贺的娘用尖细的声音说着“我不同意!”

陈掌冷笑一声,看向一家之主公孙贺的父亲公孙昆邪。

老头何曾被小辈嘲弄过。

因此他恼羞成怒令妻子闭嘴。

室内安静下来。

陈掌点明:“非休沐日在街上闲逛,敬声亲眼所见。正月十六,仲卿得子,大姐夫叫敬声先过去。大姐夫,那日你应当见过你弟弟。”

公孙贺当日很是开心,看到他弟也没起疑。

如今想来,他弟是仗着皇帝在甘泉宫,上司发现他吃酒也不便上报啊。

那日卫青都没有给自己放假,他弟哪来的胆子敢欺骗上司!

看来他弟真被爹娘惯坏了。

衡量许久,公孙贺同意分家搬出去。

公孙贺的娘不同意,被公孙昆邪一个眼神按住。

公孙贺还有几个庶出的兄长和弟弟,一直躲在门外看热闹。

见此情形,他们立刻进来表示也想搬出去。

当着卫长君的面公孙昆邪不敢骂他们不孝,试图气死他,只能咬着牙同意。

公孙贺的几个兄弟考虑得很清楚,今日卫长君在此,嫡母不敢克扣他们的财物。

他日可说不准。

陈掌和卫长君坐下,看着公孙家分家。

公孙贺俸禄高,向爹娘表示把门封上,他在东院开个门,东跨院的一切归他便可。

陈掌给公孙敬声使个眼色。

这小子立刻说:“爹,你不要我要!”

陈掌似笑非笑地看着公孙昆邪。

这老头不敢偏向嫡次子。

也不希望卫长君认为他对庶子刻薄,多年来第一次做到不偏不倚。

公孙贺的庶兄弟们见好就收。

可是这样一来分到嫡次子手中的财物少了许多。

公孙敬声的小叔不同意。

陈掌不希望拖到卫大姐回来,便问其俸禄多少,家中财物有多少是他拿回来的。

此人无法回答。

陈掌:“那就听你父母兄长的。他们的财物想怎么分怎么分!”

公孙贺的两个兄长倍感意外,软饭男竟然如此知事明理。

陈掌叫他带来的奴仆速去街上找几个泥瓦匠,开门砸下的土坯正好用来封堵主院通往东跨院的门。

申时左右,东西跨院的门被封上,西跨院和后院还多了几道墙。

主院归老两口。

但主院没有茅房,也没有厨房,公孙昆邪只能借用陈掌找来的泥瓦匠砌墙改厨房。

卫大姐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看到的便是主院乱糟糟的,小叔子对她阴阳怪气,婆婆无视她。

卫大姐问出什么事了也没人理。

不得已,她准备去东院找公孙贺。

然而进不去。

公孙敬声的声音从东院传过来,卫大姐大声问儿子怎么进去的。

片刻后,卫青府上的护卫过来请她。

卫大姐一头雾水,进门就问出什么事了。

那沓证据被公孙贺带回来。

公孙敬声拿给他娘看。

卫大姐皱眉:“不知道我不识字?”

公孙敬声给他爹:“爹,你说!”

公孙贺没脸再念一遍,挑几件事告诉妻子,又一脸无奈的看向儿子,“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巧,被他撞个正着。那天我真不该叫你先过去。”

陈掌很是无语,又不得不说:“早晚的事。除非你弟勤学上进洁身自好!”

公孙贺顿时没话了。

他弟但凡做到一点,也不至于是个可以随时请病假的小吏。

最少也和他一样,真病了也是在衙署养病。

卫大姐因为被蒙在鼓里心里很憋闷,不禁质问:“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卫长君:“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和妹夫为人子女,可以主动提出分家?这样的事要是传出去,妹夫的同僚不得上表弹劾他不孝?”

陈掌点点头:“长兄如父。唯有大兄出面。”

看看天色,陈掌看向敬声,“要不要跟我回去?”

公孙贺又慌了。

这个连襟没完了。

陈掌见他这样很想笑:“今日休息,明日上课,去病可能待会儿出城。”

发生这么大的事,公孙贺没心思亲自送儿子,不禁叹了一口气:“又给你添麻烦了。”

公孙敬声:“姨丈,等等!”

指着还没被他爹收回卧室的黄金叫婢女收起来。

公孙贺:“又想赌钱?”

“我——我不赌钱。回头打成金锁。像好看的小表弟的金锁。”公孙敬声把黄金挡在身后,“我的!”

公孙贺头疼:“谁要你的?咱家的一切不都是你的?你,你又听谁说什么了?”

公孙敬声:“我知道去一次章台街要用多少钱。”

公孙贺惊得霍然起身,指着他:“你才多大?敢去章台街,我打断你的腿!”

第一次看到这么愤怒的父亲,公孙敬声吓得打个哆嗦。

陈掌担心这孩子把什么都抖露出来,赶忙到他身边,“姐夫,敬声不是这个意思。”

公孙敬声抓住姨丈的手臂感到安全了,他才敢继续:“小叔的钱在章台街用光,肯定会找你要钱。我要藏起来,藏到你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公孙贺叹气:“——你小叔有钱。”

陈掌不敢苟同。

公孙贺十几岁就到皇帝身边,五日一休,回来沐浴洗头,没有时间出去鬼混,哪知道长安有多少销金窟,多少钱财够他弟霍霍。

陈掌:“姐夫,不管敬声怎么藏,也藏不到我家。你和大姐要是用不着,让他收着便是。”

公孙敬声点头:“我不乱用。”

陈掌:“有去病看着呢。”

公孙贺想起他儿子在少年宫赌钱就是被霍去病发现的。

闻言就叫他收起来。

公孙贺也不想想少年宫的那群小子,除了曹襄和赵破奴,一个比一个穷,谁跟公孙敬声赌钱啊。

公孙敬声也没有意识到他的谎言很容易被拆穿。

陈掌和卫长君料到了,所以才时刻盯着公孙敬声,担心他因为无知说点什么被公孙贺看破。

公孙敬声把钱藏好就随陈掌前往卫家。

屋里只剩几个奴仆,卫大姐仍然恍如梦境,“这就分家了?”

公孙贺心里复杂,有被大舅子打上门的难堪,也有被弟弟欺骗的愤怒,等等各种情绪令他过了许久只说出两个字:“分了。”

卫大姐看着院子里的马,“是不是在院里搭个马圈?可是这么小的院子,往后怎么住啊?”

公孙贺的东跨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夫妻住正房,儿子和奴仆住东厢房,西边是小厨房和杂物房。

平日里不在院里解手,也不在此养马,看着很是宽敞。

如今杂乱又拥挤。

公孙贺:“凑合一日。明日——二妹认识的人多,找她看看房子。”

卫大姐震惊:“搬出去?!”

公孙贺朝主院看一下,叹气道:“爹娘一见着我就来气。我们不能背上气死爹娘的罪名。搬远点吧。”

卫大姐想想婆婆见着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也担心把人气个好歹。

“你弟弟也是,竟然叫敬声撞见!”卫大姐瞥到那沓证据就来气,“敬声才十岁啊。幸好他在少年宫,躲进茅房里玩也能被去病发现。要是在私学。谁知道他干过什么。”

公孙贺脑子疼,示意她少说两句。

卫大姐带着婢女归置财物。

翌日早饭后,看看家里还剩多少钱,卫大姐就去五味楼找卫少儿。

卫少儿准备了百金,说她刚分开过手里可能没有那么多钱,日后慢慢还给母亲。

卫大姐以为这笔钱是母亲给的,收下后没有觉得难堪,便说她要找房子。

长安城中房屋昂贵,卫少儿建议搬去茂陵。

茂陵离公孙家足够远,房屋宽敞又便宜。

可是她不想搬过去。

卫少儿看出她姐不舍得城中繁华,又说:“平日里可以跟母亲住。正好陪陪母亲。若是天气好,你和姐夫回茂陵。下雨下雪就和姐夫住家里。家里有马厩草料,还不用担心惹你婆婆生气。现在住的房子可以留给外甥。日后有了钱,碰到合适的房子再买也不迟。”

卫大姐担心惹怒公婆,便说,“我回去问问吧。”

又过几日,公孙贺回来,卫大姐就提到茂陵和皇帝。

公孙贺想到皇帝为豪强不愿意搬迁而心烦。

虽然“郭解案”吓住了游侠,但是没有吓到皇亲国戚士大夫。

面对负责搬迁的官吏,他们不是说房子没修好,就说家里东西多需要慢慢搬。以至于如今茂陵房子多,但人烟稀少,跟鬼城似的。

卫大姐见他沉默不语,忍不住着急:“搬还是不搬?”

公孙贺决定赌一把,赌龙颜大悦,“搬!大张旗鼓搬去茂陵!”

三伏天,公孙贺在茂陵安家。

第一天不习惯,茂陵荒凉,四周过于安静。

一觉到天亮,意识到茂陵比城里凉爽,他终于信了儿子的那句“上林苑不热”,内心不再抗拒搬到茂陵。

搬到茂陵的第一次朝会,公孙贺匆匆来迟。

刘彻调侃他是不是睡过了。

公孙贺直言,忘记茂陵离建章离宫多远,估算错时间,请陛下恕罪。

刘彻这才知道公孙贺搬去茂陵,当众赞他百官之表率。

张汤忍不住开口,说他如今也在茂陵。

刘彻不知此事,愣了一下。

回过神他就夸二人乃国家之重臣。

又令小黄门挑两件礼物,祝他二人乔迁之喜!

皇帝出手必是精品。

房子收拾好但一直没舍得搬的官吏因此很是后悔。

散朝后,向来擅长揣摩圣意的公孙弘忍不住问公孙贺:“今日来迟故意的吧?”

公孙贺听到这酸话大好的心情瞬间没了。

“听说陛下刚说搬迁,您就在茂陵置办了房产,风水极好,渭水河畔。不会这么久还没搬吧?”

公孙贺不是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小舅子。

又不畏惧公孙弘,公孙贺才不会叫他占据上风,“是不是人手不够?您说一声啊。我和张廷尉都可以过去帮忙。”

张汤因为汲黯出任右内史,看出公孙弘借刀杀人,不想招惹他,“廷尉府还有事。”

说完快速离去。

公孙弘为了维持宽厚的假象,尴尴尬尬地说:“不敢劳烦公孙太仆。老夫还有点事,先行一步。”

汲黯走过来:“伪君子!终于没忍住!”

公孙贺想问谁伪君子,仔细一想公孙弘酸了吧唧的样子,可不像个宽厚的长者。

这一发现令公孙贺感到心惊,难道这些年他自比晏婴都是装的。

郑当时靠过来,低声说:“小心他记恨你。”

公孙贺不信他心胸如此狭窄:“只为这点小事?”

“小心无大错。”郑当时言尽于此。

公孙贺望着远处张汤的背影,难道他也是不想开罪公孙弘。

再想想这些年得罪过公孙弘的官吏死的死外放的外放,公孙贺顿时感到手脚冰凉。

此时,刘彻令小黄门备车。

春望看着奏折问:“陛下,何时处理?”

刘彻:“朕不回城。带上据儿,去犬台宫。”

方才因为公孙贺和张汤搬去茂陵只顾得高兴。

此刻想来,谢晏对张汤的评价极高,张汤忠心耿耿,搬去茂陵不足为奇。

公孙贺去年可没想过搬去茂陵。

如此突然,刘彻怀疑同谢晏脱不了干系。

半个时辰后,天家父子抵达犬台宫。

小刘据下车就跑。

春望追上去。

刘彻左右一看,在果树下发现谢晏。

难得谢晏没有收拾药草,而是在玩泥。

走过去发现不是玩泥,刘彻蹲下:“谢先生忙什么呢?”

谢晏吓一跳,猛然抬头。

刘彻被他吓一跳,身体后仰:“够专心的。”

“做皮蛋。您吃过的。”谢晏看看手上脏兮兮的也没法行礼,“恕臣无礼。”

刘彻:“朕问你一件事,实话实说,朕不同你计较。”

谢晏点点头,洗耳恭听。

“公孙贺搬去茂陵,今日还来迟了,是你的主意吧?”刘彻一想到被他算计就不快,“没想到谢先生这么了解朕。”

谢晏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刘彻惊觉不好,立刻叫他闭嘴。

“咱俩什么关系啊。臣不了解您,还敢了解谁啊。”

迟了半步,刘彻险些呛着,没好气道:“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