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闭嘴。
片刻后,刘彻先忍不住:“真不是你的主意?”
谢晏认真说:“此事说来话长。”
刘彻点点头,示意他别停。
“陛下想必早在五年前便看出敬声被惯的有些无法无天?虽然后来去了少年宫,我们也担心寒暑假回到家,又被公孙家的人惯坏。”谢晏把坛子封起来放到一旁,“半年前仲卿得子,我们去探望孩子,回来的路上碰到公孙贺一母同胞的弟弟。”
刘彻听说公孙贺有几个兄弟,可惜没什么大才:“他叔也宠他惯他?”
谢晏微微摇头:“敬声那小子爱显摆。他爹送他上学,他都要跟去病显摆。没听他说过,估计他叔没什么才干。公孙家又不屑经商。敬声他叔的斗篷看起来比臣的贵多了,臣就觉得奇怪,便问他叔怎么那么有钱。”
刘彻觉得理由牵强:“没了?”
“那天不是休沐日。去病说敬声他叔请假出来吃酒,纨绔做派。臣担心敬声有样学样。”
近日每次想起公孙敬声他叔赌球又参与多人运动,谢晏就庆幸当日多疑,“臣不太喜欢那孩子,也不希望他长歪。臣叫陈掌出面查一下他叔,五毒俱全。”
刘彻明白了:“所以公孙贺搬出来?”
“不想搬。认为父母在,不应当分家。长君和陈掌带着证据过去,又说担心跟着他叔学坏,要把敬声带去卫家,公孙贺担心皇后知道此事后令他和离,这才舍下爹娘搬去茂陵。”谢晏眉头一挑,看向他,“是臣的主意吗?”
刘彻:“搬去茂陵是你的主意。”
谢晏内心一阵无语。
刘彻见他这样顿时乐了,“休要狡辩!陈掌和卫长君想不到这一点。听你的意思仲卿和皇后没有参与。卫家的亲友除了你谁有这个脑子?”
陈掌是问过谢晏,若是公孙贺搬出去,搬到哪里合适。
谢晏无法反驳:“您说是就是吧。”
刘彻觉得一拳打在空气上,心里堵得慌,就不阴不阳地说:“正事不干,一天到晚瞎琢磨。”
“晏兄!”
又长一岁的小太子飞一般跑过来。
刘彻伸手抓住儿子:“脏!”
未来小太子觉得滚蛋好玩,梗着脖子要和晏兄在一起。
谢晏:“不许过来。不听话不和你玩!”
小刘据窝在他爹怀里。
春望等人进屋拿来茶几、坐垫和瓜果。
天家父子吃瓜喝茶看谢晏忙。
春望不好意思干看着,问谢晏要不要帮忙。
谢晏微微摇头:“那边一筐鸭蛋做咸鸭蛋。待会儿杨得意过来收拾。我忙完这些就好了。”
春望仔细一看:“这些是鸡蛋?鸡蛋也可以做皮蛋?”
鸡蛋做的皮蛋又叫“变蛋”。
谢晏为了方便省事统称为“皮蛋”。
“可以。不过同鸭蛋做的味道不一样。先前做的是鸭蛋。”
谢晏把裹满了黄土、碱、盐以及茶水混合物的鸡蛋放在麦壳上滚两圈便放入坛中。
“看来泥用不完。你去买点鸡蛋,我帮你做一坛?”谢晏看向春望。
当着天家父子的面,春望哪敢直接应下,就满怀希冀地看向刘彻。
刘彻:“去厨下问问。”
春望返回离宫。
半个时辰后,春望带来三十多个鸡蛋。
谢晏一一摇晃,确定是新鲜的才帮他做。
春望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刘彻皱眉:“有话就说!什么样子!”
春望心想说,你叫我说的!
“董公子来了。”
春望说完飞快地看一眼谢晏。
谢晏停下。
[哪个董公子?]
[馆陶公主的小情人董偃?]
[不好好伺候馆陶,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吧?]
[刘彻是有多饿?]
刘彻的神色瞬时变得有些诡异。
春望心想说,我就说吧,陛下不希望谢晏知道。
谢晏都看不惯司马相如纳妾。
要知道董偃到馆陶跟前的时候才十几岁,不定在心里怎么谩骂,嘴上怎么讥讽。
刘彻轻咳一声,神色恢复如常:“这么热的天他来做什么?”
春望又看向谢晏,真要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嘛。
刘彻:“朕是皇帝!怕他做什么?说!”
“给陛下送甜瓜。说是来自西北边城,比长安的瓜甜。”春望停顿一下,没有得到回复,便问,“他在陛下寝宫等着。奴婢叫他回去?”
刘彻看向谢晏:“谢先生,此事你怎么看?”
[你和你野男人的事,我能怎么看?]
[我敢怎么看?]
刘彻暗暗运气,劝自己莫生气,莫生气,他若气死,谢坦之如意!
“春望,拿过来给谢先生尝尝。”刘彻道。
谢晏的呼吸停下。
[狗皇帝不是以为这样能恶心到他吧?]
[前世什么没见过!]
[圈子里的二代三代可比古人会玩!]
刘彻再次确定谢晏比他生的晚的晚,前世家世不错。
“谢先生知道董公子是何人吗?”刘彻故意问。
谢晏:“陛下恕臣无罪?”
刘彻颔首。
“你姑母的小情人。听说这几年没少进宫陪您玩?”谢晏佯装好奇,“玩些什么啊?说来听听!”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
终于可以畅所欲言,谢晏能放过他才怪!
“想知道?你陪朕玩玩就知道了。”刘彻满眼笑意地看着谢晏。
谢晏点头:“好啊!”
刘彻的笑容瞬间凝固。
春望心说,图什么啊陛下。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有意思吗。
谢晏:“陛下,您儿子尿了。”
刘彻瞪他一眼,别以为给朕递个台阶,朕就饶了你。
谢晏:“陛下,低头!”
刘彻本能低头,儿子双手全是泥,原先干净地地面此刻湿了一片,意识到是什么,脸色骤变,提起儿子后退。
“春望!”
春望看过去,满脸惊恐:“来人!”
谢晏被这对主仆吓得很是无语。
叹了一口气,谢晏起身:“慌什么?不就是撒尿和泥玩吗。童子尿又不脏。城中药铺时常用童子尿做药丸。许多术士也用过童子尿。兴许陛下服用的药丸——”
“你给朕闭嘴!”刘彻赶忙打断,“朕不想听你说医药!”
谢晏提醒闻讯靠近的禁卫打一桶井水,再把脸盆、皂角、擦手的布拿来。
一盏茶过后,小刘据手上脸上白白净净的,刘彻朝他屁股上一下:“什么都玩!”
谢晏眉头微蹙:“您儿子虽说四岁了,可他才出生三年。兴许到明年才记事。打他有什么用?小孩就是不能离开视线。明明是您没发现,也好意思怪人家。”
春望劝他少说两句。
谢晏不喜欢犯了错就推给孩子的父母。
前世有个优秀又漂亮的远房姐姐,就是因为父母的责备而跳楼。
责怪的理由堪称荒谬。
姐姐的男友出轨,父母不骂人渣,反而怪姐姐白长那么漂亮。
看似小事,很有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晏前世的父母向来不喜欢私下里说人长短,但那次直接在朋友圈阴阳。
前世谢晏唯一亲眼见到的出自歹竹的好笋就是这个远房姐姐。
再想到历史上刘据的结局,谢晏越发生气:“以前还怪公孙贺不会养孩子,我看您还不如他!”
刘彻张张口:“——没完了是吧?朕是皇帝!”
“皇帝说不得?”谢晏反问,“陛下是要杀了我吗?”
刘彻语塞。
莫说谢晏来历不凡,就是土生土长的汲黯当着百官的面骂他虚伪,刘彻也不曾令人给他一板子。
如今还叫他出任右内史!
刘彻隔空指着他,没找到反驳的词,抬手把儿子塞他怀里。
谢晏懵了。
春望等人也懵了。
刘彻:“你会照顾,今天你来照顾!”
谢晏近几年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何为百口莫辩。
“——他是我儿子?”谢晏喉咙发紧,艰涩地问道。
刘彻看着谢晏的样子心里痛快了:“霍去病是你儿子?赵破奴是你儿子?你可以照顾他们,不能照顾朕的儿子?”
[见过不讲理的!]
[没有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谢晏抱住有些吓到的小刘据,轻轻拍拍他,柔声说:“不怕,不怕啊。”
看向刘彻,谢晏故意问:“我来照顾他,您去照顾董君?”
扑哧!
春望实在忍不住。
拿着皂角洗脸巾等人的禁卫低下头去。
耸动的肩膀证明他们忍俊不禁。
刘彻也气笑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还能“语出惊人”。
“不要胡说八道!”
刘彻坐下,“朕在这里看着你怎么照顾!”
“那您看着吧。”
谢晏叫春望回屋拿几根艾柱,再把生火的火镰拿来。
春望回来后,谢晏拿着艾柱和火镰去果林间。
点着三根艾柱,一侧放一根,双脚的方向放一根,谢晏抱着小孩躺在吊床上。
吊床摇晃,小刘据兴奋地嘎嘎笑。
刘彻和他的内侍禁卫们再次长见识了。
“服了!”
刘彻沉叹一声,挑个侍卫回寝宫告诉董偃,瓜留下,人可以回去了。
春望坐在谢晏原先的位置上滚泥浆做皮蛋。
“陛下,日后少说两句吧。”春望看着手上的泥巴,“您看,原先是小谢的活。”
当众被下了面子,刘彻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累不死你!”
春望闭嘴。
片刻后,刘彻问:“三四岁的小孩当真不可离开视线?”
春望不清楚。
谢晏照顾过三四岁大的霍去病,想必他说的是真的。
“是的。”春望点点头,“奴婢以前听过一个说法,小孩过了七岁才能留住。说七岁之前易被鬼神勾走。谢先生不是说世间无鬼神吗?是不是有人没有看住小孩,担心家人责怪,就说被鬼怪勾走。说的人多了才有那种说法。”
刘彻活了三十多年,只见过一只鬼——不远处吊床上的谢鬼!
鬼怪勾小孩极有可能是以讹传讹。
刘彻:“朕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
春望无语。
怎么不说你理亏啊。
春望继续做他的皮蛋。
谢晏把他和小刘据晃睡着了。
霍去病、赵破奴和公孙敬声光着膀子,拎着野鸡、野兔和鱼回来便看到安逸的一大一小。
公孙敬声小声问:“表弟不会又要在犬台宫过完三伏天吧?”
霍去病禁不住打个哆嗦,“不许胡说!”
公孙敬声恐怕好的不灵坏的灵,立刻闭嘴。
三人担心吵醒小孩,轻声轻脚越过他们,结果看到撑着茶几的皇帝。
刘彻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去:“下河了?”
霍去病:“进林子了。担心上衣刮破。陛下,晌午在这里用饭吗?”
刘彻颔首。
霍去病把野鸡扔地上,穿上系在腰间的上衣,“批文书呢?您真不拘小节。”
刘彻时常衣冠不整接见臣下,在树下批阅奏章又算得了什么。
“少跟他学的阴阳怪气!”
这个“他”众人都知道是谁。
霍去病:“您和晏兄打赌又输了啊?”
刘彻指着犬台宫偏殿大门,意思不言而喻,你可以滚了。
霍去病拎着野鸡走人。
他的两个小弟跟上。
刘彻忙完,春望把奏折和皮蛋送回去,回来带来半筐甜瓜。
董偃没有夸大其词,他送来的甜瓜比上林苑种的甜且汁水丰盈。
谢晏暗暗猜测,一个瓜至少千文。
发现几个小子没吃够,谢晏叫春望再切几个。
刘彻看向谢晏,这小子吃大户呢。
机会难得,错过了可能要等到明年啊。
谢晏假装没有发现刘彻“给朕留两个”的眼神,感觉杨得意等人还想吃,他又去切两个。
一炷香后,个个吃撑了。
刘彻气笑了,“谢先生,朕是不是该谢谢你,没把朕也切了?”
“切您作甚?人肉酸臭难以下咽。再弄的四处血肉模糊,臣图什么啊。”谢晏摸摸小刘据的肚子,“宝宝吃饱了吗?”
谢晏温柔的声音令刘彻打个寒颤。
这小子究竟有多少副面孔啊。
公孙敬声跟赵破奴小声嘀咕:“表兄是大宝,皇子表弟是宝宝,二舅家好看的表弟是什么宝啊?”
赵破奴:“我的宝。”
“啊?”
公孙敬声没听懂。
赵破奴低声说:“他要抱回来养,不就是他的宝。”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那你呢?你是二宝吗?你要是二宝,我就是三宝!”
赵破奴心说,你是犬台宫没人要的宝,是公孙家的祖宗。
“要不你去问问?”
公孙敬声吓得直摇头:“谢先生太厉害。他略施小计就帮我搬出大宅,还帮我要到那么多黄金。过去那么久了,我爹还担心我赌钱。”
说到此,公孙敬声心有戚戚焉,“我爹都被他耍的团团转。我要惹他生气,被他卖了,还得帮他数钱。”
赵破奴乐了:“也是你大舅和姨丈配合的好。”
公孙敬声摇头:“才不是。他们去之前同谢先生商量过,到我家怎么说,怎么逼我祖父妥协,我祖父还不敢记恨大舅和姨丈,也不敢找人抱怨他俩插手我们家的事。”
赵破奴挺意外:“听谁说的?”
“我可以看到啊。祖父的样子就像吃了哑巴亏。祖母以前很爱教我娘做事,有的时候还会数落我爹。我们搬去茂陵那日,祖母想说话,被祖父打断,祖父就说一句,好自为之!”
公孙敬声哼一声,他好自为之还差不多。
“你说我小叔分到的钱够他用几天啊?”
公孙敬声身边的少年不是习惯了节俭,就是志存高远,前者是农奴的孩子,后者是赵破奴几人,以至于他心里认为在五味楼吃菜的时候饮酒的都不是好人。
对他小叔的做派打心底不喜。
然而这么小的少年耳根子软,也容易被同化。
给他小叔一个月,他叔就能把好孩子带歪。
偏偏公孙家不止他小叔一人,还有宠孩子的公孙贺和卫大姐。
正因如此,前几年谢晏就担心在少年宫长直的他一个暑假又歪的没眼看。
赵破奴不清楚章台街物价。
章台街有自己的货币。
据说挥金如土!
“两个月?”赵破奴猜。
公孙敬声:“两个月后找我爹借钱?”
赵破奴:“知不知道你家的钱放在哪里?我和去病房里有个锁,你拿回去把钱柜子锁了。不过要留够你爹你娘和奴仆买菜的钱。”
公孙敬声不禁说:“你也怪好的!”
赵破奴不由得想起他缠着曹襄不放的样子,“我不好,一点也不好!跟你说这么多,是看在你表兄的面上。”
“我知道。”公孙敬声垫着脑袋,“你是表兄捡回来的。”
赵破奴奇了怪了,这小子是怎么做到没说三句话就找打啊。
“你可以说他救了我。”
赵破奴朝他后脑勺一下,“我是什么东西吗?还捡?捡破烂吗?你爹你娘不教你怎么说话啊?”
公孙敬声捂着脑袋,难道不是事实吗。
赵破奴:“看看你表兄怎么说话。”
赵破奴朝不远处看去,霍去病洗洗手,往身上蹭蹭,朝皇子表弟拍拍手:“据儿,到表兄这里。晏兄累了,我们叫晏兄歇会儿。”
小刘据跑过去。
霍去病抱起他掂量掂量:“咦,又重了?是不是长高了?我看看,过几日就可以像表兄这么高了。”
小刘据乐得哈哈笑。
刘彻:“你就哄他吧。我儿子早晚被你哄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赵破奴:“学会了吗?”
公孙敬声点头:“我也会!”
会个屁!
你只会说表弟是猪!
赵破奴懒得戳破,“回头你爹问你把钱锁起来做什么,就说等他老了,给他找十八个婢女十八个小厮,天天抬着他陪着他。过年的时候给你娘买金首饰,给你爹买骏马!”
公孙敬声:“我自己还没有呢。”
赵破奴又想揍他:“到年底你不会假装忘记?过完年你再说,玩忘了,请他们原谅。你才十岁,谁会怀疑你。不过这个法子只能用几年。”
“我知道。表兄说过,我还是小孩子。”公孙敬声为此感到得意。
赵破奴很想把他的下巴按下去:“所以,你珍惜吧,小孩子!”
起身朝霍去病走去,“小太子,我们上树玩儿去。”
小刘据立刻抛下表兄。
午饭后,玩累的小孩在树下呼呼大睡。
刘彻趁机走了。
霍去病午睡醒来看到马车没了,禁卫也没了,顿时感到眼前一黑,无力地躺回去。
谢晏已经醒来,见他这样十分想笑:“明年你要抱人家,人家都不给你抱。”
霍去病坐起来:“晏兄,再过一个月我就是一名军人。有没有什么要提点的?”
谢晏:“不可以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爱惜。知道你舅每次出征回来都会杀一批军马吗?那些军马看着可以用,实则隔三差五生病。最后活活病死!”
霍去病:“战场上的事,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啊。敌人不一定容我休息。”
谢晏:“你说破奴要是没睡好吃好,面对身强马壮匈奴人,有力气同匈奴人拼杀吗?合理安排时间,火头军也要做到默契十足,分工合理,别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你们不就可以多吃一块肉,多睡一炷香?”
霍去病决定明日就召集他的伙伴们试试。
谢晏不懂行军打仗,也不敢说太多,担心把人教歪了。
看到小刘据动了,谢晏就把他抱起来。
恰好这时,陈掌来了。
霍去病惊了:“这么热的天他来做什么?不是五味楼出事了吧?晏兄——”
谢晏打断:“你看他一点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