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奴怀疑他又胡说八道。
暗暗留心几日,发现同僚们不是厌恶他们,赵破奴又忍不住怀疑,难道霍去病说的是真的。
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羞愧。
此后多日,赵破奴做什么都不忘叫上相熟的同僚。
同僚不想得到他的“厚爱”,就去找教官询问他俩何时休息。
又用颇为担忧的语气表示,俩人年龄这么小,同他们一样训练,时间长了有可能留下暗伤。
十月中旬,教官给他俩十天假。
霍去病怀疑听错了,用不确定的语气问:“十天?”
教官点头。
赵破奴:“我们回来还能跟上训练吗?”
教官:“早上在家练练剑法,傍晚练习骑术,歇上半个月也不会差太多。他们如今学的很多知识你们在少年宫学过。”
霍去病想起一件事,许多同僚不识字,对兵法谋略一无所知,到了草原上一旦被匈奴冲散就是一盘散沙。
刘彻不敢可着卫青一个用,担心把人用伤,过几年无人可用,所以训练营每天下午都有半个时辰文化课。
刘彻试图从中发现几个将才。
即便远不如卫青,再出现几个苏建和张次公也可以啊。
因此霍去病没有一丝怀疑,拉着赵破奴欢欢喜喜去收拾行李。
两人走远,被他俩缠着的几个同僚跟虎口余生似的。
教官看到这种情形不禁问:“不想同他们玩闹直说啊。”
其中一人便问:“说我们精力有限,身体不行吗?”
教官语塞。
换成他也不愿在两个小子面前承认不行!
赵破奴还是觉得同袍对他和霍去病的态度诡异,“去病,我感觉他们好像喜欢我们,又好像不想喜欢我们。可以确定一点,不是厌恶。”
霍去病:“想多了。他们是不知如何表达喜爱。看到兄弟光宗耀祖,心里乐开花,面上还要装严肃。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赵破奴半信半疑:“是吗?”
“信我没错!”霍去病扬起马鞭挥两下示意他安心,“我娘上次给我的钱还没用,进城买肉?我们不买晏兄也要驾车进城。他看起来清闲,其实很忙。”
谢晏不止自制草药,种菜种地沤粪,还要和同僚一起做饭打扫庭院。
皇帝要是请人来犬台宫看表演,犬台宫要准备酒水点心饭菜,谢晏和犬台宫诸人都会忙得脚打后脑勺。
赵破奴在犬台宫多年,十分清楚谢晏只有三伏天和隆冬时节得闲。
听到霍去病的打算,赵破奴赞同:“可是怎么带回来?”
霍去病:“找我娘拿两个布口袋。”
万事俱备,二人直接进城。
一个时辰后,俩小子驮回来一块猪排一个猪腿和一个羊腿。
赵大、李三等人把肉送到厨房。
谢晏问他俩累不累,要不要沐浴洗头。
俩小子表示需要。
午饭后,俩人去睡午觉。
犬台宫没有训练营的严肃和无形中的紧迫感,他俩身心放松下来,睡了一个时辰。
不是谢晏想起来把他俩拽醒,可以睡到太阳落山。
饶是如此,谢晏也担心他俩晚上睡不着,就给他俩几个蟹笼,叫他俩抓螃蟹。
霍去病眉头微蹙:“再过几日就冬至了。这个时候还有螃蟹?”
“今年比去年暖和,应该还有。”谢晏想起河水冰凉,“不许下河!”
霍去病带上两把工兵铲——谢晏找人做的,他不舍得用从卫青府上“偷”来的那把。
蟹笼放下去,俩人就沿着河岸挖挖挖,试图刨出几条黄鳝。
立冬后,黄鳝陆续冬眠。
霍去病一铲子挖出一个扔到岸上,黄鳝只是动了一下,以至于他怀疑挖到一条蛇。
拨去黄鳝身上的淤泥,确定是黄鳝,霍去病啧一声:“以前也这么乖,我能抄你们的家吗。”
赵破奴铲一把干草把黄鳝裹起来,以防黄鳝醒来逃跑。
“还挖吗?”赵破奴问。
霍去病点头:“挖啊。小的放回去,大的带回去。”
黄鳝窝被他找到,两人抓了八条才放过即将灭门的黄鳝。
翌日下午,谢晏收拾黄鳝,晚上用砂锅蒸一锅米饭,黄鳝切条炒鳝丝就米饭。
除了这道炒鳝丝,还有昨天烧的猪肉,谢晏的同僚用油渣炒一盆萝卜丝,又做一盆蒜炒山药。
霍去病以往吃的山药不是蒸的就是水煮的,炒着吃还是头一回。
还没出锅霍去病就说“我得尝尝什么味儿。”
山药爽滑且脆脆的,口感清爽,青嫩的小蒜给纯白的山药增添了色彩,是以,毫无意外地收获了众人的喜爱。
杨得意一边吃一边感叹:“谁能想到什么都能炒。”
前几年加入犬台宫的啬夫不禁问:“米饭也可?”
谢晏:“改日我买些稻谷,你们负责脱壳,我负责做。”
霍去病猛然转向谢晏,没等他问何时,就听到,“你俩放假的时候!”
俩小子心里美了。
杨得意:“外面像你俩这么大的小子都相看对象当爹了。你俩一天天不是想着玩就是想着吃!”
霍去病只当没听见。
翌日一早就进城买米。
昨日询问米饭可炒的啬夫提醒他俩买错了。
霍去病:“没错。”
翌日清晨蒸米饭,又叫赵大和李三陪他俩打年糕。
下午,俩人去河边收蟹笼。
上林苑的农奴有面有杂粮,还有家养的鸡鸭,就没人动螃蟹,嫌十斤蟹整不出一斤肉,白白浪费冬日烤火的柴,以至于霍去病这个时节还能抓到大螃蟹。
两人拎着一篓子蟹回到犬台宫,看到门外的马车异口同声:“怎么又来了?”
“是表兄吗?”
公孙敬声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
两人互看一眼,不是陛下,说明刘据没来。
没来就好!
两人到门外面,公孙敬声来到门里边,注意到赵破奴拎的蟹笼滴水,他是又惊又喜:“还有螃蟹啊?晚上做蟹炒年糕。”
不待二人回答,这小子就朝正房喊:“爹,吃了年糕再回去。”
霍去病:“你家离这边十多里路,天黑下来怎么回去?也不怕你爹掉河里!”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琢磨片刻就叫表兄给他四个螃蟹,又找谢晏要两根年糕,叫他爹带回去。
公孙贺很是欣慰:“爹不吃,留着你吃吧。”
谢晏心里一阵无语。
不知真相的人得以为是什么龙肝凤髓,否则身为九卿之一的太仆不会这样讲。
霍去病看不下去:“给你就拿着!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公孙贺收下,向谢晏道一声谢。
霍去病:“应当谢我。打年糕的米是我花钱买的,蟹笼是我下的。”
公孙贺好脾气,也不同他计较,闻言好声好气地道谢。
霍去病满意了:“你可以走了!”
公孙敬声:“爹,我送你!”
看来不走都不行!
公孙贺是好气又好笑。
谢晏也出去送送他。
公孙贺走远,谢晏叫同僚切年糕收拾螃蟹。
谢晏要给板栗开个口,用烤炉烤板栗。
板栗不是谢晏出去买的。
前几年有人在秦岭山上挖了几个板栗苗,种在皇帝暂时用不着的荒地上。
今天下午,谢晏陪杨得意在殿外训狗,几个小孩跑来问他要不要板栗。
谢晏带着铜钱过去才知道以前给这几家看过病,人家不是想卖,而是想送他一筐尝尝。
谢晏按照市价买下一筐。
那几家埋怨谢晏羞辱他们,一点板栗还给钱。
谢晏说钱是皇帝赏的。否则以他黄门的俸禄怎么可能三天两头进城买肉。
几家人认为有道理,这才把钱收下。
霍去病、赵破奴和公孙敬声都喜欢烤板栗,又不想劳烦谢晏,就问他怎么做。
翌日清晨,谢晏醒来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吓得趿拉着鞋跑出去,对面厨房飘来浓烟。
谢晏不作他想,又急又气大声怒吼:“霍去病!”
霍去病哆嗦一下,令赵破奴和他表弟看着火,他胡乱整理一下衣袍就出去:“晏兄,怎么起这么早?”
谢晏看到霍去病的头发凌乱,发髻歪了,脸上还有几块锅底灰,瞬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霍去病到跟前,谢晏才想起来:“你在做什么?”
杨得意从厨房旁的卧室出来:“他把锅炸了!”
谢晏拨开霍去病就朝厨房跑去。
霍去病瞪一眼杨得意:“胡说八道!”
杨得意:“你说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往常这个时候我在睡回笼觉!因为被你砰的一声吓醒!”
说完朝隔壁厨房走去,“烤的什么?”
谢晏用长柄铜勺挖出一勺,正是他昨天买的板栗。
“怎么会炸?”谢晏倍感奇怪。
霍去病点点头:“我也觉得奇怪。晏兄,这里面怕不是有假板栗。”
“我看你像假的!”谢晏瞪他,“几文钱一斤的东西,够造假成本吗?”
仔细看了又看,谢晏抬腿给他一脚。
霍去病身体习惯躲过去,谢晏踹空险些摔倒。
杨得意扶着他:“这小子搞的鬼?”
谢晏看一眼没比霍去病干净多少的赵破奴和公孙敬声,无奈地说:“昨晚我特意提醒,开个小口再烤。你们怎么答应我的?”
霍去病嫌他絮叨,还说自己又不是不长记性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一夜忘得一干二净。
赵破奴老老实实回答听见了。
公孙敬声跟着起哄说看着他俩。
霍去病尴尬地对手指:“……就差一点小口啊?”
谢晏:“我煮的面少放一点盐,你说没味。”
赵破奴和公孙敬声赶忙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好了,好了,一大早吵什么。找到原因不就成了。你们几个——”杨得意看到几人脸上的锅底灰,顿时也想数落几句,“烧热水洗脸。”
霍去病张嘴想说又不冷。
谢晏瞪一眼,不许他拒绝:“热水洗的干净!大小伙子还没成家,邋遢的脸起皮,像什么样!”
霍去病乖乖移到灶前,公孙敬声往锅里添水,赵破奴去打井水。
谢晏把烤炉里的板栗扒干净,感觉至少有五斤,“一次烤这么多,也不怕把我的炉子炸了。当饭吃呢?”
理亏的几个小子不敢反驳。
谢晏庆幸买的多。
昨晚吃一些,今早被糟蹋一些,还剩六成。
谢晏挑几斤就移到院里,挨个切板栗。
端的怕漏了一个,回头又砰的一声。
早饭后,公孙敬声临走前,谢晏用粗纸给他包一包。
公孙敬声大为震惊。
原来表兄没骗他!
无论调皮还是懂事,谢先生都看在眼里。
收到诡计多端的谢先生的肯定,公孙敬声很是高兴,走一步蹦跶三下。
霍去病送他去少年宫,见他这样很想给他一脚。
浑然忘了自己十岁左右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
“好好走路!”
霍去病忍无可忍,出言提醒。
公孙敬声把纸包给他,捏两个板栗:“帮我拿着。”
霍去病:“一边走一边吃,也不怕呛着。这是给你和大舅的。一路上吃完了,大舅吃什么?”
公孙敬声把纸包揣怀里,说这样可以凉的慢一些。
霍去病亲手找的纸,干干净净,不会弄脏表弟的衣物,也懒得计较他揣哪里。
公孙敬声老老实实去宿舍放衣物,霍去病同他大舅说几句话,便回犬台宫收拾行李,回家住两日。
赵破奴同他一起,方便两人每天早上对练。
此时,未央宫朝会结束,小黄门呈上一份文书。
刘彻习惯性接过去:“刚刚收到的?”
小黄门不识字,不清楚具体内容,不敢自作聪明:“说是甘泉宫送来的。”
“甘泉宫有谁?”
刘彻仔细想想,以前有几个庶妃和王氏。
前些日子他去甘泉宫呆上一段时日,回来的时候把她们都带回来了。
除了守卫、打扫的奴婢、管事的小吏,好像只有几位术士。
刘彻打开奏表,看到内容半信半疑。
这些日子少翁潜心修炼,驱神招鬼之术大有所成,所以他想出宫游历,精进法术。
刘彻看完便问春望:“这世上当真有鬼神?”
春望不确定:“说没有,可是奴婢小的时候听老一辈说过,家里常常丢东西,就是鬼干的。他在空无一人的屋里骂一会,第二天丢的物品就回来了。要说有,奴婢从未见过。是不是因为陛下乃真龙天子,鬼神皆不敢靠近?”
刘彻心想说,怎么可能,他就见过——谢晏如今也不是鬼啊。
谢晏有可能是投胎匆忙没有去阴间,所以存留前世记忆。
真真正正的鬼,刘彻没见过。
刘彻把奏折递给春望:“你说朕要不要叫他进宫试试?”
春望险些把奏折扔出去。
陛下说什么鬼话。
“陛下,民间有句俗语,请神容易送神难!”春望冒着被降罪的风险说,“若他会招鬼,回头鬼赖着不走,我们又当如何是好?”
刘彻想了又想,届时找谢晏啊。
谢晏半人半鬼说不定有法子!
刘彻:“朕都快忘了父皇长什么样。朕想见见父皇,过几日叫他试试。”
春望顿时感到脊背发凉。
转念一想,以前号称有仙缘的李少君都是个骗子,兴许此人也是。
可是此人请求出宫游历,又不是要回皇城,他怎么骗陛下啊。
春望:“是不是叫宫中术士挑个黄道吉日?”
“冬至那一天就极好。”
刘彻算算日子,定下冬至日,春望令人前往甘泉宫把几个术士带过来。
先前呈上奏折的小黄门心底暗喜。
这事要是成了,自己就是春公公的接班人。
兴许陛下一高兴也能赏他百金。
由于离冬至只剩五日,春望觉得一眨眼的功夫就要见鬼了。
冬至日朝野放假,春望得闲就到术士宿舍,问少翁需要准备什么。
少翁谢过春望便回答,他的物品有灵。
春望明白,担心他不懂给弄坏了。
春望乐得清闲,便去宣室看看皇帝要不要他伺候。
刘彻去了椒房殿,他要带儿子见见他爹。
卫皇后得知要见鬼,心里气得想上手撕了皇帝。
自知皇帝决定的事谁也无法阻止,卫皇后还是令椒房殿的太监前往长平侯府。
这个时候霍去病和他娘他继父刚到长平侯府。
卫家众人今日在长平侯府过节。
从太监口中得知今晚见鬼,霍去病来了兴趣,抱着小表弟就说:“你没见过吧?我们去问问姨母——不对,是我姨母,你姑母,今晚可不可以留在宫里。”
也不问问卫青同不同意,他就叫奴仆收拾衣物。
卫青的妻子急了,又不好意思当着姑姐的面数落霍去病胡闹,就把卫青拉到室内,叫他劝劝霍去病。
卫青拍拍她的手,笑着安抚:“见不到鬼。”
卫青的妻子糊涂了:“你是说皇后派来的人胡说八道?”
“他自然不敢在我面前弄虚作假。今日冬至,三姐知道娘和大兄都会过来,若非真有此事,不会这个时候叫我进宫。”
“寡闻少见”的女子愈发糊涂。
卫青笑道:“世上哪有鬼怪。我们在草原上杀了那么多匈奴人,也没见过一个鬼。陛下定是又被骗了。去病过去也好,他年龄小,言语间冲撞了陛下,陛下也不好意思同他计较。”
卫青的妻子半信半疑:“所以没有鬼?”
“没有!”
卫青微微摇头:“在这种事上,陛下回回被骗回回信!我不去最好,省得他发现被骗恼羞成怒看见谁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