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导致这年的星纪日蒙上了层难以形容的阴影, 虽然已经定好的庆典并不会因此取消,但总归难以像往年那样。
星纪日当天,桑烛没有去教廷。她穿了身毛茸茸的白色长外套,散着头发,准备带着兰迦像帕拉所有的普通民众一样去街上看圣车游行。
兰迦比昨天又晚十几分钟才从房间出来,浑身都散发着冰凉的水汽,头发还没完全干,几根发丝贴在脸上。
又洗冷水澡了。
桑烛的目光不太明显地从他胸口的位置略过——现在的衣服厚,看不出什么,但如果穿上夏天的衬衫或者单衣,大概形状已经很明显了。
“兰迦。”桑烛温和地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兰迦很短促地呼吸了一下, 慢慢摇头。
桑烛于是收回目光。她想,如果她的奴隶告诉她,自己很难受,那么她可以稍微缓一缓,给一两天的时间让他能松一口气,睡一个正常的好觉。
所以她并不想知道奴隶的名字,因为呼唤名字是一件太过容易让人心软的事情,会让她偶尔想着,又觉得他有点可怜。桑烛很容易怜悯他人,这种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也是她天性中的一部分。
但既然他不说,这怜悯也就无处放置,轻飘飘地散了。
“那就走吧。”桑烛含着笑意,“早一点出发,能抢到一个好位置。”
“好。”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百倍,星纪日的帕拉城区是禁飞民用飞行器的, 所以人们全涌上了街道。
主干道是教廷圣车将要经过的地方,大部分人都往那里聚集过去。兰迦如今的身体其实已经很不适合挤在人群中了,虽然他已经用纱布牢牢在胸口缠了好几层,但还是没法完全隔绝挨挤磕碰。他紧紧闭着嘴,半侧着身体护在桑烛旁边,试图从人群中给她留出一小块不会被挤到难受的空间。
桑烛半点没有架子地接受着兰迦的保护,顺着人群缓缓往前走着。说来很巧合,她第一次踏入这个世界时,正好就是星纪日。
那时候她连着经过了四五个战火连天的世界,当过军医做过义商,天天穿行在枪林弹雨里,这会儿她想找个平静些的换换口味。
帕拉盛大的庆典很合她的胃口,于是她和现在一样顺着人流往前走,很快看到了自低空缓缓飞过,被大团白色玫瑰簇拥着的圣车。一个年轻的女性蒙着面纱和头巾,穿着一身白色织金的长袍站在圣车的最前端,合目唱着旋律优美的歌。
桑烛听到身边有人在对话。
“那就是教廷的圣使?”
“对,圣使每年只露面这一天,其他时候都呆在教廷,只有那些贵族才有资格见一见。”
“有什么好羡慕的?一个顶着尊贵名号的花瓶罢了,听说这届圣使出身很不一般,结果最后成了光名头好听,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的圣使,跟剥夺继承权也没大差别了。”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贵族不是都喜欢向圣使忏悔吗?没准她手里握着很多精彩的大料也说不定……”
桑烛跟着圣车往前走着,讨论的声音渐渐远去,不多时,一捧雪白的玫瑰花瓣突然从她头上飘落。桑烛抬起头,看见圣车前的女性再次捧起一捧花瓣,向她的方向撒过来。
纯白的花瓣雨中,桑烛随意抬起手,指尖正好捏住了一片花瓣。那个瞬间,她忽然笑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会喜欢这份工作。
教廷圣使。
“圣车来了!”
人群中发出惊呼声,桑烛回过神,正要抬头去看,肩膀却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唔……”兰迦的声音溢出一点,立刻止住了。他立刻试着后退,但再次被身后拥挤的人潮推过开,胸膛贴在桑烛的肩膀上。
“抱歉,我……马上让开……”兰迦抖着嘴唇低声说,他应该……不,他必须将自己的胸口从桑烛的肩上挪开,现在,立刻!
但是桑烛突然伸手,用掌心撑住了那片位置。掌心的幅度贴合了胸口的起伏,让兰迦整个人都一僵。
“看,是雅朵。”桑烛示意兰迦抬头看,举起手晃了晃。
教廷的圣车被洛丽塔玫瑰簇拥着,雅朵站在圣车前端唱着圣歌——自从桑烛第一次作为圣使参加星纪日,在圣车上祈福却差点引起骚乱开始,就改由唱诗班每年选出一个最优秀的孩子来代表教廷唱圣歌。
雅朵一向眼睛最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桑烛和兰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歌声也更加清脆高昂。
兰迦刚喘匀气,顺着桑烛的手向上看去。
一大捧白玫瑰花瓣朝他们洒落下来,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吹落的雪,他们站在终于欢呼雀跃的人群里,桑烛随意地抬起手,正好就有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手心。她心情很好地捏着那片花瓣,举在兰迦眼前晃了晃。
“许个愿望吧。”桑烛微笑着说,“这是主的祝福。”
兰迦没能第一时间伸手。
桑烛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圣车上,她顺着人流,跟着圣车往前走,手里的花瓣在兰迦面前飘落下去。他这才伸出双手将花瓣拢住,艰难地转身追上桑烛。
这是一年中最后的狂欢日,而后,新年的大雪将覆盖帕拉的每一个角落。
晚上回到家时,桑烛才发现兰迦居然还拢着那篇花瓣,两只手围城拱形护在胸前,花瓣也因此一点都没有压坏。
等桑烛换上一身舒服的家居服,再出来看时,那片花瓣被倒扣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兰迦在厨房做饭,袖子挽上去,露出瘦削的小臂。明红的灶火跳动着,将他的脸染上暖色。
桑烛靠在厨房的门边,突然觉得,她的奴隶比被她带回来时还要更瘦一些。
他的确活了过来,眼睛里不再像在奴隶市场中那样,仿佛凝固的水泥没有半点生气。现在他偶尔也能用眼睛表达情绪,但……
好吧。
虽然他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桑烛还是决定,今晚不去他的房间了。
桑烛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次觉得,知道名字果然是件很不好的事情。
而这都是佐恩·冯·斯图亚特的错。
但好在,只要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她的小奴隶就会好很多吧。
明天,帕拉新年的第一场大雪,也是佐恩·冯·斯图亚特的葬礼。
今晚大概会有很多人辗转难眠,但对桑烛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多特殊的日子,甚至因为决定了不去兰迦的房间,桑烛早早躺在了床上准备睡觉。
然而,半夜某个时间,桑烛一如往常地睁开了眼睛。她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最后慢慢叹了口气。
半个多月的时间,她好像也养成了某个习惯。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不算多麻烦,重新闭上眼睡觉就好。桑烛在被子下翻了个身,瞳仁在黑暗中隐隐竖成一线,有隐约的白雾萦绕在她的身体上,又缓缓随着呼吸消失。
房门外传来开门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很明显。
然后是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有一点拖沓,不太像兰迦平时走路的声音。听着脚步声,兰迦似乎在客厅转了一圈,还惊飞了塔塔,翅膀在寂静中噗啦噗啦拍打着。
桑烛一时也睡不着,于是抱着枕头继续听客厅的动静,漫不经心地猜测她的奴隶在做什么。
饿了在找东西吃?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房间里有卫浴,也不需要半夜来客厅用洗手间。
总不能是精力过剩,半夜梦游……
桑烛天马行空地想着,脚步声停了一会儿,随后转了个方向。
几秒后,桑烛的房门被拧开了,客厅的暖光铺在兰迦身后,将他整个人都埋在自己的阴影中。
他没穿衣服。
桑烛:“。”
哪怕是桑烛也愣了一下。
她的奴隶在夜间无意识的时候的确放浪且美丽,顺从地吞下她给予的所有东西,然后在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扭曲颤抖着瘫软在她的脚下。
但在清醒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哪怕不小心触碰到她都会迅速低下头远离,好像为此感到愧疚似的。
然后桑烛后知后觉地想起,如果按往日看,现在的确是……他不清醒的时间。
但他应该没有得到任何来自她的命令。
桑烛平静地抬起脸,对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产生了一些好奇。
兰迦走进她的房间,停在床前——他在清醒的时候对这个房间退避三舍,别说进来,即使隔着门说话,也总是站在几步开外。
他的眼睛没有焦距,浑身都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头发散乱地贴在身上,赤/裸的上半身有削薄的肌肉,胸肌已经不太明显,反而以另外一种弧度微微起伏着。
颜色很红,原本细小的石子已经肿成了半个小指节的大小,突兀而淫/靡。
桑烛的目光扫过那里,往上看去,兰迦泛着水色的嘴唇本能地抖动着,眼下红肿一片。
“你哭过了?”桑烛支起上半身,靠在几个柔软的靠枕里,“发生什么了?”
兰迦没有反应,只是小口小口急促地呼吸着。桑烛隐约明白了什么,没有凝出柳条,而是朝他伸出手去,不轻不重地按住那片皮肤。
稀薄的液体滴在桑烛的手背上,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成了一条细细的水流,溢开隐约的奶香。
兰迦的身躯剧烈颤抖着,隐忍的喘息声夹杂着哽咽。他的腿软到站不住,踉跄着跪倒在桑烛的床沿,伸手撑在被子上。
桑烛的声音放得更轻柔:“因为这个哭了吗?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各种混乱的想法和我给你的暗示混杂在一起,所以无意识地来找我求助了?”
她有点苦恼似的问:“我该怎么帮你?喝掉吗?”
桑烛心不在焉地说着话,手却缓缓用上了力气。兰迦没法承受地用力摇着头,却又下意识将另一侧贴在被面上摩擦,很快溢出了一片水痕。
真可怜。
桑烛心想,如果他当初在奴隶市场没有被她买走,或许不会这么可怜。
因为卡斯星很快就被吞没了,无论他当时被谁买走,受怎样的折磨,都只是须臾的短痛罢了。他会跟着他的母星一起死去,消失在宇宙里,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可是怎么办呢,这还不是结束。”桑烛的手往下游走,拂过紧绷的腹肌,顺着腰往下,一节一节按到了尾椎的位置——那里还没有使用过,保持着原始的状态,所以兰迦的呼吸反倒稍微平稳了一些,瞳仁颤抖地缓慢抽气。
“现在,你还可以闭上嘴不再进食,可以裹住胸部勉强忍受。等到慢慢的,每一个地方都开始渴望触碰,每一个毛孔都成为能够获得快感的器官。”
“你的大脑无法再思考任何其他的东西,无论是梦想还是责任,你也无法再出门,再做任何事。你躺在床上,你不断地流水,流泪,淌着乳液。发出呻/吟也会让你的喉咙战栗,甚至连头发末梢也敏感到不能承受任何最轻柔的抚摸。”
“然后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熬着每一秒钟,直到身体再也无法动弹,死亡吻上你的面颊,兰迦,那才是唯一解脱的瞬间。”
“真可怜啊。”桑烛轻柔地叹息,“你遇到我,真可怜啊。”
兰迦听不清桑烛的话,他只是顺着桑烛的动作晃动着腰腹,然后慢慢地,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能令他真正安心的存在,一点点朝桑烛靠过去,最后蜷缩在桑烛身边。
像是孩子在母亲子宫中一般的姿势。
桑烛歪着头看着他,最终只是抬起手指,无声地烘干了他身上所有的水痕,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就像她安抚那些幼小哭泣的孤儿。
兰迦并不是她的第一个奴隶……或者说,第一个容器。当她在一个世界呆得时间久了,她就会需要这样的容器。她善待他们,保护他们,也使用他们,最后平静地为他们送葬,一贯如此。
但很不巧,兰迦的确是第一个……她知道了名字的奴隶。
因此她对他格外怜悯些,可惜……
“可惜,这就是你唯一的价值啊。”
*
兰迦苏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他缓缓转过头,看到窗外雪白一片。
帕拉下雪了。
而这里,不是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