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窗台上摆着三盆绿叶植物,靠窗的木质书桌上随意摊着几本书,更多书被整齐地排列在书桌一角,旁边放了只白绒绒的小熊玩偶,是教廷常拿来发给孩子的那种。

兰迦身上盖着柔软的杏色被子,被窝里似乎也被这颜色衬得暖烘烘的,带着很温柔味道,让人只想蜷缩在里面。

他花了三秒钟思考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又花了三秒钟从床上惊跳起来,然后在注意到自己甚至没穿上衣的时候狠狠打了个寒噤。

兰迦慌不择路地退出房间。

客厅里没有人,塔塔在鸟架上掀起一只眼睛,瞅了瞅他,又没眼看似的闭上了。兰迦倒退半步,确定自己真的是从桑烛房间出来的,一时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这个房间了,昨晚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洗澡的时候,冷水不断地从头上浇下来,混合着从胸口溢出的乳白色液体,稀薄地淌过他的身体。

发现自己泌乳的那一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哪怕已经决心咬牙接受一切, 那瞬间的震颤和羞耻还是如巨锤一样狠狠砸在他身上, 直要把他的脊椎砸成粉碎,从此再也爬不起来。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胸口的肿胀好像轻松了一些,但还是微微鼓着。兰迦顾不上太多,甚至来不及找件衣服,慌乱地推开家里的每扇门。

桑烛在哪里?

他昨晚对她做了什么?

他有没有伤害她?玷污她?她是什么时候从房间离开的?怀着怎样的心情?

她是不是已经后悔买回这样一个恩将仇报的贱种了?

家里空无一人,兰迦的心跳越来越快,也不管屋外还在下雪,直接就要出门去找。

吱嘎一声,屋子的大门往里推开了。兰迦瞬间缩回手,被骤然卷进屋里,还飘着雪花的寒冷空气激得一颤。桑烛穿着米色的长大衣,裹着米杏色的围巾,一边从头上摘下帽子一边抖着头发上的雪。

她抬头,轻轻“啊”了声,反手关上门:“怎么不穿衣服?不冷……”

桑烛的声音在兰迦骤然靠近的时候停了,她没有做出任何下意识的防御动作——她不需要,也没有自己可能会被伤害的认知。

她抬头看着兰迦,觉得他似乎是想抱抱自己。

惊慌,心虚,愧疚,所有一切的情绪在看到她的瞬间凝结成了拥抱的欲望,但是兰迦的手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她还有几厘米的位置,发着抖慢慢放下了。

“请惩罚我。”他后退几步,声音虚浮,从齿缝间飘出来一点。

“求求您。”

他的表情看上去过于绝望了,像是在地狱里看到了那根蜘蛛丝,却舍不得也不敢伸手去抓。

桑烛将手里的购物袋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一如往常地弯了弯眼睛,手指在胸前划过十字。

“好啊。”她说道,“那罚你打针吧。”

“是……嗯?”兰迦一时没能听懂,眼睛终于缓缓聚焦了。

桑烛从购物袋里摸出根无色的针剂,用针剂自带的消毒棉擦了擦兰迦的手臂,直接扎了上去。兰迦瞳仁一颤,但身体一动没动。

“不怕我给你扎毒药吗?”桑烛把空了的针剂扔进垃圾桶,去厨房洗了手,又从购物袋里翻出块面包咬了一小口。

兰迦的表情还有点恍惚,几秒后才摇头:“……不怕。”

桑烛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将那小块面包吃完后,经过兰迦走进屋里:“那就去把衣服穿上吧,十五分钟后出发去教廷参加葬礼。”

言语间,完全没有要提起昨晚的意思。

兰迦在原地怔愣着,几次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低着头回自己房间去穿衣服。桑烛给他准备了一套适合参加葬礼的正装,他不愿意再看自己的身体,抽过几卷纱布就要缠住上半身,胸口受到外力压迫,又隐约溢出点液体来。

纱布浸湿了一些,缠在身上黏糊糊地难受着。兰迦面无表情地缠了一圈又一圈,用力绷紧。

敲门声突然传来,随后是桑烛的询 问:“可以进来吗?”

兰迦的胸刚缠到一半,纱布不够厚,还能看见点凸起的形状。他犹豫几秒,终于破罐子破摔地闭了闭眼睛。

“请进。”

桑烛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也只是抿嘴微微笑了笑,一手拎着个纸袋,另一手递过来一个黑色的长盒子。

“新年礼物。”桑烛说,“可以打开看看。”

兰迦又是一愣,他觉得今天的桑烛和往日似乎有什么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直觉这样想。他再次惶恐起自己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手却非常听话地拉开了盒子上精致的缎带,将盒子翻开。

盒子里铺着红色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个……胸衣。

黑色的,纯蕾丝钩织,大片区域若隐若现,但最重要的地方被严整地包裹着,却又在顶端垂挂下一条细细的金链,将两边连在一起。

兰迦满脸空白地抬起头看了看桑烛,又低头看了看盒子,又抬头看向桑烛。

“抱歉,我本来想买运动内衣这类的,你应该会更容易接受。”桑烛带着些歉意垂下眼睛,“只是昨晚之前,我不知道你会有这样的需求,所以来不及提前准备。你的身形不太容易找到合适的,时间仓促,我只找到这个,可以先将就一下吗?”

兰迦的嘴张了张,跟坏掉的机器似的,只能发出几个音节,“我……您?这……昨晚?”

他终于滚动了下喉结,问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昨晚,究竟,做了什么?”

“你向我求助了,兰迦。所以我回应你,这是我应该做的。”桑烛颔首,平静地微笑,向他抬起手里的纸袋示意,“我还买了吸/乳/器,你需要现在使用吗?”

兰迦手一松,装着胸衣的盒子差点砸在他的脚上,被桑烛伸手接住了。她从里面用手指勾出那条蕾丝胸衣,在眼前平展开,对着兰迦的上身比划着。兰迦仿佛被自己吞掉了舌头,只能傻子一样呆呆站着,红色从他的耳朵向下蔓延开,很快就连脖子都一片通红。

可偏偏桑烛的神态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是在对着他比划胸衣,而是在问他今天早餐做了什么,平静温和仿佛带着圣光。

“大小应该差不多,先把纱布拆下来吧,它已经湿了。”桑烛放下胸衣,又从纸袋里拿出吸/乳/器。她从没用过这个东西,有点不太明白瓶子应该接在哪个口上,于是对着那小小的仪器翻来覆去地看。

兰迦:……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飘:“您……还是杀掉我吧。”

“不可以。”桑烛温和地回答道,“十分钟后,你还要跟我一起去参加佐恩上将的葬礼。”

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将消过毒的瓶子接好,试着按了按上面的开关。嘀的一声,发动机的嗡鸣声缓缓响起,被做成口唇状的吸头以一个很容易想象的状态开始运作。

兰迦看着那不断吮/吸的吸头,颈椎像是被插进了一把剑,直挺挺的。

“我去店里问了,他们说这款是最好的,不会疼。”桑烛关掉开关,将吸/乳/器和蕾丝胸衣放在一起。

桑烛问道:“我先出去了,你能自己处理吗?”

兰迦没能说出话来,但看目光,他应该很希望桑烛离开这里。桑烛看着他,就又想起昨晚那个蜷缩在床上的人,灰白的头发枯槁地遮住面孔,身体在她每一次触摸时微微颤动。

“兰迦,你只是生病了。”桑烛平和地,简单地说出这句话。

“就像有人在战争中失去了手脚,他们可以获得义肢。有人感冒发烧,他们可以获得药物。兰迦,你的身体病了,你需要的是处理,和治疗,这不是你的罪。”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现在你的处境不太适合公开去医院治病,但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不。”兰迦少有地打断桑烛的话,牙关战栗发出咯咯的声音,“您不明白。”

他脸上隐隐有着某种崩溃的痕迹,桑烛看着,又觉得他可怜。她想自己大概给这个小奴隶太大的心理压力了,虽然她并不讨厌看他羞耻慌乱,也并不会停止夜间的使用。

但她希望他可以活得久一点,使用得久一点。过分压抑的情绪会伤害他的身体,也占据那些能够吞噬欲/望的空间。

所以,她也可以对他更好一点。

桑烛不算敏感却也绝对称不上迟钝,更何况活了太久,经验可以为她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她能看得出,眼前这个奴隶对她所抱有的感情和欲/望,在人类的语境中,应该会被称之为“喜欢”。

就像每个世界的许多人,对她所抱有的欲求一样。这种欲求不纯粹,也让他因她的注视而羞耻。

而同样的,她对他的态度,在人类的语境中,也能被称之为“喜欢”。

就像她对每个世界的许多东西,所抱有的态度一样。

桑烛平淡地笑了,陈述着最简单不过的事情:“我不明白,你可以告诉我。”

她看上去那么宽容,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能从她这里得到原谅和宽慰。桑烛伸出手,掌心朝上,只要兰迦想,就能够轻易握住伸进地狱的蛛丝。

兰迦的手指抽动着,没有抬起来。于是桑烛的手就落下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握住了,感觉到细微的颤抖。兰迦震惊地看着桑烛,无边罪恶的绮梦撕开一道口子,于是光就从那里照进来,翩然落在他的手背上。

桑烛掰开他的手指,将被攥紧的纱布取出来,胸膛上还没有绑死的纱布瞬间松了,一圈圈地落下来,堆积在兰迦的脚背上。纱布下一片斑驳,被勒出了道道红痕。随后桑烛牵着他的手,探身抱了抱他。

她觉得自己在抱一棵树,或者一块石雕,反正不是什么有生命的东西。兰迦好像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

“兰迦,你可以认为,我就是为了遇见你,才会去卡斯星。”桑烛轻声说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活得开心一些。”

兰迦的身体更加僵硬。

桑烛也不等他反应,轻轻松开手退到门外,关门时询问道:“还有五分钟,你会好好使用它们,对吗?”

房门闭合后,应答的声音才从门后传来。

“……是。”

桑烛转身坐到沙发上等待,塔塔飞到她的肩膀上,歪着头用豆大的眼珠打量着她的表情,又叼起她一缕头发啄着。

“你看,塔塔,这很容易。”桑烛轻缓地开口。

塔塔疑惑地歪头,不明所以。

桑烛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脑门。

*

三分钟后,兰迦从房间走出来,穿着桑烛给他准备的那身正装。黑色的外套很衬身材,穿得厚一些之后,就将那种已然有点不健康的瘦掩盖了一些,倒是显得腰细腿长,灰白的长发很整齐地拢在一起,露出全部的眉眼。

很精致漂亮的一个人类,像是雪雕成的,干净得一塌糊涂。

所以想必也不会有人去猜测,他这身价值不菲的衣服下都藏着什么。

桑烛问:“大小合适吗?”

“……”兰迦低着头,“……嗯。”

桑烛就笑了:“那就出发吧。”

他们一起出门,兰迦同时收拾好要倒掉的垃圾,那截已经用完的针剂还躺在里面。他仔细看了一眼,从针管上的编号认出,这是一支很昂贵的营养剂。

兰迦静默一瞬,将所有垃圾提在一只手里。桑烛走在他身边,再次轻飘飘地握了握他的另一只手,一直到踏上飞行器。

飞行器抵达教廷,不久后,佐恩上将的遗体会由军部送到这里。

兰迦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低声询问道:“圣使大人……第三军统帅身亡,新的远征会因此推迟吗?”

“这要看陛下的最终决定。”桑烛披上圣袍的长长的披风,扣好领口的挂饰,“不过兰迦,世界是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死亡而改变的。无论这个人是佐恩上将,又或者是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