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教廷,据说,主的目光将长久停留在这里。雪白的建筑有着环绕的白墙和没入云端的尖顶,彩色的琉璃映着碧蓝的天空,无数白鸽在那里栖居。
唱诗班口中唱着圣歌,被选中的军人沐浴在圣歌中,仰头看向高台的方向。
桑烛披着雪白织金的圣袍,长发盘起露出天鹅般的脖颈,深黑的眼眸含着宽容和悲悯。
她掌中是细长的柳枝,尖端点着一点清水。
这是祝福仪式。
她垂下眼,在眼前列着长队的军人中一眼看到了兰迦·奈特雷,一时间,一个浅浅的念头掠过脑海。
原来,他曾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兰迦走到她面前,按照规定单膝跪下去,扬起头,用一双群青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的面孔。
桑烛平静慈悲地低垂着眼帘,没有去改变什么,只是平平伸出手,柳稍的尖端轻轻一弹,在圣坛中蘸了无色的药剂,又将这点清水般的药剂点在兰迦的眉心。
“主将护佑你凯旋。”
兰迦在瞬间的清凉和刺痛中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而桑烛已经移开目光,看向他身后的士兵。
最终,他沉默地站起来,随着队伍离开。
祝福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细小的异变正在这些被祝福的士兵身体里发生。他们即将被送往战场……或者说,不是战场,而是一台有去无回的绞肉机。桑烛从不为此愧疚,她只是完成了作为圣使的工作,即使不是她,也会有其他人来完成这项工作。
这是人类的选择,并不是她的选择。
这也不是她要抹去的记忆。
桑烛漠然地拂去这块碎片,她往前走着,记忆中的时间飞快地,流水般在她身边淌过。
几个残破的片段中,兰迦开始学习操纵机甲,他第一次尝试精神链接,机甲的纤维丝几乎抽掉了他一半的血。和他一起一起训练的新晋驾驶员们发出铺天盖地的惨叫和哀嚎声,兰迦死死掐着自己被纤维丝刺入的手臂,咬着牙一声不吭。
然后,那庞大的机甲终于成功抬起了手臂,象征着最初的成功。
兰迦在对战训练和模拟战中取得了最好的成绩,他渐渐纯熟地操控那钢铁巨物,甚至能够细致到摘下一朵花却不碰伤花瓣。
兰迦获得了提拔,授勋仪式上,兰迦微微弯下腰,被佩戴上象征中尉军衔的领章。
中尉军衔,几乎是边境星出身的军人能够走到的最高点。但对这一刻的兰迦而言,却成为了远征前夕的起点,只要他能够从蔷薇远征中活着回来,更进一步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在众人的艳羡和掌声中行了军礼,手指抚过金属的领章。
然后,他推辞掉了战友们准备的庆贺的晚宴,独自前往远征军墓园。
帕拉的月光如霜一般洒落在林立的碑石上,兰迦沉默地站在威尔·奈特雷的墓碑前,很久之后,才开口叫了一声:“哥。”
墓碑不会给予回应,月色下只余寂静。兰迦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带着哽咽的声音:“我参加祝福仪式了,也见到了教廷的圣使大人,真的,就像你之前说的一样。”
“见到她,就会觉得,我来到帕拉,就是为了这样看一眼。”
兰迦扯了一下嘴角,眨掉眼睛里湿润的水汽:“所以那时候我不该嘲笑你,是我见识浅薄了。可惜我们这样的人,不会被她记住。”
他用新军服的袖子将墓碑擦了一遍,擦去上面的浮灰,重新站直身体。
他说:“我要去参加远征了,我会活着回来。”
兰迦很快转身离开,明天就是军队离开帕拉的日子。桑烛缓步走到那块墓碑下,垂眸看着纯白的碑石。
兰迦很少和她说起他的兄长,桑烛只知道他的父母在他出生后不久就被残虫杀死,他是被这个兄长养大的。
野蛮贫弱的卡斯星,很难想象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究竟是怎么养大了一个婴儿,但他做到了。后来,兰迦也一路追着兄长的背影,从卡斯星挣扎着走到了帕拉。
但是他的兄长过早地,突然地,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桑烛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块墓碑,却突然被拽住了手腕。桑烛微微侧过眼,呼吸间已经被人按住肩膀,一个凶狠的,带着点野路子的擒拿姿势。双手控制手臂,膝盖压住大腿,手肘抵在喉咙的位置,一用力就能击碎喉管甚至颈椎。桑烛没有反抗,被狠狠顶在墓碑上,后背湿凉一片。
去而复返的兰迦寒声逼问:“谁?来做什……”
他的声音在看清桑烛脸的瞬间戛然而止,瞳孔几乎缩成针尖。他甚至一时忘了放手,保持着压制的姿势,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震惊:“圣使……大人?您为什么?”
桑烛温和地仰着头,将整片脖颈暴露在兰迦的手肘下,好像在天敌面前暴露出弱点的食草动物。
“我记住你和你的哥哥了,兰迦。”桑烛说。
兰迦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好像已经没法思考,只剩下肌肉本能,这样的表情总算有点桑烛熟悉的样子了。桑烛平淡地笑了下,兰迦这才猛然惊醒似的放开她,急急后退了两步,又很担忧地去看她身上有没有受伤,在看到桑烛脖子上被压出的一道红痕时,咬牙懊恼地捏紧了掌心。
“抱歉……圣使大人,我……”
“没关系。”桑烛没有站起来,就这么靠着墓碑坐在湿润的草地上,仰头看向银白的月亮。
她突然说:“很久以前,我决定离开……嗯,离开家的时候。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兰迦更加不知所措了,他不敢看她的脸,所以单膝跪了下去,目光只落在她搭在膝盖上的指尖。
“我在我诞生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然后有一天,我忽然伸出手,我妹妹就从天而降,掉在我怀里。”
空无一物的无尽之地,阿瓦莉塔轻飘飘地落下来,白色的长发如鸟的羽翼。她伸手接住她,阿瓦莉塔就立刻顺杆往上爬地抱住她的脖子,冰冰凉凉的发丝蹭在她的脖颈上,有的缠绕在她的指尖。
“姐姐。”她的声音也像是鸟的啼鸣,“我是你新诞生的妹妹,贪婪者阿瓦莉塔。”
“我的妹妹很弱小,所以她一直跟在我身边。”桑烛的目光重新落在兰迦茫然的脸上,之前没能在墓园讲述的故事,在这段注定会被她修回正轨恢复原状,于是轻易消失的记忆中缓缓道来了。
“我应该并没有像你的兄长养育你一样,养育过我的妹妹。但我……大概是想过要保护她的。”
桑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兰迦听不明白她的话,但本能地感觉到难过。他小心地抬起头,但桑烛脸上并没有悲伤,她依旧平静地笑着,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或是念诵教廷的典籍。
兰迦吞咽了一下,干巴巴地问:“……然后呢?”
桑烛笑意深了些:“然后,我妹妹离开我了。”
她顿了顿,又说:“兰迦,我看到你们,忽然觉得,我好像有点想她。”
兰迦哑然无言。
桑烛站起身,将自己的衣服拉直理顺,拂去草叶灰尘。
她走向兰迦,在兰迦震惊的目光中俯首轻轻抱了抱他的肩膀。年轻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并不过分喷张但异常结实的肌肉紧绷,热度透过军服传递到桑烛的指尖。
兰迦几乎连话都要不会说了,他下意识挺起胸膛,让桑烛能够抱得更轻松:“您……”
“兰迦。”桑烛轻轻叫他,手指穿过他深色的短发,轻轻揉了揉,“我该走了。”
兰迦呼吸一窒,目光移动,看向月光下的墓碑。
他兄长的墓碑,兄长说起教廷圣使时,眼睛里曾是热切的爱慕。
兰迦不知道圣使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圣使为什么说这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这个拥抱。但是他在听到她要离开的时候,忍不住抬起手,用手指捏住了她的衣角。
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个动作是不是挽留。
然后圣使低头吻了吻他的眉间。
兰迦·奈特雷彻底僵成了一块石雕,而圣使对他说:“晚安,等你醒来再见。”
虽然等他醒来后,就不会有这段记忆了。
桑烛松开手,直起身体,袖口却忽然被勾住了。
很轻的,似有若无的力道,然后兰迦的手指试探着,轻轻贴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很熟悉的动作。
兰迦问:“圣使大人,我……能活着回来吗?”
桑烛答:“你会活着回来。”
月光下的记忆如水中气泡,最后兰迦似乎是露出了笑容,也可能没有,桑烛没看清。
她拂开最后遮蔽在眼前的障碍,再抬眼时,她站在荒芜一片的星球上,仰头可以看见大片虫族呼啸飞过,无数残破的机兵被虫冲刷包裹着,断肢残骸弥散了漫天血雾。
她的目的地。
不远处的地面上是只剩下半截的机兵,兰迦的上半身从驾驶舱里挂出来,他满脸是血,身体瘫软着从高高的驾驶舱掉到地上,咬牙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地面发出震动,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靠近了。
是虫。
一只十数米高,已经说不清是什么的虫。蜈蚣,螳螂,甲虫,蠕虫… …它什么都不像,仿佛是将这些乱七八糟地拼接在一起,柔腻的长肉条裹着细长尖锐,布满甲壳尖刺的腿,拖着浓绿的粘液,扬起的身体上布满细小的张牙舞爪的足,拼接在肉团上的镰状前肢朝兰迦重重挥过来。
桑烛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下意识动了动手指,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兰迦险险躲过这一次攻击,扑倒在地上,他大概断了几根肋骨,从嘴里喷出口血。在虫的下一次攻击到来的瞬间,兰迦抓住从机兵身上拆下来的小型光炮,面目狰狞,带着要同归于尽的狠绝朝虫的足部冲过去。
边境星的雇佣兵,都是这样厮杀的。
他们没有什么精良的武器,更没有机兵,无论敌人是什么虫,都是以生换死的赌命,他已经这样赌了十几年。
光炮精准地轰击在冲支撑身体的细长甲足上,碎肉横飞,浓汁迸溅。虫发出凄厉的嘶鸣,没法保持平衡地向一边翻倒下去。
兰迦被掀翻,他护着自己的要害滚出去好几圈,立刻在烟尘里爬起来扛着光炮,一边呕血一边冲上去,将炮口在最近的地方对准虫的要害。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炮口对准了最合适的地方,只要轰击,就能杀死这只虫。这样的动作兰迦做过太多次,他深知自己这次活不了了,他不可能活着回去,那至少在死前,也要多带走一只。
可是他无法动弹,血从眼鼻口耳一起涌出来,模糊的视线让他错觉自己是不是看见了幻觉。
虫倒在尘埃中,本应该是头部要害的位置,嵌着半具人形——或者不能叫人形。各种虫肢刺破皮肤,在疼痛中不断乱动,脑袋上刺出一只独角仙似的硬角和半个蜻蜓翅膀,虹吸口器从右眼球的位置伸出来,半张脸已经彻底狰狞,另外半张却还勉强维持着人的样子,银色的军牌闪过反光,群青色的左眼转动一下,目光落在兰迦身上。
“啊……啊啊啊——”
兰迦浑身一震,跪倒在满地浓绿的粘液和泥泞里,发出颤抖扭曲的嘶吼。
那是——威尔·奈特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