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这个世界在桑烛所经历的世界中,远远算不上残酷或者糟糕。这个世界的人类有着广阔的生活疆域,有着驰骋宇宙的科技,也有着明确的,并不算压倒性强大的敌人。大部分人还在正常地,甚至称得上幸福地生活,没有被当做家畜饲养,也没有在平等降临的末日中苟延残喘。

但再美好的世界, 也总有人是需要牺牲的。

桑烛看了太多这样的故事, 她对此冷然而宽容。她只是这些世界的旁观者, 一个经过这里的过客。她不对任何人负责, 不推动和改变任何属于人类的决策,这是她心中, 自己作为异乡人的道德。

此刻,她静静看着兰迦和他兄长的重逢,兰迦在尘埃里嘶吼着,发出干呕的声音。眼前巨大的虫躯还在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柔腻的肉条向兰迦的方向扭动着,吐出浓绿的粘液。

然后嵌在虫躯上的那半具人形抽搐了一下, 居然发出了人的声音。

“兰……迦……”

桑烛看着兰迦怔住,他有一瞬间像是放弃了什么,扔下光炮,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兄长的身体,甚至好像想要将它从这坨难以形容辨认的肉虫身上拽下来。

威尔·奈特雷群青的眼睛里滚出一颗眼泪。

他说:“快……跑啊,跑……”

兰迦没有地方可去。

威尔发出虫的嘶鸣声,被虫族信息场域控制的虫躯执行着虫巢的命令,要消灭眼前所有可见的生命。兰迦的思维被信息场域入侵——机兵驾驶员的精神链接本就源自于信息场域,他们的基因被侵蚀得很快,只是还包着人皮,内里早就发生了异变。

桑烛看着他们再次厮杀在一起,最终,虫躯碎成一地稀烂的碎片,威尔抽搐的身体被拦腰截断,从躯体上掉下来,被终于清醒过来的兰迦接在怀里。

就像她曾这样接住新生的阿瓦莉塔。

一边相遇,一边死别。

兰迦大概是在这一刻,终于理解了祝福仪式的本质,理解了精神链接的源头,也理解了为什么自己会和战友一起被送进这片无法胜利的战场,并被迫束手就擒。

他的脸上没有流泪,眼睛通红一片,满脸都溅着虫血。威尔仅剩半截的躯体被他抱着,他甚至不敢用力,怕稍微一动就让兄长的内脏从腰部流出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剧烈颤抖着,好像已经说不出别的,“为什么啊……”

威尔抽搐着,头上的翅膀乱颤,嘴里不断吐出浓绿的血,仅剩的眼睛恍惚地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手养大,血脉相连的弟弟的脸,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恢复了一点人的意识,恍恍惚惚地笑了一下。

“兰迦……你……长这么大了……”

兰迦张着嘴,嘴里只发出气音:“……啊,啊。”

“别,参加远征……别……别被祝福……头痛……兰迦……他们,他们在变成虫……”

兰迦咬住牙,他在恨。

恨帕拉,恨教廷,恨不被当做人的自己。

威尔似乎又恍惚了一下,错乱的记忆和意识不知掉在哪个瞬间,残破的嘴唇抿出一点温柔的弧度。

“兰迦……我,见到……教廷的圣使了……”

兰迦愣住了,眼睛里燃烧的恨意像是被浇下了一盆水。

威尔的声音轻得像在飘,断断续续,带着腼腆和欣喜,如同情窦初开……

“圣使大人……祝我们凯旋……远征会凯旋……就像……圣歌,唱的……”

威尔喃喃说着话,缓缓哼起了圣歌的调子,嘶哑难听。

主站在那高山上,祂的使者来到羔羊身旁……

请摘取那芙洛丽玫瑰,别在她的衣襟上……

主啊……主啊……

兰迦在断断续续的歌声中痛哭出声,他抓住兄长胸前的军牌,伏在兄长身上,像是要将整个灵魂都呕吐出来。

威尔已经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瞳仁像一块尺寸不合适的青金石,被硬生生嵌在眼眶里,磨出带血的眼泪。

“兰迦,你……你说,圣使大人,她知道她将我们送往了……怎样的,地,地狱吗……”

“她也……祝福了你……走向,这个深渊吗……”

带血的话随着荒星充斥着腥气的风,吹过桑烛的耳畔,兰迦崩溃的哭声充斥着她的脑海,耳边仿佛又响起阿瓦莉塔含笑的声音。

“姐姐,你喜欢观赏各种故事,但你有真正听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说任何一句话吗?”

她没有。

她不曾有。

那个世界之后,阿瓦莉塔带回了一颗白色的蛋,阿瓦莉塔亲自孵化了那颗蛋,于是她们的旅途中拥有了一只吵吵闹闹的小白鸟。那意味着什么?桑烛没有关心过,她只是接受了它的出现,接受了它的存在,并在阿瓦莉塔离开后继续照顾着它。

她漠不关心的事情太多了,就像她也不关心祝福仪式的意义和真相,那只是她的工作;她不关心远征从来是无意义的有去无回,她对死亡没有敬畏和恐惧。

她不关心,她曾祝福他们走向深渊和地狱。

如今,她的所有漠不关心,变成了兰迦所失去的一切。而她即将抹去这个真相,裁剪这段记忆。

桑烛慢慢走到兰迦身后几步的位置,开口叫道:“兰迦。”

兰迦没有听到,于是桑烛又叫了一声,他的声音才戛然而止。兰迦反应迟钝地扬起头,一双群青的眼睛死死盯着桑烛的脸。

“圣……使。”他下意识抱紧兄长的尸体,“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桑烛向他告知真实,在一切真实将被掩盖之前:“我知道祝福仪式是什么,我知道我在祝福不堪和死亡,我知道我正在将你们送向地狱。”

兰迦呆呆地看着她,面孔渐渐狰狞。

“为……什么?”

桑烛静静地回答:“因为我选择了成为教廷圣使。”

她抬起手,指尖溢出雾气:“兰迦,我并不为此愧疚或悔恨,但我很抱歉这件事给你带来的痛苦。现在,我来修正你的痛苦。”

兰迦似乎已经无法理解桑烛的意思,他沉浸在某种绝望的恨意里,但又有别的什么绊住了他的脚,让他始终无法像他所理解的痛恨那样冲过去将桑烛扑倒,撕咬下她身上的皮肉,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尊贵者也明白什么叫痛苦。

他只是浑身颤抖着,然后瞳孔骤然锁紧。

兰迦看到了蝴蝶。

飞舞在宇宙中,大片的,闪着光辉的,无穷无尽美丽至极的,死神一般的深蓝色蝴蝶。

告死蝶。

宣告死亡和毁灭的蝴蝶。

兰迦冲桑烛嘶吼出声:“快跑……跑啊!”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骤然降临的蝴蝶中,无数深蓝的蝶翼绕开桑烛,几乎瞬间就吞没了一切,桑烛看着密密麻麻的蝴蝶落在兰迦的身上,转瞬间,眼前幽蓝一片,如空无一物的星空大海。

桑烛的瞳孔很轻地颤了一下,白雾凝滞在指尖。

下一秒,兰迦从蝴蝶中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头发白了一半,身上的衣服几乎被腐蚀殆尽,几只蝴蝶钉在他的肩膀上,让那里的血肉开始消弭。兰迦横臂抱住桑烛的腰,也撞散了桑烛指尖的白雾。他往不远处机兵的残骸猛冲了几步,身体再也无法支撑,两个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兰迦呕着血,撕扯下肩膀上的蝴蝶,疯了一样地爬进驾驶舱,捅穿自己的动脉将血浇在操控台上。只剩下半截的机兵发出鲜红的闪光,在被蝴蝶彻底覆盖前,金属巨手一把将桑烛拢在手心。兰迦发出绝望的低吼声,机兵挣扎着摆脱了废星的引力,跌跌撞撞地飞起来。

深蓝的蝶潮涌过来,桑烛的长发被风卷起,在机械的轰鸣中猎猎。她被机兵的手以保护的姿态强硬地抓在掌心,恍惚间让她响起卡斯星的那个夜晚,她被机兵握在手中,眼前无数被火灼烧的虫尸如流星雨般坠落。

兰迦的声音透过机兵,模糊而失真。

他说:“别怕……您别怕……”

他这时明明该是恨她的。

桑烛没有说话,她望着告死蝶无声地吞没了这一整颗星球,许久之后,慢慢抬起眼,看向几乎近在咫尺的鲜红虫巢。

她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她其实一直在刻意忘记阿瓦莉塔离开时的场景,将它抹成苍白的一句话,一条信息,一个事实。

但那天,似乎也是在这样一片荒芜的土地上,阿瓦莉塔对她说:“姐姐,我要离开你了。”

说这话时,陌生的深蓝色蝴蝶落在她身上,直到将雪白的长发完全覆盖,蹲在阿瓦莉塔头顶的塔塔被惊飞起来,大声叫嚷着,吵得不行,又委委屈屈地停到她的肩膀上。

阿瓦莉塔抬起手,手臂上也停满了蝴蝶,亮晶晶的磷粉随着翅翼的翕动落在风中。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平淡地说了句“好”,转头继续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又停下脚步,蓦然回首。

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原来,阿瓦莉塔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啊。

如果她那时问一句,你要去哪里,是不是就能轻易知道了?

机兵终于彻底耗尽了能量,在无尽的宇宙中漂浮。桑烛挣开金属手臂的束缚,飘到驾驶舱外,伸手按住舱门。兰迦已经失去意识,这之后,这半具机兵将被星贩捕获,兰迦将在漫长的折磨后,再次与她相遇。

30卢锡,两顿丰盛的下午茶,他的价格。

桑烛轻轻开口:“你想要什么,兰迦?”

昏迷的人无法回答她。

桑烛垂下眼睛。

宇宙如烟气般碎裂散去,粘稠的水裹缠着桑烛的身体,她靠坐在旅店的床边,天边已经亮起一线霞光。

桑烛静静望着天空一寸寸亮起,嘈杂的生活音随着早晨微凉的水波似有若无地涌过来,装载着鱼尾的人游过窗前,尾鳍拍打出一串粘稠上升的泡沫。

不知道过了多久,兰迦终于睁开眼睛,浅灰的眼睛缓缓移动,看向桑烛的脸。那一刻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愤怒也好,恨意也好,哀求也好,痛苦也好……仿佛新生的婴儿,干净如落了百尺千尺的大雪。

他开口,声音嘶哑地叫道:“……路西乌瑞。”

他叫她,路西乌瑞。

短暂的寂静,水中只余下他们心脏跳动的声音。

“……嗯。”桑烛应了一声,她没有笑,眼帘平静地垂着。

兰迦的手指缓缓落在自己的小腹的红纹上,身体里空荡荡的,含着微酸的麻和痒,仿佛在渴望着什么。他消化着脑海中不仅没有少,反而多出来了的记忆,嘴唇轻轻颤了颤。

教廷前的初见,墓园中的偶遇,废星上令人绝望的重逢。

还有后来那么多个夜晚,落在身上的柳稍和氤氲的白色雾气,将他灌得彻底。

淫,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

教廷最纯粹最圣洁的,神的使者。

兰迦轻轻开口问道:“我的身体,从此……再也不能离开您,是吗?”

桑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别过头。

她说:“算了。”

她说话时,清晨的日光波光粼粼地落在她的脸上,深黑的瞳孔仿佛也打上了高光。

“兰迦。”她叫他的名字,依旧是温和宽容的语气,“你走吧,我放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