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是甜的呢。”

以诺的手僵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来,用另一只手按住湿润的手腕。好在古拉虽然看上去并不想把他的手还给他,但也只是委屈地眨了下眼睛,并没有争抢或者反抗。

“不能这样。”以诺试图和她讲道理,“不能这样随便舔别人,不干净。”

古拉愣了愣,茫然地问:“你不干净?”

以诺:……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下来。

古拉咬着嘴唇低下头,小小声地道歉:“对不起。”

还是很乖的。

以诺松了口气,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浸了点水后,轻轻擦了擦古拉满是泪痕的脸,然后又低下头去擦她沾满血的手。

白皙柔软的皮肤从血污下渐渐露出来,古拉乖乖地摊着手任由他擦拭,时不时轻轻抽一下鼻子,湿漉漉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的动作。

她很饿,这个人类很香。

但是这个人类也没有□□过。

不能吃, 也不敢捅, 怕不小心又捅穿了。

古拉委屈得想哭。

以诺原本想要问问见到他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她有没有看到那个邪神,但问题绕在舌尖,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刚被带回王都的时候,警署的人也是这样问他,你都看见了什么?看没看见那个邪神?祂是怎么吃掉莱森夫妇的?

以诺知道,警署的人并没有恶意, 但从腹腔中翻涌上来的呕吐欲还是让他恨不得撕裂自己的喉咙。

他没法对着眼前这个和他有着相似境遇的女孩问出那些残忍的问题。

“……痛。”掌中的手突然瑟缩了一下。

“抱歉,太用力了吗?”以诺立刻放轻力道, 擦干净最后一点血,“身上有没有受伤?”

古拉摇摇头,却在他正准备收回手时,手指扒拉扒拉,握住了以诺的食指。

“我刚才,说得不对。”古拉轻轻说,“你很干净的,而且身上还有甜甜的香味。”

“香味……”以诺一怔,随即苦笑——那是因为那瓶薰衣草花蜜。

刚才精神专注,下意识忽略了身上的触感,结果她一提起来,以诺又觉得那些黏腻的液体大概因为被体温暖着,正在他身上缓缓流淌,又黏又痒,像是有什么爬过身体。

只是没想到这个气味没吸引来邪神,倒是安抚了眼前这个女孩。

“嗯。”古拉转过头看向那半截尸体,“我在这里,他们都死了,变成这样,死去之后,这里只有一种气味,我不喜欢,闻着会很难过……”

尸体的腐臭。

死亡的气味。

“但是你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很香,暖暖甜甜的香,一下子,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

古拉半仰起头,眼睛干净得震人心魄。

“你不会变成那个样子,不会发出那样的气味,对不对?”

她的语速似乎比大部分人都慢几拍,说话的逻辑也有些混乱,或许是因为受到剧烈惊吓后惊魂未定,倒是显出了几分稚拙的真诚。

以诺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的一切仿佛在这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某种近乎自厌的痛苦让他微微颤抖起来。

他从没想过活着离开这里。

但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却向他寻求活下去的承诺。

古拉好一会儿没有得到他的回应,眼眶里再次蓄起眼泪,手缓缓松开了。

以诺反手握住她的手。

“对。”他回答,很轻但很庄重地许诺,“我会保护你,我会杀死邪神。我们都会活下来,都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古拉似乎有些懵懂,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话。但听到最后一句承诺,她依然吸吸鼻子,用他的衣袖蹭蹭眼泪,露出一点笑容。

以诺扶着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在来到这里前,他已经差不多将城堡的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邪神的踪迹。

他想,比起继续漫无目的地找,他应该先把这个女孩从这里送走。

但从他走入噬人之森开始,他就发现,离开的道路已经消失了。他在进入城堡前几次确认,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走到城堡的大门。

他不知道十年前自己究竟为什么能够逃走,但……如今看来,想要让这个孩子活着离开,就必须杀死邪神。

以诺闭了闭眼睛,从旁边的房间找出一些床单,单手将那半截尸体包裹着抱起来:“古拉,我们一起把它埋起来吧。埋起来就不会发出气味了,它也能得到安宁。”——他没法为她做更多,至少让她亲眼看着,她所重视的这个人得到安息。

古拉眨眨眼睛思考几秒,目光忽然亮了。她握着以诺的两根手指,很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

“那……门口,还有其他的那些呢?”

“一起埋起来吧。”以诺露出安抚的笑容,“只是可能会需要一点时间。”

“我来帮忙!”

她哒哒哒就往前跑去,黑色的小皮鞋踩在浸透了鲜血的地毯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以诺叫住他:“古拉!”

古拉立刻站定,回头,深红的裙摆摇晃。

“跟着我,不要去我看不见的地方,这里不安全。”

古拉歪了歪头,于是又哒哒哒跑了回来,躲到以诺身后:“这样?”

以诺往旁边撤了一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和自己并排:“这样。”

这样他才能随时关注到任何危险。

古拉个子很小,头顶差不多只到以诺的胸膛,以诺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幅,在看到一些还算完整能勉强认出部位的尸块时就遮住她的眼睛。

女孩纤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扫过他的掌心,痒痒的。

那些过于细碎的已经无法处理了,以诺勉强收敛着尸体,等一路走到接近大门口的位置时,他一眼看到了那具双腿大敞的尸体,立刻低头道:“古拉,闭上眼睛。”

古拉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这是让以诺最为难的一具尸体,因为状态过于鲜明,让他隐隐作呕。

邪神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嘴,他的鼻腔,他的耳朵,他的乳///孔,他的下/身,几乎所有能够使用的孔洞,除了血之外,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白的,或透明的液体,明确地昭示着他曾遭遇的酷刑。

这样恶心的东西绝不该给古拉看到。

以诺被遮挡着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呼吸有些急促地看着眼前的尸体,最后沉痛地闭了闭眼,用床单将它罩住,收敛时手指有一丝颤抖。

古拉在他身后问:“可以睁眼了吗?”

以诺勉强发出尽量温和的声音:“再闭一会儿,你数六十下,六十下之后就可以了。”

古拉就开始数,她是真的乖,一下一下都数得清晰,不快不慢的。

以诺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乱滚的人头收敛在一起,在古拉数最后一下时完成了包裹。

古拉睁开眼时,所有血腥的东西已经被白的床单覆盖包裹,以诺打好结,冲她温和地笑了下: “稍微站旁边一点,我把这些搬出去。”

“好。”古拉应声,靠着墙站好。

她感觉脚腕有点痒痒的——她的一根触手正悄悄地缠在那里,咕叽咕叽地想要往外涌。

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香香香香香……

吃他吃他吃他吃他吃他吃他吃吃吃吃吃吃吃……

古拉舔舔嘴唇,用脚后跟踢了踢触手。

“怪你们。”她小声叨叨,“你们一点都不聪明。”

触手委屈地咕叽了两下,缩回深处。以诺已经将尸体都搬出了大门,抬头喊她。

古拉小跑过去,依旧跑到以诺旁边,拽着他的衣服和他并排走。

路西乌瑞不让她吃东西,触手把她的食物捅坏了,它们都坏。

但是这个人类香香的,还帮她收拾屋子,人类好。

当然,如果他是已经交/配过,可以直接吃的,那就更好了。

以诺很快找到了一块合适的空地,土质松软,也没有什么错杂的根系,长剑不太适合挖土,但加持了坚固咒之后,在这里勉强能用。他让古拉坐在旁边的大树下休息,自己默默地挖坑。

等到挖得差不多了,以诺把包着白布的尸体放进去,古拉跑过来,帮忙一起往坑里填土,脸上被弄得灰扑扑的。

以诺砍下两根又直又长的树枝,捆成十字,插/进泥土里,古拉从不远处摘了一捧小白花,哗啦啦洒在坟堆上。

做完这些,古拉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以诺:“饿了吗?”

古拉点点头,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空地不远的地方是一条河,以诺卸了轻甲,削了几节树枝,轻而易举地从河里叉了几条鱼出来。古拉睁大眼睛,嘴微微张着,呆呆地看着他在河边拢起一个木柴堆,用一些干草配合着火石引燃,然后将串着鱼的树枝插在火堆旁。

“去洗洗手洗洗脸,一会儿就可以吃了。”手里没什么更好的调料,以诺清洗了一下露在外面的皮肤,翻出还没用完的那大半瓶薰衣草花蜜,取出一些涂抹在去了鳞的鱼皮上。

古拉:“……”

她有些古怪地看着被炙烤着死去的鱼,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河边,撩起一点水小猫一样搓着脸,有点郁闷地想,她也不是不能吃鱼,虽然吃不饱吧……

可是杀死之后,就更没有用了呀。

河里的鱼不少,古拉蹲在河边,触手从裙底钻出来,蠢蠢欲动地想要探进河里抓几条。

虽然明明有一个香喷喷的人类在旁边,却只能抓鱼吃,这件事简直让人想想都要掉眼泪了。

唯一幸运的大概就是,现在正好是鱼群繁衍的季节,所以至少这些鱼,都已经交/配过了。

古拉吸吸鼻子,觉得自己好可怜。

以诺将每条鱼都涂好蜂蜜,正打算看看能不能再捉到些野鸡野兔之类的,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古拉身边的草嘻嘻索索地晃动着,像是有什么细长的生物在贴着地爬行……

蛇?

以诺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几乎想也没想地就提剑冲过去,一手捞着古拉的腰将她整个提起来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挥剑朝声音方向斩过去。

扑通一声,有什么掉进了水里。

触手并没有痛感,更何况只是末梢的一小截,它们平时自己也喜欢互相吃来吃去。古拉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一脑袋撞进了绵软柔韧的部位。那里的肌肉微微陷下去一点,薰衣草花蜜浓郁的香气扑入鼻腔,伴随着这个男人本身就带有的,仿佛酒心巧克力一样的气味,以绝对的甜香包裹着隐约的酒味。古拉感到头晕目眩,差点要做出一个违背路西乌瑞的决定。

她勉强忍住食欲,委委屈屈垂涎欲滴地伸手抓了抓。

想吃。

以诺原本正在观察刚刚斩下的位置——触感不太像蛇,要更加软,甚至连一点骨头都感觉不到。但是那东西就像是一掉进水里就化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只手盖住了他的胸肌,甚至非常不安分地……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以诺:“!”

他的耳朵腾的红了,瞠目结舌地抓住古拉作乱的手:“等……不能捏。”

古拉靠在他的胸膛,闻言整个人都缩了一下,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对不起?”

以诺:……

*

以诺将古拉放下,深刻地自我反省。

不能怪她,她可能只是吓到了,所以做出了这种想要抓住什么的下意识行为……归根结底是他的错,就算情况紧急,他也不应该把一个女孩子这样抱起来。

这不尊重。

深刻反省结束的以诺看向古拉,诚恳地道歉:“抱歉,是我冒犯你了。”

正抱着膝盖回味触感的古拉:“……啊?”

她眨眨眼睛,不太有底气地回道:“那……没关系?”

以诺有些无奈,但同时,一颗心脏也缓缓软了下来。他从差不多烤好的鱼里挑出一条成色最好的,递给古拉:“尝尝看……现在没什么调料和厨具,凑合一下,等出去之后我再给你做……”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眼睛慢慢垂下去。

正当以诺想要强行露出点笑时,古拉倾过身体,就着他的手抽动鼻子闻了闻,张嘴咬下一小块鱼肉。

“嘶……”古拉眼泪花都被烫出来了,眼睛不断眨着,一边嘶嘶地吸气,一边将那一小块鱼肉吞进嘴里,又把舌头伸出口腔,用手扇着降温。

“好吃!”她的眼睛亮亮的,好像看着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

以诺失笑:“小心烫,还有小心鱼刺……其实如果能有盐和香料的话味道会更好一些,真的觉得好吃吗?你以前都吃什么啊?”

古拉又咬了一块鱼肉,这次她更小心一些,先用嘴呼呼吹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咬下去,鼓着嘴小松鼠一样咀嚼着,回答:“我妹妹给我送小蛋糕,还有苦苦的或者味道奇奇怪怪的饼干……还有……”还有各种各样的生命。

古拉诞生于生命的相食,是吞食一切诞生者的魔女。

死亡对她而言没有吞食的价值。

“死掉的鱼,烤一烤,居然是好吃的。”没有生命的东西并不能填饱她饥饿的胃肠,但是它很好吃。

古拉有点后悔把那些尸体埋起来了……如果烤一烤,是不是也会好吃?

以诺陷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再古板不过的人,一时间居然也没反应过来她就着他的手吃鱼有什么问题,就这么笑着把一整条鱼都喂给了古拉。

他想,如果这里有更多的食材就好了。

可以做很多温暖的食物,将这个孩子喂得饱饱的。

以诺将第二条鱼也喂给古拉,脑海里琢磨起晚餐的食谱。

然后他骤然想到在这座森林里,被吞食掉的……

以诺拿着鱼的手微微一颤,古拉正凑在上面,“唔”了一声,鼻子撞在鱼上,再抬起头的时候,鼻子脸颊两抹黑灰,看上去像只小花猫。

她小声抱怨:“拿稳呀。”

那声音瞬间将以诺从情绪里拉扯出来,他说了声“抱歉”,低头看到古拉滑稽的脸,愣了两秒,没忍住侧头笑出了声音。

古拉:“?”

以诺只是摇摇头,收起笑容,看向不远处,在密林间若隐若现的城堡。

他要保护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