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大约过了两三天,警察始终没有查到这边。
季延钦终于在某个中午走出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亮的主卧。他洗了澡,剃了胡子,腰腹上的伤口被好好包扎起来,一身干干净净的水汽,看上去稍微精神了些。
伊扶月正和江叙坐在餐桌边吃东西——他们也没有出门,好在家里还留着些速食。
“季先生……”伊扶月听到声音,稍微往主卧的方向侧了侧头,声音虚弱,有些逃避似的。江叙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口泡面。
季延钦定定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了。
动作不算轻,江叙又抬眸瞥了他一眼。
“扶月,江叙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刚开头的一个称呼就让江叙动作顿住,后半句话更是让他眯起眼睛。伊扶月做出一副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种话的惊慌,低声说:“……上课?可是……那些事情……我……我们该怎么办……我还是觉得,得自首……”
“不,不能自首,没必要自首。那个男人是自作自受,没有理由为个疯子把我们的后半生都搭进去不是吗?”季延钦直白又尖锐地抬高声音,伊扶月低着头,肩膀微微一颤,他又赶紧放软语气,“别害怕,我会安排,我带你们离开这个国家,很快就能走。”
他开始坏掉了,从那个缺口开始,裂纹缓缓遍布全身,一点点渗透灵魂,最终那些裂纹会溢出黑的,恶的,尖锐疯狂的,又被蛛丝牢牢粘连,成为孕育的养分。
季延钦胸膛起伏几下,他这两天瘦了很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但此刻却目光亢奋,眼里几乎闪着光亮:“我会安排,但不能马上走,太显眼了。最多一周,江叙得继续去学校正常上课……之前扶月你给他请过病假对吗?”
伊扶月抿抿唇,点头。
“对……那太好了,请过病假,他这两天没去学校就是正常的,那个男人跟我们没什么交集,警察不会直接往我们头上查,唯一交集的就是江叙……正好他还真的是生病了。”他又转头盯着江叙的脸,确定他脸上还有着病容,“让他回学校,然后过几天扶月你再去办……我想想是转学还是退学合适……”
他有点神经质地碎碎念,目光又落在伊扶月紧张交握的手上:“哦对,还有你的手,手部复健……医院有来问你为什么没参加吗?你怎么回答的?”
“……季先生。”伊扶月往后挪了一点,椅子在地上发出吱嘎一声。
那一声似乎让季延钦清醒了,他张张嘴,颓然地垂下头:“抱歉伊老师,我不是想……我只是担心……”
江叙冷眼看着他,几乎能看见他身上渐渐地,一层层裹缠上去的蛛丝,而伊扶月摸索着,握住了那个男人的手。
“我都听你的,季先生……可能,不能一下子做得很好,但我都会听你的。”伊扶月轻柔地说,在最合适的时候,说出他最想听的话。
江叙对眼前食物失去了食欲,他把叉子扔进泡面桶,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季延钦尚且平坦的腹部。
伊扶月侧头对着他:“小叙,吃完东西……一会儿就去学校吧,听话。”
他去学校,然后让这两个人单独留在这间屋子里吗?
“小叙。”伊扶月的声音稍微重了些。
“……知道了。”
江叙没什么情绪地开口,紧紧盯着他们。
季延钦松了口气,又想起他被抓住之前发生的那起车祸,一时间脑仁欲裂——有目击者吗?或者说那附近应该没有监控吧?毕竟那个疯子是想绑架他们,肯定会挑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吧……那辆被撞废了的车他是怎么处理的?马路上的痕迹有处理吗?警察会查到这条线索吗?
真的想起来,就发现那么多,那么多都是破绽,他混乱地想,或许还是不要想什么伪装正常偷偷离开,直接今天就带着他们偷渡出境——来不及走正常途径办护照签证了……
“……季先生。”伊扶月轻柔地开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季延钦突然被打断思路,很用力地吸了口气,嘴角僵硬地一扯:“扶月,叫我名字好吗?”
伊扶月低着头,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温顺地服从了:“季……延钦。”
季延钦的心里腾起难以抑制的巨大满足,他舔舔干涩的嘴唇,感觉大脑皮层被这几个字音搅成一片,他开口,声音嘶哑:“从现在起,扶月,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或是用手机和谁聊了什么,都要告诉我。那些人里面可能有警察,可能会套你的话,我们必须小心才行。”
“……好。”
季延钦心脏咚咚跳着,几乎得寸进尺:“还有,如果没有必要就不要出门,不要跟谁说话……我不是要禁锢你,只是这段时间太危……”
“好。”伊扶月依旧温顺,只一个字就打断了他的解释。
季延钦站起身,他的身形依旧高大,阴影仿佛将伊扶月整个包裹在里面。伊扶月对光似乎依旧能有些感知,又或者是她的某些直觉,她在他站起来时瑟缩地往后靠了靠,但身后就是椅背,无处躲藏。
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将成为他的所有物。
他想去抱抱她,但是一只手伸过来,拦在他面前。
是江叙。
季延钦顺着手臂侧头看过去,被那双无机质的,冷冰冰的眼睛冻得一颤,但莫名的,季延钦心里又升起一点委屈。
江叙好像还是没有完全接受他,但他凭什么不接受他?
他都为了他妈妈杀人了,背上了这么可怕的罪名,他都没有责怪……
他的委屈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伊扶月在几秒的犹豫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微微前倾身体,抱住了他的腰。
很轻的力道,隐约的颤抖,仿佛在天寒地冻间拥住唯一的热源,额头抵在他的腹部,季延钦下意识吸了吸气,想要绷出腹肌。
“我相信你,延钦。”
一句话,像一场关系的彻底洗牌。
季延钦轰然狂喜,江叙拦在他胸前的手一颤,收了回去。
他低头收拾起桌上的餐具,在他们互诉衷肠的粘稠中慢慢擦干净桌子,直到不剩一点油污,他依旧机械又缓慢地继续着动作,拇指指甲不自觉地掐住食指指节,用力刮开一小块皮肤。
半透明的组织液夹杂着血丝往外溢,一只白蜘蛛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手背上,扬起最前面的两条细腿晃了晃,安慰似的。
江叙动作一顿,一言不发地伸出另一只手把蜘蛛弹开了。
白蜘蛛在半空中晃了晃,吐出根丝粘到伊扶月的后领,脚忙脚乱地顺着蛛丝爬过去,到达目的地后还不忘愤怒地扬起两只脚挥一挥,才顺着领口爬下去。伊扶月靠在季延钦的肩膀上,嘴角轻轻弯了弯。
在撒娇呢。
午饭后,江叙收拾东西去学校,季延钦出门准备取一些现金,再储备一些金条——这种时候黑卡也好网银也好,什么都没有能揣在怀里的明晃晃的钱和金子有用。
伊扶月靠在窗台边,打开窗户后雨飘进来,楼下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离开巷子,然后再走向不同的路。那只被弹开的白蜘蛛委委屈屈地爬上她的脸,伊扶月用指尖捻起它,又轻轻一吹,蜘蛛如一滴雨一般融化进雨幕里。
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很突兀地响起。
“你的游戏,倒是比我想的要温和许多。”
伊芙提亚笑了声,侧过头:“你知道的,路西乌瑞,我可是那个最柔弱无力,又温柔善良的魔女啊。”
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说:“而且啊,一次性欺负得太过分,人类是会坏掉的。”
路西乌瑞:“……”
她走过去和伊芙提亚并排站在窗边,伸手去接飘落的雨丝:“我还以为把人弄坏是你的兴趣。”
“有一些当然是。”伊芙提亚在窗台上支着头,脸上的绒毛都挂了水珠,看上去亮晶晶的一片,几乎像是在发光一样,“可是路西乌瑞,我的小叙和你的人类不一样哦,虽然对我们而言,还只是须臾的时间,但他可是被我捧在掌心里的那个,我不让人欺负的。”
路西乌瑞隔着雨幕望着正要走过转交的单薄背影,雨伞的遮挡下,只能看见沉重的背包和宽松的校裤。
“这算是作为'妈妈'的保护欲吗?”
伊芙提亚靠在她的胳膊上,闻言抖着肩膀笑了,慢悠悠地用手指勾着她的头发:“不是哦,只是很久以前,我看着阿瓦莉塔跟在你身后。我就觉得,我身边应该也要有这样一个孩子才对。”
她轻飘飘地笑:“然后我就找到他了。”
魔女找到了小怪物,在一场遮蔽天幕的雨中,仅此而已。
路西乌瑞平淡地问:“那为什么不更加珍爱一点,还要这么欺负人?”
伊芙提亚就歪歪头,露出“明知故问”的神情。
“可我也想看他哭啊。”
*
学校依旧笼罩在雨中。
江叙心不在焉地跟代班主任说明了身体情况,在下午第一节 课之前拎着包走进教室,刚在座位上坐下,同桌就用手肘拐了拐他:“哎,江叙你怎么回事突然请那么多天假,你知不知发生大事了!”
“生病。”江叙随口回答,拿出课本。
上课的老师走进来了,同桌火烧屁股似的坐回去,没安静两分钟,又试探着凑过来:“那你知不知道柳老师那事?就那天,伊姐姐来找过他之后,没过两天他就……嗷!”
一截粉笔头精准地打在了男生脑门上,数学老师用三角板敲敲黑板:“夏炀,闭上嘴。”
夏炀立刻缩回去不敢动了,掏出笔在课本上刷刷记,记了会儿,却忽然感觉到一道冷冰冰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一转头就看到江叙那双比常人更黑的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嘶,干嘛?”他压低声音。
“没事。”江叙回过头,捏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前段时间各种事情发生了太多,他一时间甚至忽略了这个存在感并不高的人。
426。
这个被他编号了的男人,他确定,伊扶月曾经感兴趣过,还潜移默化地引导他们成了同桌。
但现在,伊扶月仿佛完全忘了他。
伊扶月习惯于同时游走在多个男人身边,挑动着嫉妒,每一件事一环扣着一环,直到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哗啦啦崩塌下去,最后以痛苦和生命孕育那些源源不断的蜘蛛。
可如今, 427仿佛已经独占了一切,这个编号甚至在他之前的男人算什么?还没有开始使用的棋子?还是……真的已经被遗忘了的……
江叙手中的笔在本子上划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伊扶月是反常的,在427出现之后,他知道。
但他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被弹开的白蜘蛛:werwerwer!
过渡章,看到yyy已经7k了,但是最近状态不太能支撑日万,稍微调整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