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伊扶月的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那天她在家里的餐桌边,突然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的时候吗?

又或者,是在425死亡那天,她究竟是为什么,忽然露出那种……他从没见过的,仿佛被点亮了一样的神情?

她被谁点亮了?

427?

那个男人…… 427 ,伊扶月的确偏爱这样的类型,傲慢的,自负的,很容易以自己的意志凌驾他人的。他的自我认同是一棵顶天立地的树,伊扶月就会让自己成为攀附其上的藤萝,直到一点点吸空树的养分,一点点将他绞死……

明明,不该有什么不同。

他凭什么成为“爸爸”,成为“丈夫”?

江叙捏紧笔,不动声色地将笔尖刺在掌心,疼痛让他稍微回过神。他慢慢将笔记翻过一页,从空白的第一行重新开始抄写老师列在黑板上的式子。

“喂……江叙,你到底……”夏炀莫名感觉到一阵恶寒,搓搓胳膊抬起书挡着脸,凑到江叙身边。

“我妈妈好像谈恋爱了。”江叙很突兀地开口。

夏炀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刷的一下直接站起来:“哪个狗崽子挖我墙角!”

江叙:“……”

一片鸦雀无声,整个班的人都呆呆地盯着他,夏炀隔了足足半分钟才意识到什么,脑袋跟生锈一样噶蹦蹦转过去,看向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那个,我的意思是……”

数学老师皮笑肉不笑地用三角板敲敲讲台:“来,说说看,哪个狗崽子挖了你什么墙角?”

“我……”夏炀舌头打结,眼皮子抽筋地朝江叙使眼色,全被江叙直接无视了,最后只好打着哈哈挠挠头,“吴老师您听错了,我明明是说刚才那题解得太棒了,那解题过程给我都看激动了。”

“激动啊?看来是听懂了才激动。”数学老师继续皮笑肉不笑,“那你下次数学模考能给我考到70分以上吗?抬头,看江叙干嘛?他帮你考啊?”

夏炀:……

谁来救救他。

不过好在数学老师也不想为了这种小插曲浪费太多课堂时间,挥挥手叫他坐下了。夏炀这下彻底不敢跟江叙说话了,但心里还是像有几千只虫子在咬,好不容易挨到下课,赶紧一把抄住江叙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哪个狗崽子?你也不帮兄弟看着点……不是哥,你不会这种时候跟我说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管不着吧?”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吹了一阵风,细密的雨丝被裹挟着洒进来,正好全浇在靠窗的夏炀脑袋上。

江叙慢慢抽回自己的袖子,翻过手掌盯着掌心被水笔戳出来的漆黑的一点,皮翻起来了,一点血丝往外渗着。

“江叙?”夏炀小狗一样地甩甩脑袋上的水,撇撇嘴,“就剩那么百来天了,我还想着高考结束之后就好了,好歹不会被当成小孩子……伊姐姐不是一直都不太出门不太跟人说话的吗?而且她不是一直心里还想着你爸……我还以为喜欢她是件很小众的事情……”

他嘀咕着,委屈地问:“是个什么样的狗……呸,什么样的人啊?丑不丑?你觉得我有竞争力不?我觉得吧我好歹长得很不错……哎,但是她又看不到……”

江叙:“我不喜欢那个人。”

夏炀半张着嘴,眼睛瞬间亮了:“那哥,你喜欢我不?”

江叙没回答,但这种时候没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夏炀当即搓搓手,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今天放学我跟你偷溜出去,香的臭的总得看看才知道,要是那人仗着伊姐姐看不到骗人,咱两个人,肯定能把人揍得这辈子都不敢冒头!”

刚才飘进来的雨也沾湿了江叙桌上的笔记本,手一摸过去,上堂课刚用水笔记下的工工整整的笔记就晕开了一片。

仿佛他的指尖是刀锋,杀死了这些文字。

和427不同,426,他如今的同桌,并不是伊扶月会偏爱的类型。

他太年轻,才刚刚成年,心思简单,鲜活纯粹,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这次考试数学又没能上60分,好在其他科目还不错,勉强拉扯着他能上个普通的大学。

伊扶月偏爱那些心里本身就有着缺口的,例如1和425 ;又或者是性格带着偏激和侵略性的,例如423和427 。

被伊扶月选择的人,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投射的爱欲,有的将她当做母亲的替代,有的将她作为艺术的缪斯,有的深切地爱着她,有的为了某种似是而非的胜利和攀比让自己爱上她……

她只在缺口织网,就好像蜘蛛也不会长居在时常有人打扫的,充满烟火气的屋子里。

江叙突然开口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妈妈?”

这是个很没意义的问题,江叙知道,但夏炀一下子红了脸。

“哇这种事能直接说的吗?羞不羞人啊……”夏炀用手指挠挠脸,“我说江叙,你记得那天吧,就赵凌天那货跑来挑衅你,然后被你一板砖……呸,一牛津词典开瓢那天,那时候你刚转来一星期都没到吧,我来拉架,结果被还被那货踹了脚……”

江叙点头,他算不上故意这么做,但也的确毫无顾忌。

因为他知道,伊扶月纵容他,而且伊扶月也愿意借着这个机会,再见见柳疏眠。

“就那天伊姐姐……咳,你妈妈来过之后,你跟赵凌天两个不是被按在办公室写检讨吗?我原本以为没我什么事了,就躲在楼道那儿偷听你妈妈和柳老师说话,当时也没什么想法,就是吃个瓜……”

他嘿嘿笑了两声,看上去像个痴汉:“结果不知道怎么好像提到我劝架还被揍,你妈妈就特意来找我了。”

江叙一怔——伊扶月没有和他说过这件事。

江叙的声音有点涩:“她找你……做什么?”

夏炀:“她拜托我多跟你说说话。我哪儿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啊,心脏差点跳出来。”

他乐不可支地笑了声:“然后也巧,柳老师就安排我俩做同桌了。”

不是巧合。

江叙垂下眼睛,知道了自己在这所学校最烦的事情——这个聒噪的同桌为什么如此聒噪。

他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伊扶月身边的男人只剩下427,这样不好,也不应该。

就是因为现在只有427,所以伊扶月才会说那种似是而非的话,才会这样玩弄一般地折磨他的心。

她身边应该有更多的人,像从前那样,再一个一个理所当然地死去,像从前那样。

放学时天已经暗了,夏炀是住校生,按规定是不允许出校门的。他屏气凝神地跟在江叙旁边等着他刷卡出门禁,再偷偷趁门卫不注意,借着雨伞的遮挡把卡递给他。

成功出校门后,坐公交车到达巷子口外的车站,再步行大约十分钟。巷子的石砖地有些积水,溅起的水花濡湿了裤脚,夏炀讨厌这种湿哒哒的感觉,干脆把裤子撩到了膝盖以上,踢踢踏踏地在水里走。

没走几步,江叙突然一伸手拦住他。不远处,季延钦不知道从哪儿回来了,似乎在怀里抱了什么,正撑着把伞步履匆匆地往巷子里走。

夏炀做贼一样压低声音指了指:“是这个?个子挺高。”

江叙没说话,捏着伞的手紧了紧。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圈,触目所及没有看见蜘蛛,只有朦胧的雨,雨丝被风吹着挂在他的睫毛上,过了几秒,他才冷淡地应声:“嗯,走吧。”

他们往巷子里走去,季延钦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前方走着。江叙望着眼前时不时消失在转角的背影……明明这是他回家的路,明明他知道每一步路应该怎么走,但却莫名有种错觉。

好像,他正跟踪着那个男人一样。

绵密的雨丝有些遮挡视线,夏炀仿佛也被某种气氛裹挟了,难得闭上了嘴,幽灵一样跟在他身边,脚下踩起泥泞的水花。

江叙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不久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就是这样跟着他,一直跟到……

这个念头让他身体里的血一阵阵发冷,几乎像是无数冰碴子划过血管。

江叙走过家门前最后的那个转角,瞳孔轻轻一缩。

那个男人站在小院前,伞面倾斜着,遮在伊扶月的头顶。

伊扶月……他的妈妈,就像曾经每一次迎接他回家一样,微微侧着头,扶着他的手臂说话。她的脸上挂着被雨淋湿的,带着些悲伤的笑容,似乎因为冷,低头咳嗽了几声。

那个男人就搂住了她的肩膀,揽着她往里走。

他们的家在二楼,从窗户往下看,就能看见他现在站着的位置。正如那天,他靠在窗边,带着点漠然和审视地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站在这里,连伞都没撑的427 。

一个新的孕体,会让妈妈感兴趣的苗床,一个即将被蛛网捕获的人类……仅此而已。

那时候,他们在屋子里做什么?

他们在亲吻。

他故作姿态地问要不要请那个男人进来,妈妈病了,需要喝药。他听到了他想要听的回答,于是贴着她的嘴唇,贪婪地,无度地,舔着吻着吮着,一碗药几乎只喝下去一半,妈妈向后仰着头,苍白纤细的脖子仿佛能被野兽一口咬断。

江叙微微怔愣着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他在耳鸣声中突然感觉脖子一疼,几乎本能地抬手捂住,终于回过神来。

指尖有什么细小的东西爆裂开,江叙带着某种近乎恐惧的期待,把手抬到眼前凝神看去。

不是蜘蛛。

是一只蚊子,吸饱了他的血,在指尖炸开一片血痕。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叙:眼看有人要宠冠后宫,赶紧找人来分宠。反正只要本宫不死,你们终究是妃。

结果发现对方剑指皇后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