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艳阳天,天蓝得像画上去的一样,几乎显得有些假,也衬得远方弥漫着黑色的死域越加触目惊心。
红色的巨龙飞得很高,从地面上几乎只能看见个隐约的影子,伊瑞埃快速朝着死域的方向飞去,直到靠近才减缓速度,开口骂了声:“滚出来,阿瓦莉塔。”
话音刚落,伊瑞埃立刻感觉到自己脊背上传来某种异样的,轻飘飘的触感,像是有什么在上面打了个滚。
伊瑞埃:……
她忍。
阿瓦莉塔依旧是个轻飘飘的虚影,一块小小的碎片,白色的长发随着风缠绕在她的龙鳞上:“小龙,跟你那位贵族出身的人类厮混了这么久,怎么没学得礼貌一点啊?”
伊瑞埃一时间被带偏了思路,差点想嗤笑出声。
礼貌?那个放言要她把他挂起来干的人类?跟他学礼貌?笑话……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伊瑞埃晃晃脑袋,满肚子怒火地瞥了阿瓦莉塔一眼:“我做的那个怪梦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对我做什么了?”
阿瓦莉塔笑而不语,伊瑞埃发散思维,某个让她不敢相信的可能突然从她脑子里蹦出来,一时间伊瑞埃差点结巴了一下:“等下,你……你个混蛋不会拿骗我那套,去抢了路西乌瑞的力量用来在我脑子里造幻觉吧?你……”
她话音未落,阿瓦莉塔抬起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指尖冒出一缕稀薄的白雾。
是路西乌瑞的白雾。
伊瑞埃目瞪口呆,瞠目结舌,怒火瞬间烧了脑子,甚至不知道震惊和愤怒哪个更多,僵硬两秒后,巨龙发出不可置信的咆哮:“路西乌瑞你也搞?她护你跟护犊子似的!!阿瓦莉塔你脑子被贪婪吃空了吗!!!”
阿瓦莉塔拿两个手指头堵住耳朵,差点被掀翻下去,等伊瑞埃终于吼完了,她才慢悠悠地笑着说:“你干嘛啊小龙,姐姐自愿的哦。”
伊瑞埃气得脑壳疼。
自愿!
自他爹的愿! !
路西乌瑞那个个性,再宠她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力量切出去,鬼知道这混蛋干了什么! ! !
看来等她找到阿瓦莉塔这个家伙的本体要揍她的时候,不用先跟路西乌瑞掰手腕了,她和路西乌瑞没准能来个混合双打。
然而阿瓦莉塔这混蛋死死扒在她背上,甩也甩不掉打也打不到,她抢了她的火,如今也不怕她身上的高温,伊瑞埃难得憋屈,愤愤地下落,进入死域。
她落在城镇边缘,正好是不久前他们来过的那块巨石后,地面上还乱七八糟掉着些他们之前落下的东西,其中那块有着凹凸纹路的银白金属板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伊瑞埃一进入死域,就闻到了比前几天浓重数倍的腐臭味道,死亡仿佛已经凝成了实质,泥浆一般没过她们的身体,几乎让伊瑞埃有某种滞涩感。
伊瑞埃悬停在几米高的地方,瞳孔收缩,在这种浓郁的腐臭中几乎作呕。
已经腐烂了。
她又想,那个梦里,奥斯蒂亚的世界是不是也已经这样腐烂,只能在烈焰下化为灰烬了?
伊瑞埃听到阿瓦莉塔轻飘飘的声音,有些叹息似的:“这个世界要烂掉了,小龙,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最好的结果就是拖,拖到她的卵顺利诞生,她恢复力量,足以将这整个世界付之一炬,无论腐烂还是挣扎都会在灭世的火焰中消失殆尽。
阿瓦莉塔轻轻笑了笑,似乎已经知道她未曾说出口的答案,她又问:“小龙,如果是奥斯蒂亚的世界变成了这样,你又打算怎么办?”
伊瑞埃被问得有点烦,一个“烧”字刚要说出口,脑子里却突然闪过那个怪异的梦里,奥斯蒂亚流泪的眼睛。
“我不会原谅你,伊瑞埃。”她这样对她说。
然后莫名的,脑海中的面孔如融化一般,莫名其妙变成了她的人类那张总是带着点骄矜的脸,他带着点不服叫了她一声“吾王”,而她居然真的很喜欢这个称呼。
奥斯蒂亚……在她的世界,似乎一直在做着王啊。
伊瑞埃少见地犹豫一瞬,最后哼了声:“先给她找个长差不多的世界哄一哄再烧,行了吧?”
阿瓦莉塔沉默了,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盯着伊瑞埃,盯得她浑身发麻。
伊瑞埃飞下去,抓起金属板泄愤一样地挠了下,才用尾巴往下用力一甩。
夹着火焰的罡风掀着死气往两边卷开,被卷入其中的龙骸碎成湮粉,细碎粉末在半空中细雪一样翻卷,很久才平静下来,依旧漂浮着的那些随着缓慢流动的死气朝一个方向缓缓汇聚过去。
伊瑞埃确认了方向,朝着粉末漂浮的地方飞去,阿瓦莉塔侧身坐在龙背上,伏低身体,用恍若透明的面孔贴着龙滚烫的鳞片:“伊瑞埃,那是奥斯蒂亚精心养育在玻璃花房里的花。她从一颗种子开始栽种,看着它生根,抽芽,每天浇着水,调控着最合适的温度和湿度,如果那朵花需要,奥斯蒂亚甚至连太阳什么时候升落都会去管一管。那朵花没有被风雨摧折过,没有被虫蚁撕咬过,她熟知花瓣上的每一道纹路,记得花蕊什么时候会盈满露珠……”
阿瓦莉塔虚无地微笑了:“这个时候,她的花要枯萎了,你想做的是烧掉它,然后再找朵新的,还要塞进奥斯蒂亚为她的花打造的玻璃花房吗?”
伊瑞埃炸开骨刺,猛然竖起的尖锐骨头穿过阿瓦莉塔的虚影,她有些愤怒,或者说恼羞成怒地说:“不然还能怎么样?就扔着它在那里腐烂,最后烂到奥斯蒂亚身上去吗?”
阿瓦莉塔又说:“那我现在也可以去把你的卵从你的人类肚子里挖出来,再换个差不多的人类塞进去,反正那个家族的孩子很多。”
“阿瓦莉塔!”伊瑞埃抬高声音,“你讲不讲道理?”
阿瓦莉塔诧异地笑:“啊,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听到我们小龙跟我讲道理呢。”
伊瑞埃:……
她没脾气了。
伊瑞埃都有点后悔把阿瓦莉塔叫来,明知道自己的力量还没有恢复,看到她也只能生闷气,当初路西乌瑞的小挂件掠夺了太多他人的力量,那里面甚至包括她的,而现在这家伙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坐在她的背上,轻飘飘地晃着脚,一双如星空一样的眼睛望着死气流淌的方向。
如果从很高的地方看这片死域,死域仿佛这片土地上漆黑溃烂的伤口,白色的龙骸蛆虫般吞噬着伤口的血肉,密密麻麻穿行其中,伊瑞埃的嘴边溢出火,几只靠近的,四五米高的龙骸在烈焰中崩塌下去,变成满地颤动的骨头。
她觉得莫名其妙,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听阿瓦莉塔的高谈阔论?她本来也什么都没做,那只是个阿瓦莉塔编造出来的梦,她在梦里让奥斯蒂亚哭了,但事实上,奥斯蒂亚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已经坏掉的世界哭?
奥斯蒂亚诞生得比她还早,活得比她更久,早就该明白,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什么都会迎来毁灭和死亡,哪怕魔女,拥有着近乎永恒的生命,却也必然有着某个尽头,等她恢复力量,她的人类也会这个近乎腐烂的世界一起化为灰烬。
伊瑞埃冷笑了声:“阿瓦莉塔,那你说怎么办?已经烂掉的世界,难道还要供起来祈祷它大发慈悲恢复原状吗?别跟我说笑话了!”
阿瓦莉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轻声说:“你说得对,小龙,这不可改变。”
她垂下雪白的眼睫,深蓝的瞳仁被遮住后,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了雪一般的白:“花朵绽开又枯萎,果实膨起又落下……所以,姐姐才永远都在旅行啊……”
说话间,伊瑞埃已经飞到了一道深深的裂谷处,隐约可以看见地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崖壁上簇拥在一起的几栋小屋,一些小型龙骸正往那里聚集过去。那些引路的碎屑往崖底飘去,阿瓦莉塔这会儿不跟她争执了,乖乖地抱着她的脖子,与她一起看向深处:“要下去吗?”
她伸出手:“看上去好深啊……好像,要裂进这个世界的心脏一样……”
伊瑞埃缩紧瞳孔,喷出一道火,火落进裂谷,被黑暗吞没,什么都没有燃起。她又用尾巴戳了戳阿瓦莉塔的虚影,阿瓦莉塔从善如流地并起手指放在嘴边,朝裂谷中吹出一道更加炽烈滚烫的火焰。
这次,火焰稍微亮得更久一些,但依旧消失在黑暗中。
阿瓦莉塔漫不经心地收起手,笑道:“没救了,埋了吧。”
伊瑞埃冷哼一声,转头飞向崖壁上那几栋小屋的方向,准备暂时落脚。她大概确认了腐烂的程度,这样下去绝对来不及,得想办法……
思索间,阿瓦莉塔似乎说了什么,伊瑞埃没听清,正想回头问,不远处猛的传来一阵惊叫声,几只龙骸原本正扑向同一个方向,但不知道是不是被魔女的气息蛊惑,居然纷纷停下,朝伊瑞埃的方向转过头,森白的骸骨间滴落着漆黑的,粘稠诡异的液体。
丑死了。
伊瑞埃一口火把龙骸烧干净,正要找个地方歇歇,比刚才更响的叫声。伊瑞埃这才注意到刚才被龙骸围猎的家伙。
两个人类,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居然都眼熟。
“龙……龙……”那个女性结结巴巴卡出两个字,伊瑞埃刚准备点头承认,那人就惊叫一声,“大导师!龙骸变异了!变红色的了!还有翅膀和鳞!”
伊瑞埃:……
她这下认出这是谁了,递暗号一样冷飕飕地甩出一句:“老婆玫瑰?”
“说话了!说话了说话了!”弥弥安满脸震惊,整个人躲在苏瓦德拉身后,跟把他当盾牌似的,“大导师,龙骸说话了!”
你才龙骸!
另一位男性……苏瓦德拉被晃得头晕目眩,脸颊的皮肤上已经泛着隐约的死气。他看到伊瑞埃,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却没了第一次见到时的探究和吃惊,手臂隐隐移动,挡住了下半身。
作者有话要说:
偷窥前的苏瓦德拉:辰砂,你保不住这个奇迹,但我可以,我比你更合适。
偷窥后的苏瓦德拉:(挡)
伊瑞埃:路西乌瑞怎么可能自愿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
阿瓦莉塔: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给她找了个男人……
伊瑞埃:……
伊瑞埃:(瞥一眼辰砂,恍然大悟)阿瓦莉塔你其实是专业拉皮条的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