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一层红色从被拍的那个地方浮起来,慢慢弥漫了整张脸,甚至好像染上了阿瓦莉塔的掌心,她又觉得手掌发痒,仿佛有什么正要从那里长出来。

她眨眨眼睛压下古怪的感觉,笑着问:“你心脏嗵嗵跳了吗?”

这话其实都不用问,心跳声鼓噪得他们都能听见,塔吉尔一贯伶牙俐齿,说起话来没脸没皮的,这会儿却沉默了,整个人都缩成一小团,脸颊红得发艳。

阿瓦莉塔的手就又落在他的脸颊上,指尖是细腻的皮肤,滚烫的,带着年轻的稚气和饱满,像一枚刚刚成熟的果实,薄薄的表皮下充盈着甜蜜的汁液。

塔吉尔轻轻歪了下头,让脸颊被阿瓦莉塔戳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刚刚被阿瓦莉塔按在地上,脸上其实还沾着点土和枯草,阿瓦莉塔摘掉草叶,抹去土灰,忽然觉得他的发色很像月光,一种莹润的银色,明明都是偏白的,却和自己不太一样。

雪色落在月光上,过了会儿,远处的送火队传来最后一声招呼,所有人都已经整装待发,拉长调子的歌声响起。塔吉尔刷的从地上站起来,手脚很忙地拍拍自己衣服上的灰,阿瓦莉塔转过身去,用手背贴了贴耳朵,呼出一口气。

“那个……小姐。”塔吉尔先开口了,有点磕巴,“我先……跟上去了?小姐……要跟着送火队一起去卡格拉河吗?”

“啊……嗯,不是,我就不去了。”阿瓦莉塔背对着他点头,“那我先回去了,本来也就是来看一眼姐姐。”

塔吉尔眨眨眼睛,瞳仁里流露出点失望,但马上被笑覆盖了:“小姐是要飞回去了吗?”

“对啊。”阿瓦莉塔也笑起来,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调子,开玩笑道,“唱歌的时候记得抬头,没准能看到我在飞呢。”

不远处,火光聚集的长龙再次开始向远方游走,的确不能再拖下去了。塔吉尔牵上美人,整理好美人被压乱的头巾,朝队伍走去,一步三回头。

第一次和第二次回头时,阿瓦莉塔就站在灌木丛里,对上他的目光,笑着朝他挥挥手。

第三次回头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眨着眼睛,仰起头,居然真的看见一只飞鸟正掠过月亮,空旷的草原上,鸟鸣声传得很远。

塔吉尔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一段旋律,柔和悠扬,仿佛被日头晒得融化的雪,草色一点点漫出地面……

等作完曲,填上词,有一天可以唱给她听吧。

巴格快到黎明时才赶上送火队,在百来人里找到塔吉尔,递出小桑小姐给的布袋子。他这会儿才终于有了点好奇心,凑在塔吉尔旁边问:“小桑小姐给你送什么了啊?”

塔吉尔打开布袋,里面沉甸甸的,一袋子润喉糖和一小包参片,附带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乱七八糟的笔记。

【偷偷的,别被我姐姐发现哦】

巴格眼睛一亮,张嘴讨要:“小哥,给片参含含吧,跑马要跑死我了。”

塔吉尔刷的勒紧袋子,说:“桑医生那儿带了药,参片什么都管够。”

巴格一愣,觉得他看上去也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啊。但塔吉尔已经把布袋子传进怀里,牵着美人施施然走开了。

七天后,火被送到卡格拉河上游的祭坛,熊熊燃烧的烈焰几乎照亮整个黑夜,主祭人高高地唱着风调雨顺,羊肥草丰。塔吉尔从地上薅了一把草喂给美人,他不是草原上的人,所以虽然跟着送火队一路唱到这里,但并不能进祭坛中心,只在外圈遥遥看着奔腾的流水和猎猎的火光。

“美人。”他轻轻地说,“吃了这里被祝福的草,要好好地长肥长大啊。”

然后有一天,或许它跛着的后腿就好起来了,于是沿着蜿蜒的河道,在辉煌的落日下驮来那个白雪一样的姑娘。

他这么想着,又忍俊不禁,用力搓了搓美人的脑袋,被喷了一脸口水。

一场火送下来,送火队的人终于回到各自聚落时几乎都累瘫了,塔吉尔被老图恩勒令至少一周不许发出任何声音,不许张嘴说话也不许张嘴唱歌,好好养养嗓子,要干什么就点头摇头比手势。

于是阿瓦莉塔再来找他时,就变成了。

“塔吉尔,吃了吗?”

点头。

“要不要出去玩?今天天气特别好,巴格说要教我骑马,美人可以旁观。”

点头再点头,被老图恩敲了一下,被迫摇头。

“图恩爷爷,又不是圈羊,人哪儿能一直被关在屋子里呀?哦,怕出门嗓子呛风哑掉?啊……也是,那就没办法了。”

用力点头,又在听到后半句时瞪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过去,就差把“你再坚持一下啊”写在脸上了。

阿瓦莉塔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哎,还是好好休息吧,不然要是真出问题,就得去找我姐姐治了,我姐姐会把你的喉咙割开来哦。”

塔吉尔哀怨地望着她,像望着个始乱终弃的渣女。

最后阿瓦莉塔牵着美人走了,把塔吉尔扔在毡屋里继续躺着。草原上的第一批花已经开了,细碎的白色小花,满地都是,当地人叫它“咕咕拉”,有很清新的香味,阿瓦莉塔终于找到机会摘掉了美人头上那些看得让人眼睛疼的,大红大紫的头纱和乱七八糟的纸花,用细线穿起咕咕拉花,挂在美人的棕毛上,美人显然很满意它的新造型,甩着头,连带着对阿瓦莉塔都亲近了不少。

塔吉尔趴在窗边望妻石似的看着阿瓦莉塔和美人的背影,又被老图恩敲了下脑袋:“帘子放下来,这会儿风还冷,小心呛了咳嗽。”

“……”塔吉尔放下厚厚的布帘,忧伤地喝掉老图恩熬煮出来了一大碗黑漆漆的汤。

超级奇怪的味道,但嗓子的确舒服了些。

喝完后,他发现老图恩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便比划了个疑惑的手势。

老图恩琢磨着用词,叹了口气,开口说:“塔吉尔,我们也算相处了有段日子,如果你愿意的话,就真当我徒弟,我的屋子,羊,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等我死了都留给你,你要不要就留在这儿?”

塔吉尔愣了下,嘴唇轻轻抿住了。

老图恩就懂了,胡子抖了抖:“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不会走的时候还想把我们小桑小姐拐走吧?她可过不了那种流浪的日子,桑医生也绝不会同意。你要是敢拐她私奔,我打断你的腿!”

塔吉尔连忙摇头,一双眼睛澄澈干净得没有半点阴霾,他比划了会儿,觉得比划不清楚,最后扒拉了张纸写字。

【我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会走的,但小姐不会跟我离开,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

老图恩莫名其妙,哼道:“她要是不跟你私奔那还能去哪儿?她就没离开过这片草原。”

塔吉尔摇头,又写。

【小姐一定去过比我更多的地方,看过许多我没看到过的东西,我只是她路上的一个风景。 】

她或许是喜欢他的,但旅人不会在一处风景永远停下脚步。

不过风景会永远记得,她曾经过这里。

老图恩盯着那张纸,左看右看觉得好笑:“你从哪儿看出来她去过很多地方的?自己瞎想的吧。她就在这儿,哪儿都没去!”

塔吉尔把几张纸揉起来,不回答了。

他想,因为她像一只白鸟。

只有看到过一切想要看到的,能够看到的,轻易得到过一切不被拘束的自由和幸福,才能像她那样,拥有一双满足又轻盈的眼睛吧。

老图恩不知道塔吉尔的想法,看他不再写,以为他是编不下去了,“你这说的胡话呢,总之,既然你是要走的,就安分点,别打小桑小姐的主意,否则我就告诉桑医生去,知道了不。”

塔吉尔笑眯眯地点头,求饶似的双手合十拜了拜,转眼嗓子一好,就又牵着美人往桑医生的毡屋外唱歌,红色的纸花插满了窗下的草地。

阿瓦莉塔从窗口探出脑袋,正好能伸手拍拍他的头。

一段时间下来,塔吉尔几乎完全融入了这个聚落,他帮老图恩赶羊,带着孩子玩,遇上婚丧嫁娶就跟着老图恩一起去仪式上唱歌,他的嗓音漂亮,又是老图恩的徒弟,渐渐有了点名声,隔壁聚落时不时也来借人。

他偶尔会去乌沙镇弹唱,有时能挣到几个银币,有时不能,但那不重要,银币会被换成各种糖果或好看新鲜的小玩意,分给孩子,也分给阿瓦莉塔。

老图恩还惦记着他有一天会走这件事,找了个机会跟小桑小姐含蓄地叮嘱,让她收收心,别到时候难过。

然而小桑小姐却只是笑笑,说:“我知道啊,我知道他肯定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

老图恩忽然觉得,小桑小姐笑起来的样子和塔吉尔很像,干净,纯粹,毫无阴霾。

“因为他是个四海为家的流浪人啊,他的歌声应该飘到这世界上的每个角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她说,“没有一个地方能束缚住一只鸟,图恩爷爷,我也不喜欢鸟笼哦。”

于是老图恩彻底不管他们了。

到入夏时,聚落迁徙到了夏季牧场,驼羊褪下厚厚的冬毛,新长的毛更加轻,也更加白,点缀在高高的草叶间,像一朵朵蒲公英。

老图恩突然病倒了。

那天的天气很糟糕,下着雨,黄昏时天就黑得像晚上,桑烛点了灯,阿瓦莉塔趴在窗边,一些雨被风吹进来,濡湿了她的头发。

桑烛在准备药箱,她和哈里先生约好了,明天出诊,之后可能会在乌沙镇住上几天观察。阿瓦莉塔百无聊赖地问哈里先生具体是得了什么病,桑烛平淡地笑笑,回答:“脑瘤。”

“……啊。”阿瓦莉塔眨眨眼睛,“在这个世界算绝症了。”

“是,的确。”

“但如果是在科技更发达一点的世界,开颅手术就可以,如果再发达一点,吃药就能好了……”阿瓦莉塔掰着手指头,忽然看向桑烛,“姐姐,你会救哈里先生吗?”

“你也说了,在这里,这是绝症。”桑烛低垂着眼睛,把各种药分类放好,“我会是这里最好的医生,让他没有那么痛苦地结束一切。”

阿瓦莉塔捧着脸,轻轻说:“真可惜。”

真可惜,哈里先生是个很好的老先生,但他诞生在这个世界。

她们终究只是这个世界的过路人,她们不带来奇迹也不带来毁灭,他们经过这里,不会真正改变这里的任何东西。

阿瓦莉塔再次看向窗外,看到黑暗和暴雨中跌跌撞撞朝这边跑过来的人影。

“桑医生……”

塔吉尔的嗓音发哑,气喘吁吁,带着少有的慌乱:“桑医生在吗?”

阿瓦莉塔:“在!出什么事了!”

塔吉尔已经喘不上气,没法回答。阿瓦莉塔冲出门去扶他,桑烛拉开门帘,塔吉尔背着老图恩撞进毡屋,在门口处倒下了,几乎累得虚脱,浑身肌肉都在发抖,桑烛看了一眼就轻轻蹙起眉毛,和阿瓦莉塔一起吃力地将老图恩平放在地上。

“桑落,给塔吉尔冲杯热姜茶,多放点糖,让他缓缓。”桑烛绑起头发,神色平静专注,“图恩先生大概是中风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本来也就是来看一眼姐姐。

路西乌瑞(微笑):这算是来看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