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桑烛做急救处理时,阿瓦莉塔冲好热姜茶给塔吉尔捧着。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肌肉用力过度后的抽搐,茶水溅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烫红了他也没注意到。

阿瓦莉塔“嘶”了声,又把茶杯从他手里抢走,找了块干净的毛巾盖在他脑袋上,揉狗一样地擦:“别太担心,我姐姐在呢,我姐姐是最好的医生。”

塔吉尔好一会儿才喘过口气似的,转动眼珠看向阿瓦莉塔。她又把姜茶递给他,他总算低头喝了一口,被浓烈的辛辣味呛得咳嗽起来。

“你应该在附近找个人帮你一起背过来。”阿瓦莉塔说,伸手揉了揉他还在颤抖的手臂,“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塔吉尔乖乖地由她摆弄,痛了才发出小口的抽气声,他难得沉默,整个人都被雨打蔫了,银发贴在脸颊上,他在路上大概摔过几跤,衣服全是泥水。

还好,手臂肌肉有些拉伤,但不严重,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脱力。阿瓦莉塔翻出套比较宽大的衣服,类似有些世界的病号服,让他把衣服换了。如今虽然是夏天,但夜晚温度并不高,一直穿着湿衣服很可能会失温。

阿瓦莉塔背过身,身后窸窸窣窣一阵,面前是桑烛拉上的帘子,里面透出隐约的火光,桑烛的影子映在帘子上。一会儿后阿瓦莉塔回过头,看见塔吉尔裹着病号服,跪在地上低头清理被他弄脏的地面。

“别弄了,明天再处理吧。”阿瓦莉塔招招手,“到这儿来坐着。”

塔吉尔小声应了,贴着墙根挪到阿瓦莉塔身边坐下,他的脸色苍白,体温有些高,阿瓦莉塔防患于未然地抓了把退热的药让他吃下去,才抱起膝盖,和他靠着肩膀。

隐约的颤抖顺着肩膀那小块相接的位置传递过来,带着烫热的温度。

塔吉尔沉默了会儿才低声问:“师父会好起来吗?”

阿瓦莉塔正想回答肯定会的,中风罢了,在有些世界甚至算不上病,跟打了个喷嚏没什么区别,但又突然想起不久前桑烛刚刚说完的话。

——我会是这里最好的医生,让他没有那么痛苦地结束一切。

这个世界啊。

最后阿瓦莉塔只是说:“我姐姐会尽力的。”

塔吉尔点头,曲起膝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阿瓦莉塔侧过头看他,忽然问:“你在图恩爷爷那儿住了四个月了吧。”

“还差一点,一百十七天。”塔吉尔说,“我好像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呆这么久……”

他的话音突然一顿,摇头说:“不对,是第二次。”

“还有呆过更久的地方吗?”阿瓦莉塔的声音放得很轻,刻意引导着话题,想让他从当前的现状中抽离出来,不要太过担心。

“有,不过那次真的太久了。”塔吉尔用拇指指甲扣着食指的指节,“呆了很多很多年,后来我就一直到处走,遇到各种人,也有过很多师父。”

“你是不是见到人就拜师啊?他们都教你什么?”

“唱歌,克鲁琴,有个师父还教我怎么偷偷从别人的钱袋子里拿钱……”塔吉尔的声音轻下去,他累极了,肾上腺素退去后,整个人都虚软下来,但精神没法放松,和阿瓦莉塔小声絮絮叨叨些漫无边际的事情让他稍微平静了些,“要练在开水里夹奶皂片,再用开刃的刀片在手指间转,那个师父满手都是伤疤,食指和中指几乎是一样长的,我看着就觉得很可怕……”

“你还学过这样的东西啊,我还以为你一直是好孩子。”阿瓦莉塔故作吃惊。

“小姐才是好孩子。”塔吉尔说,“我也是会坑蒙拐骗的,被抓住会被打断腿那种。”

阿瓦莉塔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她抓起塔吉尔的右手,除了一些琴茧之外,那只手上并没有太多的伤疤和痕迹,不算特别柔软,但也绝对称不上粗糙。

“那你第一次见我,就不该用一首诗换一个糖饵饼了。”阿瓦莉塔说,“你应该直接把手指伸进我的钱袋子里摸走那枚银币,尼娅和小卓就吃不上糖了。”

塔吉尔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说:“不会这么干的。”

“为什么?”

“因为肯定会被抓住。”塔吉尔蜷起手指,喃喃说,“我还没这么干,就已经被小姐抓住了。”

阿瓦莉塔微微一怔,桑烛的声音从帘子后传出来:“桑落,去熬一副药。”

“好。”阿瓦莉塔站起来,听姐姐报完药名和用量,升起炉子,又隔着帘子问,“姐姐,图恩爷爷怎么样。”

桑烛隔了会儿才开口说道:“能活。”

无论如何,这都算是个好结论。塔吉尔松了口气,挪到阿瓦莉塔身边想帮忙,但他看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最后被阿瓦莉塔塞了把扇子,一下一下缓慢地扇着炭火。

等药熬得差不多,阿瓦莉塔开口想让他停下,不用继续扇了,就听见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后一个热乎乎的脑袋靠在她的手臂上。

桑烛从帘子里走出来时,塔吉尔已经靠在她妹妹的手臂上睡着了,她正要说什么,阿瓦莉塔朝她竖起手指“嘘”了声,又指指塔吉尔的脑袋,做着口型说:“累瘫了。”

老图恩看上去几乎有两三个塔吉尔那么壮,这样背着狂奔一路,又提心吊胆,精神一下松懈下来后直接昏过去都是有可能的。

桑烛看了他们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将药从炉子上拿走,吹温后给老图恩慢慢灌下去。

塔吉尔没睡很久,大约二十分钟就惊醒了,阿瓦莉塔在他发出声音前捂住他的嘴,小声说:“姐姐在休息,她一大早还要去乌沙镇。”

塔吉尔在她的掌心下点头,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溜进帘子内,老图恩半张着嘴睡在床上,呼吸平稳,呼噜也平稳。

阿瓦莉塔握住塔吉尔温热的手腕,望着床上白发斑斑的老人,在这个瞬间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被她称作“图恩爷爷”的人类已经这么老了。

明明只是活了七十多年,等塔吉尔七十多岁的时候,也会是这个样子吗?然后不到百年,他的身体也会变成这个世界的尘泥,灵魂沉入希卡姆的深渊。

人类就是这样短暂的生命啊。

老图恩送医及时,捡了一条命,但半瘫了,左半边身体完全没法动弹,右半边也不灵便,只能长久地躺在床上,不再能唱歌,说话时口水会从左边嘴角淌下来。

老图恩没有子女,也没有妻子,兄弟姐妹里他是唯一还在世的,几个远亲倒是从其他聚落赶过来帮了些忙,又七拼八凑凑出了给桑烛的医药费,但总归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没法长久呆在这里。

那些医药费,桑烛收了一半,另一半的让阿瓦莉塔拿去买些药材和补品送去给老图恩。塔吉尔承担起了照顾老图恩的责任,他因此变得忙碌起来,美人只好长久地被拴在毡屋门口,每天无所事事,不是吃就是睡。

阿瓦莉塔某次来的时候看见美人蔫蔫地侧躺在地上,塔吉尔瘦了一圈,美人倒是变成了胖美人,她连哄带骗地把美人从地上拖起来,拉着它去草原上一瘸一拐地跑了段路,跑得美人气喘吁吁。

人还没累,马先累了,阿瓦莉塔浅笑着抱怨美人,得到一个湿漉漉的白眼。美人胖乎乎地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一副打死它也爬不起来了的架势。

她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听到塔吉尔唱歌了。

阿瓦莉塔陪美人休息了一会儿,牵着它回去,蹲在墙边盯着塔吉尔给老图恩喂药,盯得塔吉尔发毛了,才放下碗,走过来跟她蹲在一起,像两朵蹲在墙角的小蘑菇。

塔吉尔蘑菇问:“小姐,怎么了?”

阿瓦莉塔蘑菇哼哼两声,盯着塔吉尔蘑菇的嘴唇。

塔吉尔蘑菇被盯得红了脸,眼睛闪烁,嘴角抿起,用手指挡了挡。

阿瓦莉塔蘑菇这才乱七八糟哼了个调子,她实在没什么音乐细胞,跑调跑了八百里,听得床上的老图恩忍无可忍,颤巍巍地用勉强能动的右手咚咚敲床。

但塔吉尔蘑菇居然听出来了,眼睛睁大,轻轻“啊”了声。

她哼的是她第一次遇到塔吉尔时听到的调子,那时她甚至还没能看到他的脸,只是在拥挤的人潮中听到被风送来的歌声。

阿瓦莉塔哼完调子,看向他,往他的掌心塞了一枚银币:“可是塔吉尔,夏天已经要过半啦。”

塔吉尔终于露出自老图恩生病后的第一个笑容,带着点疲惫,但眼睛依旧明亮,苍蓝和翠绿,像两颗被精细地切割过,因此闪着火彩的宝石。

他拿着银币,抱来琴,唱起了那天在乌沙镇唱过的小调。

我能够把你比作夏天吗?

你的双眸还不曾那么炙热和酷烈。

夏日的风会摧折你的容颜,

又匆匆摇晃着即将坠落的蔷薇。

是否春日不尽,你就永远不会凋零?

从此在不朽的诗里与时间同长……*

阿瓦莉塔终于听到了这首歌的全貌,老图恩沉重的呼吸也在轻巧的调子里变得寂静了,只剩下流浪人的歌声缓缓流淌着。

最后一句,应该就是那天她听到的那句。

——所以亲爱的,夏天还没有到来呢。

漂亮又温柔得让人心头一颤的声音,鸟鸣一般,阿瓦莉塔想,如果那天不是听到这句唱词,大概她就不会借着找糖铺的名头,实则目的明确地想要找到那个歌者,再听他唱一首歌了吧。

但塔吉尔却突然看向她,嘴角轻轻勾着,唱道:“可是亲爱的,夏天已经过半了呢。”

所以,不朽在春日中的蔷薇是不是已经凋零了?

阿瓦莉塔眸光一闪。她伸手,沿着塔吉尔的指尖拨动琴弦:“你叫我什么?”

塔吉尔:“是歌词。”

“可你已经把歌词改了呀。”

塔吉尔将手往后缩了一点,耳尖是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唱一遍。

老图恩的鼾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雷鸣一样,把两个人吓得一激灵,他们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一起笑了。

*

夏天真正过半的时候,乌沙镇传来哈里先生的死讯,蔷薇凋谢了,阿瓦莉塔跟着桑烛一起去参加葬礼。

哈里先生静静躺在漆黑的棺木里,会做很甜的南瓜派的哈里夫人一身漆黑,轻轻抹着眼泪。

阿瓦莉塔牵着姐姐的衣摆,看着姐姐低头将白色的花放在棺木上,柔声念了一句祝祷语。哈里夫人哽咽着感谢她,让她丈夫走得不那么痛苦。

“是我应该做的。”姐姐温柔地说,“抱歉,我没有救他。”

是“没有”,而不是“没能”。姐姐并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她平静,柔和,宽容,阿瓦莉塔突然想,她望着哈里先生的遗体时,会想到他曾经呵呵笑的样子。

姐姐看着这个的时候,她想着什么呢?

这是个很奇怪的念头,因为她们见过太多的死者,这里的确是个很平和的世界,但她们也曾走过战争,姐姐救治过伤兵,照顾过孤儿,他们每一个看上去都比哈里先生更加可怜。

哈里夫人大概没有听出这两个词的差别,她握着姐姐的手,依旧流着泪,不断重复着感恩。

阿瓦莉塔收回目光,往哈里先生的棺木上放了一朵白花,学着姐姐的样子念了祝祷语。她们也参加过许多葬礼,这场葬礼和过去的那些没什么不同,平静到甚至没有任何故事发生。

又过了两个多月,入秋后,草叶渐渐枯黄,老图恩在睡梦中猝然离世,没有挣扎也没有痛苦,享年七十四岁。

作者有话要说:

*改编自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我能够把你比作夏天吗》,瞎改瞎编。

说起来这个单元去世的人其实不少,不过大家大部分都是很普通地,正常地寿终正寝,不会有什么轰轰烈烈的,阿瓦莉塔也是在一场场死亡里慢慢成长起来的,不过这些成长在前期一直累积着,对现在的阿瓦莉塔来说,人类还只是人类,只要姐姐在自己身边那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直到路西乌瑞走到这周目的结局,她才会突然真正意识到,啊,原来这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