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封鸢似乎愣了一下,女调查员连忙道:“不回答也可以的,我就是随口一问,希望不会冒犯到你……”
“没关系的,”封鸢摇头,回答道,“我没有女朋友。”
“那……”女调查员露出了兴味的微笑,“有找对象的打算吗?别误会,我说的不是我自己,是我同学,她在白枫林工作,也是研究文职,应该和你的工作性质差不多,她之前有拜托我帮她介绍,所以……”
女调查员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他最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诶?”
女调查员惊讶地看着说话那人,是和封鸢同行的另一位研究者,她只是知道这人的名字,他们走了这一路,这位言老师几乎没有说过话,比起随和好相处的封鸢,他颇有一种冷漠高傲的气质,似乎不好接近。
刚才这句还是他头一次和自己开口。
“这……”女调查员有些尴尬地看向封鸢,封鸢好脾气地摆摆手,“他说的对,我确实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女调查员也跟着道歉,“本来就是我打扰,那你们聊,我过去看看老张修好了没有。”
她往“监测之眼”的方向走了过去,封鸢看了眼言不栩,故意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言不栩神情平静,眼眸沉黑,像是无光的密林之中,被重重阴影覆盖的水面,他不答反问道:“不嫌我多嘴?”
“不,反正你不说我也会那么说,我们谁说不都是一样?”
封鸢听见言不栩嘀咕:“能一样吗……”
“好了好了,”女调查员折返回来,“我们可以走了。”
几人一行传送回了公路边的停车点,继续往白山茶酒店的遗址开了过去,途中再次经过其他检查点,不过机器都运行正常,于是很快便检查完毕,下午两点半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距离遗址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的山谷口。
泥石流改变了山坡的地形面貌,封鸢不论如何也看不出这里和《灯绳》副本中的山林有什么相似之处了,而因为是异常事件遗址,那片区域至今都还没有解禁,于是也不适合传送。
老张将手掌撑起在眉毛顶上往远处望了望,目光还在山林之间跳动,口中却道:“上次不是我们来巡查的,老常指给我那条路恐怕已经被荒草埋了,这样吧,我和板寸先去前面探探路,你们几个在这等我们。”
其他人都没有异议,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了重山叠翠之中,封鸢才问女调查员道:“板寸……是说李调查官吗?”
那位寸头调查员姓李。
“对啊,”女调查员点头,笑着说道,“我听说是因为他在我们这个观测站干了十年,十年一直都是一模一样板寸发型,除了发际线后退了一些之外连长度都不带变的,所以就干脆给他起个外号叫‘板寸’。”
“怎么会连长度都不变?”封鸢好奇道,“难道他经常去理发?”
“是的,一开始我们也好奇,后来就都知道了,他有点强迫症,只要头发稍微一长就会自己拿个电推子剃掉,所以看起来就好像他的头发从来没有变过一样。”
“原来如此……”
他们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直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也不见老张两人回来,女调查员给他们打电话,却也因为信号不好而没有打通。
“我过去看看。”言不栩说道。
他说完身影如同淡化一般消失不见,女调查员伸出去阻止的手都没来得及:“危险!这里不能……”
“没事,”封鸢说道,“他很厉害,传送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这,能无视禁区附近可能产生混乱的灵性力场传送,言老师至少也是四级觉醒者吧?”女调查员感叹道。
老张是三级调查员,是巡查组觉醒等级最高的一个。
“是啊。”封鸢笑眯眯点头。
女调查员咕哝:“那他怎么会去做文职,我还以为觉醒等级高的觉醒者都会是一线调查员呢……”
“他不喜欢吧。”封鸢说道,虽然很少有人会真的喜欢工作,但是言不栩这家伙,连喜欢的事物都很少。
他停顿了一下,笑道:“你刚才为什么不问他?他长得多好看啊。”
“嗯……”女调查员拢了一下侧脸的头发,小声道,“他都不说话,感觉不太好靠近的。”
封鸢似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这样吧,我们来加一下好友,我认识白枫林的梁鉴秋先生,可以拜托他在收藏室内部打听一下有没有要找对象的男生,到时候介绍给你朋友,怎么样?”
“好好好,太感谢了。”女调查员跟着拿出了手机,但因为网络信号不好,所以两人只是交换了电话号码。
“还有件事可能需要麻烦你,”封鸢又道,“回去后,能不能帮我的调取一下你们观测站最近三年的所有异常事件记录?我回去后申请审批。”
“没问题的,”女调查员点头,“我们这小地方,一年也没几起异常事件,对了,不入库的异常现象要吗?不过这些应该只有转交记录,有的都不需要去现场处理的。还有一些人员失踪案,有时候也会报到我们这里,自然森林公园嘛,每年都有意外事故和失踪的游客,光里今年就已经有三起了,不过我们排查过后都没有超凡因素介入。”
“都要,谢谢。”
“好,不用客气啦。”
又过了十几分钟,言不栩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杂草成堆的林中返回,女调查员连忙上前去问:“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老张摆了摆手:“危险倒是没有,但是比较麻烦,进谷里我唯一一条有记录的路塌了。”
“塌了?”女调查员抿了抿嘴,“那只能委托探索工程队……”
她看向封鸢:“那你们怎么办?”
老张道:“言老师说他们可以传送,我们先在这等他们。”
……
“前面就是路塌方的地方,从那里过去再走不到一公里就是白山茶酒店的遗址。”言不栩指了指前方的空谷。
直到现在封鸢才勉强辨认出来一些山谷中与《灯绳》副本相似的地貌,倘若是白山茶酒店还在,那么站在他们的位置,应该能够望得见酒店红色的屋顶和高耸厚重的围墙。
现在却只剩一片残垣废墟,虽然被“领域”隔绝无人造访,但是大自然已经开始回收这片土地,废墟之上,又长出了新发的野草绿芽。
“过去看看。”
两人传送到了废墟不远处,这里的灵性力场毫无波澜,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即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任何活物生灵的气息,透着一股子沉寂的阴森,是个恐怖片取景的好地方。
绕着废墟走了一大圈,没有任何发现。
反倒找到一截只倒塌了一半的围墙,孤零零耸立在那里。
“奇怪,”封鸢大概目测了一下那围墙的厚度,应该和副本地图场景中的酒店围墙并无二致,“这里的森林中又没有怪物,而且在泥石流发生之前这里的人流量应该还好吧,为什么要修这么厚的围墙?”
森林公园虽然面积广阔,但其实山林中的交通却并不单一,公路和缆车就有好几条,还有方便游客骑行的环山道,每隔一两公里就有保安亭和便利店,并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就算是出于安全考虑,也不用修一圈四米高的围墙吧……
之前在副本中的时候封鸢只当是为了防止林中怪物袭击,所以主神在搓模型的时候做了一定调整,谁知道这竟然是一比一环还原?
谁家度假酒店修得比监狱还森严?
他忽然想到副本中,那些散落于祭台附近的碎裂枯骨。
“想到什么了?”言不栩低声问。
风从密林的间隙跋涉而来,在这片空地的上方盘旋,呜咽。
“或许这墙就是为了防止别人逃出去呢。”封鸢笑道,但是语气中却没有什么开玩笑的意思,“副本中地图场景里有一座祭台,周围很有可能发生过活祭。而白山茶酒店里又有密道——而且可能不止一条,酒店的工作人员又很少,说不定全都是供奉邪神的异教徒。”
“你是说,”言不栩觑了他一眼,“他们把入住的游客,或者像是无限游戏中玩家扮演的应聘者之类全都杀死,用作祭祀的祭品?”
“对啊,森林公园这样有高山,水流和树林的景区,发生几起意外事故不会有人注意到的,这才不到八月,观测站都接到三起疑似超凡事件的失踪案了。”
“你怎么知道你已经有三起失踪案送到观测站了?”言不栩挑眉。
“肖调查官告诉我的。”
言不栩似乎还回想了一秒钟:“就是要给你介绍女朋友的那个?”
封鸢好笑道:“你就记住了这个?人家有名字,叫肖菡。”
言不栩皱了一下鼻子,咕哝道:“你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封鸢弯起眼睛笑道:“因为我答应帮她朋友介绍对象。”
“看不出来,”言不栩假意上下打量了几下,“你这么爱管闲事。”
“其实是因为我拜托他帮我整理近几年公园发生的异常事件和出现过的异常现象,”封鸢踩了踩脚下的杂草,“那些只是短暂出现,甚至都不需要处理的异常现象根本不会被记录上传到总局数据库里,只有本地观测站才会留档。”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很怪。”
“当然怪,我都怀疑这次事件之所以能结束,是因为真理之神干涉过。”言不栩望向远处废墟,建筑残料与荒草掩映,呈现一种极为不协调的杂乱。
“但是有记录的祂唯一一次干涉现实维度还是‘魔方事件’,难道这件事能和无限游戏比肩?”
“所以我才让肖调查官帮忙收集那些资料,”封鸢道,“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言不栩很有些郁结地道:“你怎么就她好像已经很熟了。”
“就只是普通的认识而已。”
言不栩又问:“你朋友很多吗?”
“也没有很多吧,”封鸢想了想,道,“你,小诗,苏白,蔚司长,梁老师,局长女士……”
好像确实还挺多的。
而且也没算不经常联系的,比如艾兰教授,他们也是朋友,只是不经常见而已。
言不栩叹了一声,心想,至少封鸢还把他排在第一个。
以前他就发现,封鸢似乎和谁都能聊得来,是一个世俗意义上很受欢迎的人,大家也都愿意和他相处,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因为我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封鸢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能在不同的人身上观察到很多不同的有趣细节。而且这很简单,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偏好、性格和目地性,要短时间内了解他们只需要几句对话而已。”
“你觉得这有趣?”言不栩挑眉,“不会觉得烦吗。”
“你看,你也只是觉得和人相处很烦,并不代表你不会。”
言不栩面无表情道:“我讨厌人类。”
封鸢笑眯眯地说:“我也是人哦。”
“那我讨厌有些人类。”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不是很正常的消极情绪么?”言不栩说,“心理医生说的。”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短,可是他好像从未见过封鸢有什么负面、消极情绪。
“你有厌恶的东西吗?”他尝试问。
封鸢毫不犹豫:“我讨厌上班。”
言不栩:“……”
“如果真的那么讨厌,为什么不早点离职?”言不栩问道,“而且,你这次离职也不是因为工作让你感到厌烦、压力大,而是一个不相干的原因。”
封鸢没有回答,半晌,他才道:“上班确实有点烦,但也不至于感觉有压力。”
“我问你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你会觉得烦吗?”
“不会。”
“那就好,”言不栩缓缓舒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两人继续沿着废墟周围搜索,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几乎一无所获。
“快到时间了。”言不栩看了一眼时间,“只和他们约定了一个半小时,再呆二十分钟就走,还要去祭台的遗址,但愿在那里会有发现。”
又两个小时后,巡查组一行人到了祭台所在山洞的附近,树林葳蕤茂密,日光已经逐渐稀薄,老张说道:“我们得加快点速度了,最好赶在天黑之前回去,晚上这里不安全。”
山洞祭台倒是和封鸢在副本中见到的几乎相差无几,只是更为破旧,本就逼仄的洞口也已经长满了杂草,言不栩放了一把火烧个干净,两人才得以屈身钻了进去。
寸头调查员也跟着进来了,他之前参与处理过这起事件,对后续的封禁和排查频次也比较清楚。
“小心,这里设置了秘术禁制,”他带着封鸢和言不栩小心地绕过禁制,到了空白处,手电筒的光打过去,对着洞穴中央的石台道,“之前祭台角落里堆着一些白骨,都是断裂的,还有血浆,为了防止异变,这些后来都被清理掉了,祭台的结构也打乱过。”
封鸢靠过去,这祭台果然要比《副本》中简陋了许多,而且能看出来是人为破坏过,而最重要的一点事,现实维度的祭台上,并没有那段神秘的文字。
祭台的表面光滑平整,除了尘土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污渍,更没有镌刻的痕迹。
“这台子上,”封鸢看向旁边的寸头调查员,“以前有铭文吗?”
“铭文?”寸头调查员摇头,“没有。”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封鸢诧异道,“你们发现它的时候,它他就是这样?”
“字我记得是有的,异常现象完全消失之后我们来处理现场,当时祭台上有用古精灵语和古巨人语写的祈祷语句,但是写得乱七八糟,语序都不通顺,我们猜测可能是异教徒祭祀的时候已经疯了。”
“那些语句,能被人阅读?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吗?”
“对啊。”寸头调查员被他的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们档案室还有记录,我帮你去找找?”
封鸢说了声“谢谢”。
他之所以感觉惊讶,是因为言不栩在图书馆找到的那份关于“灯绳”事件的记录中,并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很奇怪,那份记录文件明明别的细节都写非常详细清楚,可却唯独对“山洞祭台”部分含糊其辞,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我们出去吧。”封鸢说道。
三人又从原路返回,快要走到洞口的时候封鸢低声对言不栩道:“我感觉不大对劲,我们一会儿留下来。”
言不栩点了点头。
出了山洞之后,封鸢说服巡查组先行返回,他和言不栩暂时留在了这里。
“你说,”封鸢摩挲着下巴,沉思道,“如果我手动把那段铭文雕刻在机台上,会发生什么?”
言不栩:“……不是我说你,你胆子可真大啊。”
封鸢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道:“要么那段铭文根本就是主神自己的设定,要么就是有人把它抹去了,我更倾向于后者,你觉得呢?”
言不栩“嗯”了一声:“不管是这两者中的哪一个,都足以证明那段文字很重要,很危险,如果是主神刻意加上去的,副本变成异常副本岂不是祂自己搞出来的?祂应该没必要这么做吧。”
“可如果被别人抹去了……”
这个“别人”会是谁?可能存在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真理之神。
“如果这猜测成立,连真理之神都要将那段铭文抹去,”言不栩似笑非笑地看着封鸢,“你还想把它再重新篆刻一遍?”
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你不要命了?
“好吧,”封鸢表面妥协,“那我们回去吧,天都快黑了。”
此时暮色四合,目之所及之处,天空尽头染上了一片浓重的漆黑,归鸟在林梢盘旋,转而落入茂密的丛林中消失不见了踪影。
封鸢决定先回去,然后等夜半三更再过来。
谁知言不栩却摇了摇头:“先不回去,我们今晚在这里呆一晚。”
封鸢犹豫:“这荒郊野岭的,肯定不能睡觉……”
“一晚上不睡觉又不会怎么样,”言不栩暼他,“你成天通宵打游戏,那时候怎么不谈熬夜有什么危害?”
封鸢:“……”
这还真是无法反驳。
“为什么要在这里待着?”封鸢问,他的灵性感知什么都没察觉到。
言不栩沉吟道:“一种不太清晰的感觉……”
“好吧。”
言不栩的灵性直觉一向敏锐得可怕,而封鸢之前就发现了他自己的缺点,虽然位格高,但是有时候规格太高也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他的灵性直觉会自动“过滤”掉一些“小事情”。
两人在山洞附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着,封鸢忽然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捡点柴火生个火,然后再去打两只鸟或者兔子烤?”
言不栩无奈道:“你来露营的?”
“我看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封鸢说。
言不栩淡淡道:“但是你的想法恐怕实现不了,这里虽然是禁区,但也在森林公园的范围之内,山林禁止纵火,容易引发火灾,而且你知道你抓的兔子和鸟是不是保护动物?”
封鸢:“……果然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但是他话音刚落,空中忽然“簌”一声轻响,一朵明亮彤红的火焰漂浮在空中,流光熠熠,飞溅的火星如流星般在落地前消弭于无形,照亮了半昏半暗的山林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