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我们的世界(四)

“老师,刚才司蔻打电话来说,封鸢和言不栩留在了‘灯绳事件’的事故遗址。”

“啊?”赫里抬起头,似乎有些诧异,“这和司蔻有什么关系。”

“她说是公园观测站打电话来说的,”陈副局说道,“山里没有信号,估计封鸢他们也没法打电话……说是言不栩过去的时候是司蔻给帮忙开的证明,所以联络电话打到了她那里。”

“不用担心他们俩。”赫里挥了挥手,准备低头继续忙的时候,发现陈副局站在那还没有走,又问道,“你还有别的事儿?”

“嗯,根据目前已经的副本情报,第一批模型已经投放到了我们的数据库里,过不久就会比对完成。”

“一共有几批?”赫里问。

“计划是分三批进行,但是您知道,我们手头的副本情报并不算齐全,大部分高级副本的资料都很简陋,是不是要按照孙教授的意思,派调查员进入游戏……”

“暂时别。”

“好的,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至高副本……”

“这个不用。”赫里道,她说着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不用。”

她很确定,至高副本和现在的现实维度,大概率没什么关联。

可是《沉睡乡》这个例外……算了,还是等封鸢回来再说吧。

陈副局回到了办公室,刚要推门进去,却发现姜秘书站在门口,他一挑眉,姜秘书低声道:“小诗在里面。”

陈副局先是一愣,随后大步走进办公室,见小诗站在窗户边,正踮起脚往下望去。

她没有回头,却嘀咕道:“我就知道这个时候过来你还没有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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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的火。”言不栩冲他抬了抬下巴,似乎在忍着笑意,“虽然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但是凑活一下算了。”

封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无语,还是该感谢,言不栩又扔过来一个东西,封鸢忙不迭伸手去接住,是他早上坐车时给过封鸢的巧克力夹心饼干,不过味道不一样,早上那个是草莓味夹心,这个是奶油夹心。

“你到底还有多少饼干?”封鸢直直盯着他。

“干什么?”言不栩不明所以。

封鸢伸出手:“都拿来。”

言不栩好笑道:“抢劫是吧,可惜就只有两个,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柜子里拿的。”

“那你怎么不多拿点别的?”封鸢十分无理,“我都吃了你吃什么。”

“我不吃,而且别的都不好吃。” 言不栩说,“好吃的零食怎么可能放得住?早就被艾兰和我叔叔吃掉了,不好吃的才会一直留着,这两个还是我从角落里挖出来的。”

“好吧。”

这说得十分有道理,因为封鸢上次去副本里的时候,梁鉴秋买的那么一大袋零食,已经被家里几个小朋友造完了。

“你真的连一种喜欢的食物都没有吗?”封鸢第二次问了这个问题。

“都不太讨厌,也都不怎么喜欢。”

“刺啦”一声,封鸢拆开了包装袋,袋子里有两片饼干,他递向言不栩:“你一个我一个。”

言不栩倒是没有拒绝,封鸢拿着饼干,望着面前的火焰若有所思:“我能不能把饼干放上去烤一下?”

“如果你不想吃的话可以。”

封鸢只好收起想法,一口将小饼干吞掉了。

天色完全黑了下去,山林被夜色侵染,一同沉入黑暗的深渊。因为是禁区,这里除了迟栖的鸟儿也没有别的动静,偶尔一两声低鸣,是这黑夜舞台上的唯一孤单间奏。

“晚上可以发现什么线索吗?”封鸢有些无聊地说道。

“或许会。”言不栩道,“毕竟……”

他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封鸢懒洋洋的声音:“我知道,白天有灯塔,灯塔的光照也是有净化作用的,而到了晚上灯塔熄灭,一些白天不敢出来的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对吧。”

言不栩点了点头,笑道:“知道你还问我?”

“随便聊一聊嘛,要不然多无聊,总不能就在这里坐着干等一整夜。”

“你要是困的话可以睡觉,”言不栩说,“如果有什么发现我会把你喊醒来的。”

“荒郊野岭的怎么睡觉……”

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在两个小时之后,他还是靠着树干起盹来,这里又没有信号,没有办法玩手机,而和言不栩聊天久了也会觉得没意思,话题自然而然停止,两个人都陷入沉默的时候,封鸢抬头看着被微软树冠遮蔽了一半的夜空,使劲眨了眨眼睛,然后没过多久就又闭上了。

靠树干睡觉总也不踏实,他觉得自己睡了很久,睁开眼的时候又觉得好像那只有一瞬间,一看表,果然没过多久。

“睡不着?”言不栩的声音传来。

“睡着了一会儿,”封鸢站起身在周围踱步,活动身体,“但是很容易就自己醒来了。”

他回过头,见言不栩还坐在那块石头上,走过去对他道:“要不你也睡一会儿吧,我看着就行。”

“不用,就算睡了我也睡不着的。”

“那就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言不栩拗不过封鸢,只好按照他说的,闭上了眼睛。封鸢估计他也不会睡着,于是就在周围走来走去,一会儿摘一片树叶子,一会儿捡一颗石头,他抬起头对言不栩道:“你快看,这个石头好像蜗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言不栩坐姿比起刚才有所改变。

他刚才虽然也是靠着树干盘腿坐着,但是脊背挺直,面朝着祭台所在的山洞方向,而现在他的头却微微偏斜过去,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竟然真的睡着了。

“我又没给你下蒙汗药……”封鸢自言自语道,他觉得有些稀奇,于是悄悄靠近过去坐在了言不栩的身边,“火种”明灭的光辉将他们两人的脸颊一侧照亮,光与影同时跃动,仿佛精灵鬼魅。

他伸出手在言不栩眼前晃悠了两下,言不栩也依旧没有醒。

难道这家伙不靠外力自己睡着了,封鸢往旁边撤开一段距离,免得打扰到他。想了想,地上的影子中璀璨星光一闪而逝,就像被风垂落的流星,他给言不栩设了一道隔离“领域”,免得他被森林里的风吹感冒……虽然他大概率不会感冒,但是有可能会被风吹醒。

做完这一套动作,封鸢也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对面狭窄的山洞入口。

盯了一会儿,他忽然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言不栩,他依旧睡着。

很好。

封鸢暗自点了点头,这可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身旁的影子如暗盒中无声汹涌的潮水,朝着山洞弥漫过去,不过瞬息便消失在了山洞之中,而山洞之外,同样升起了一层无形的“幕布”,仿佛将整个山洞所在的山丘都包裹而进。

林中连一只鸟儿都未曾惊动。

封鸢的“影子”进入到山洞里,将他从《灯绳》副本带出来的铭文按照记忆一笔一划刻印在石台之上。

在他完成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身在山洞之外的他的身体目光也一动不动地锁定山洞,同时分心数用感应着周围灵性力场的变化、无限游戏的变化以及言不栩的反应。

他之前就在想,如果铭文写上祭台的时候出现了什么变故,他就直接将言不栩传送走,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结果他刻完了铭文,盯着那祭台半晌,无事发生。

啊这。

难道是因为流程错误了,或者,还需要一些祭品?

这深更半夜的他上哪找祭品去,口袋里只剩一个饼干包装袋,总不能把这个献祭给那位不知名具的邪神,人家能理会他就怪了。

他又想起副本里祭台上弥漫的血液。

周围除了言不栩也没有别的活人,伤害小动物去祭祀邪神显然也不太好,于是封鸢决定下点猛料,他伸出手在另一只手手背上抹了一下,一串淋漓的血珠飞出,悬浮在空中,像是色泽艳丽的珊瑚。

是的,他的血液与正常人类一般无二。

这一点他早就知道,甚至于他的身体结构和强度都是,如果遭遇袭击可能会受伤,只不过这伤势对他“本身”无法造成什么伤害,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让躯体出现创伤的那一瞬间愈合,或者延缓伤口愈合速度与普通人类无异。

血液涂抹在了祭台之上,转瞬便浸透了那一行行的铭文印记,然后,还是无事发生。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封鸢足足等了五分钟,涂抹铭文的血都开始干涸了,依旧没什么动静。

这么不给面子啊?封鸢心想,他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善后了结果啥也没有,显得他像个小丑。

他本来想将祭台上的铭文抹去,想了想却并没有这么做,而是用另一道“无形屏障”将整个祭坛覆盖了起来,于是祭坛上的铭文就像逐渐平稳的水波一般缓缓消失了,只有封鸢知道,它依旧存在,只是无法被观察。

他看了一眼时间,发现此时才刚过凌晨一点。

无聊将时间拉扯得如此漫长,封鸢又开始在周围走来走去,他好奇地凑到“火种”旁边,企图伸手碰一下“火种”的火苗,身后却传来言不栩的声音:“当心被烧伤。”

言不栩在前一秒醒来,封鸢察觉到他的灵性唯有波动便将“领域”撤除了,他慢悠悠地收手,回头道:“有‘火种’无法烧毁的事物吗?”

“肯定有,但是我目前还没有遇到。”言不栩说。

如果“火种”真的是太阳的余晖,那也就是一位神明的“遗留”,在现实维度,应该很少能有不被“火种”灼伤的东西。

但是封鸢忽然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拿“火种”去烤一下时间主宰的骨骼会怎么样……咳咳。

“在想什么?”言不栩走到了他的身旁。

封鸢如实相告,结果这想法把言不栩都给搞无语了,半晌他才摇头感叹:“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多的奇思妙想。”

“你刚才睡着了?”封鸢好奇道。

“嗯,”言不栩道,“睡着了一会儿,但是半梦半醒的……对,我还做了个梦。”

“什么梦?”

言不栩看着他:“你。”

“啊?”

“你上次讲给我的小故事,”言不栩笑着道,“就是你说小时候被狗追着跑的那一段。”

封鸢微微皱眉:“在这个梦里你是什么视角?是旁观,还是小孩,还是狗?”

“狗是什么选项啊?”言不栩忍俊不禁,“不过我不太清楚,这个梦不是很清晰,可能是因为我的梦境是基于你的描述所想象出来的缘故,画面都很模糊,我只记得有小孩,狗叫,和不停地奔跑。”

“那你为什么确定那个小孩就是我?”

“因为我没有完全睡踏实,”言不栩道,“感觉好像清醒着,我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而梦里一个小孩子在被狗追,我就知道我一定是梦到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因为我没有从别人那里听到过类似的故事。”

沉吟半晌,封鸢道:“这是因为神秘学上的联系?我和你之间,因为我也做过相同的梦。”

言不栩叹了一声,语气无奈:“不,我觉得,这更有可能是因为没有得到的执念。”

封鸢:“……我觉得不是!”

言不栩好笑道:“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神秘学联系解释的。”

“那上次怎么说,我之前也做过和你一样的梦,这怎么解释?”

言不栩沉默了一瞬,摇头:“我不知道。”

“所以这肯定是因为——”

他的话被言不栩打断:“你是在怀疑,我对你的喜欢也因为这种所谓的‘联系’吗?”

“我不是……”

言不栩看着他。

他的眼睛仿佛沉沉的黑水,时间和情绪都淹没在其中,封鸢一时间被那双黑得有些吓人的眼睛震住,也沉默了半晌,道:“好吧,我有。”

封鸢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说真话,可是他说了真话,言不栩却仿佛更加消沉了一分,他甚至有些慌忙地移开了目光,朝着黑魆魆的森林,半晌,才道:“真无情。”

“我不是在怀疑你的感情,”封鸢说道,“我只是觉得,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是,但是事实往往会成为伤人的利箭,你觉得呢?”

“这没必要说谎——”

“那什么算是‘必要的谎言’?”

谎言是人类这一生中说过最多的话,有时候脱口而出便是谎言,而连封鸢自己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如此,他一直在对言不栩说谎,并且还打算将这谎言继续下去。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封鸢道:“对不起。”

“不用,”言不栩挥了挥手,“是我自作多情。”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也不想因为这个和你吵架。”言不栩偏过头来,从刚才开始,他就不再看着封鸢了,“不要真的吵架,好吗?”

“好……”封鸢答应道。

刚才的话题显然不能继续下去了,封鸢透过言不栩如灼烧般的精神体看到他的灵性标记,如同一点星光般停浮在火焰的焰心,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刚才言不栩做梦的时候,他也没有感知到任何变化。

他蓦然道:“你之前不是说要在我的精神体上放一个灵性标记吗?”

言不栩诧异道:“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言不栩静静地望着他一会儿,道:“封鸢,我发现,你每次在这种时候——你觉得因为你,让我不高兴的时候,都会想要给我一些‘补偿’。”

封鸢干巴巴“哦”了一下:“啊?是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言不栩问,“我不是说过,你又不欠我什么。”

封鸢没有回答,言不栩又问:“因为愧疚?”

“我也不知道。”封鸢说,“就是觉得应该这样,让你高兴一些。”

“可是,你又不喜欢我,”言不栩轻声道,“不是应该更冷淡一点,反正我高不高兴都与你无关。”

“你刚才还说我无情。”

“嗯……我有时候觉得你好像没有什么情绪,但是有时候——比如现在,又觉得你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这两者矛盾吗?”

“不矛盾,”言不栩道,“人本就是很复杂的生灵。”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封鸢说道,“我想问你很久了。”

“什么问题?”言不栩笑道,“你干嘛不直接问,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回答你的。”

封鸢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言不栩似乎没有想到他竟然会问出一个这样的问题,他又是诧异,又是费解地思考了一半天,却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想,或许是某次见面的时候说起的某句话,或许是某天他们一起走过某个地方,有日光,有风,有树影,有一切美好的事物。

有开过的玩笑,有若即若离的接触。

还有什么?有他一时半会竟然想不起来,但是有时候想起来,一定会笑的回忆。

“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他对封鸢说,“就是好像有点莫名其妙。非得要说的话,应该是我们离开荒漠那天晚上……”

当那些从未见过,又似曾相识的明亮星火倒映在他眼球上的时候,他的心跳要比平时快无数无数倍。

“但不是因为那件事就忽然喜欢你,而是在那时候,很清晰地认知到。”

封鸢撑起手臂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哦……明白了,这是一个过程。”

“也不全然,”言不栩笑着说道,“说不定是一见钟情,后面每一次见面和相处都在加深。”

“所以你才想靠近我,更加了解我?”

“对啊。”言不栩道,“……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封鸢摇头,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一直都在怀疑他和言不栩之间存在某种特殊联系,这么久了,他却依旧不知道这“联系”究竟是什么。

但是他觉得,哪怕没有这种“联系”的存在,他也很愿意更深入去了解这个人。

这也很奇怪,言不栩喜欢他,言不栩却不愿意去探究他的“秘密”,他不喜欢言不栩,却有兴趣去了解他。

“不要再说那个什么‘联系’了。”言不栩似乎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皱眉道。

“要,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封鸢强调,“很有可能和你丢掉的记忆有关。”

也有可能和我偏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自我认知有关。

言不栩好笑道:“你从哪里来的这种感觉?”

“灵性直觉,不行吗?”封鸢瞥了他一下。

“行行行,”言不栩连连点头,“我怎么没有这种灵性直觉?”

“因为你的灵性直觉没我准。”

封鸢煞有介事地道,说着说着他忽然想到,特喵的言不栩之前要留下来在这里彻夜观察的灵性直觉,不会指引得就是他吧?

啊这。

言不栩刚要开口,封鸢的眼瞳倏然微微移动,山洞里的祭台有变化!

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言不栩未说出口的话语,森林上空盘旋的风,一片正要落向地面的枯叶——

封鸢往前迈了一步。

树叶停在了空中。

时间在此刻静止,可是山洞中的祭台,覆盖的禁制之下,仍然有什么事物在涌动,破壁而出。

封鸢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身影消失,下一秒出现山洞之中。

原本昏沉的山洞不再黑暗,似乎翻涌的雾气与幽邃的光亮起,某种“壁障”被打破了,迷雾中生长出一丛一丛的黑色荆棘,幽邃的光点漂浮其中。

封鸢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一道雾气弥漫的影子走出了荆棘丛林。

那雾气像是一个又一个无尽的涡旋,深不见底,扭曲着,嘶叫着,成了一个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老者形象。

在那“老者”停下脚步的一刻,封鸢几乎同时出声:“真理之神?!”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伸出一只雾气凝结的“肢体”,在头的位置拍了拍。

祂的动作看上去很轻,可是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灵性力场乃至是空间都发生了翻涌的震荡,如果不是这里存在着两个广袤无垠的“秩序场”,这个小小的山洞,或者它所处的空间都已经倒塌得渣都不剩了。

封鸢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不是真理之神啊……要不我换个名字?馆长?万物之理?规则守护者?”

那个雾气人影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稍等,我调……一下……语言系统。”

封鸢:“……”

不是,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祂又拍了好几下,终于收了手,语句流畅地开口了:“我确实是真理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