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六月初三, 罗芙再一次坐上侯府的马车,朝皇城去了。

自从她在牡丹花宴上讲过一次萧瑀的家书,高皇后就对这些家书有了兴趣,四月里召她进宫是为了听“书”, 这次肯定也不例外。康平公主、顺王妃就更不用说了, 牌桌上打听得更细, 福王妃从未主动询问, 但每次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对康平公主与两位王妃, 罗芙特意请求过,希望她们别将夫妻俩的家书内容外传, 因为第一封家书的内容随着当日参加花宴的贵妇们一传十十传百,导致后来京城的百姓间都有了关于状元郎萧瑀好讲究、不爱吃四喜汤圆、坐船嫌闷翻山嫌累等趣闻。

其实罗芙是不怕外传的,她挑出来讲给贵人们听的都是可传之事, 只因其中涉及颇多萧瑀在漏江县的政务, 罗芙怕传得多了,有人会指责夫妻俩在刻意宣扬萧瑀为官的美名,甚至意图利用民声给皇上施压,逼皇上赶紧把这么一个好官调回来。

诚然,罗芙在贵人们面前确实用了些话术, 譬如她虽然一副嫌弃萧瑀在那二十多个山民身上乱花银子的语气, 实则也是告诉贵人们萧瑀有多关怀百姓。可她一个人拐着弯夸萧瑀可以, 真闹得全城百姓都夸萧瑀, 那就是给萧瑀催命了,万一萧瑀死了或是得永远留在漏江县, 她这个夫人能有什么好日子?

本就对萧瑀的政务不感兴趣只爱听萧瑀趣事的康平公主、顺王妃一口应下,以她们的尊贵,不需要靠卖弄见闻取悦旁人。

什么都爱听的福王妃私底下跟罗芙表示, 福王不问她自会守口如瓶,福王问起她不便隐瞒,好在福王不是继续外传的轻浮品行。

罗芙信她们。

皇城到了,罗芙拿出高皇后派人送来的宫帖,守门的御林军卫兵便放她进去了。

一路骄阳,终于跨进中宫的罗芙额头竟冒出了一层细汗,不过都被她在见到高皇后之前擦了去。

“臣妇拜见娘娘。”

“芙儿免礼,我说过没有外人时你与我不必如此多礼。”

高皇后笑着让罗芙落座,宫女们再端上来新鲜的贡果瓜片。

罗芙连着吃了两片瓜,摸摸脸庞,朝高皇后道:“每次公主叫臣妇过去打牌听曲,都会摆上一桌好吃的给臣妇品尝,娘娘如今待臣妇也是如此,照臣妇这么吃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长胖了。”

高皇后瞧着她牡丹花似的脸,羡慕道:“你们这般年纪,吃多少都不易发胖,过了三十再克制口腹之欲便可。”

闲聊几句,高皇后果然问起了萧瑀新来的家书。

罗芙没有装傻,眉眼俏皮地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颇有厚度的信封:“我就知道娘娘是想让我再当回说书先生,可我脑袋笨,专为多给娘娘讲一些而刻意去背信里的事实在头疼,干脆直接带过来让娘娘亲自过目吧。”

高皇后很想看,却有些迟疑:“这,你们夫妻的书信,我听你说些趣事还好,岂可……”

罗芙脸颊微红:“娘娘放心,真有那不可见人的话臣妇还怕污了您的眼睛呢,萧瑀那人啰嗦得很,最多在每封信的后面写上‘想夫人’,旁的一句情话都没有。”

去的路上几乎一日一封信,后面也是一个月里写十几页,就算萧瑀是状元,他还能将“思念”写出花来不成?况且与那些甜言蜜语相比,罗芙更喜欢看萧瑀写他身边每日都在发生的事,这让她觉得他还是个真实存在的夫君,而不是什么只会写诗的状元文人。

既然如此,高皇后便同意看信了,罗芙坐到她旁边,高皇后看完一页她马上递过去新的。

看到萧瑀盖学堂教化当地村民,高皇后给予了赞赏肯定,看到萧瑀吹嘘他凭一己之力制服了一众学童,高皇后笑了好一会儿……

最后,高皇后指着萧瑀反驳学生读书无用的那段话,感慨道:“历朝历代的官员们,个个都想进京为官,视贬谪如洪水猛兽,殊不知他们嫌偏远之地苦,那里的百姓只会更苦,越苦才越需要一个能改善民生的父母官。之前萧瑀妄议废储,皇上固然生他的气,但也正如萧瑀所说,皇上调他去西南边关是存了一番苦心的,盼着他能在地方做出一番政绩。”

罗芙默默听完,见高皇后从头看起了那一页,她小声道:“娘娘英明,那您可知臣妇为何要带这些信进宫请您过目?”

高皇后鼓励地问:“为何?”

罗芙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沓信纸道:“臣妇再愚钝,也能透过这次的家书看出萧瑀是在为当地百姓做实事呢,那么由臣妇讲给娘娘听,即便臣妇无心,也有为萧瑀邀功之意,臣妇怕娘娘误会,所以请您亲自过目,证明萧瑀其实还是跟以前一样唠叨不正经,他没有通过家书炫耀政绩之谋,我也从未告诉他您喜欢听我讲这些。”

高皇后笑道:“芙儿放心,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心思深沉之人,萧瑀就更不是了,否则他绝不会让自己落到被贬谪的境地。”

罗芙红着眼圈点点头。

高皇后帮忙收好信,再拉过罗芙的手拍了拍:“总听你嫌弃萧瑀,其实你也想他吧?”

罗芙仰起脸,忍着泪意道:“他在京城,臣妇恼他总是惹事,他一走三千里,我确实会想他,尤其是晚上独眠时,但一想到他在地方还能做些正经事,回来可能又要惹事气我,臣妇就觉得他还是一直都待在那边的好。”

高皇后只是叹口气,没再多言。

待到晌午,永成帝来中宫陪高皇后用饭了,饭间自然又提到了萧瑀最新的家书。

高皇后提一桩永成帝就点评一桩。

“偏远深山之民最难教化,凡是那一带的知县无不为此事头疼苦恼,但似萧瑀亲自下地开荒者少。”

“打过几个孩子也值得他吹牛,真是越来越厚颜无耻了。”

“蛮族七部曾经横行滇国东北、黔地西南一带,后被吴国与滇国陆续出兵打散分化,从此再难成气候。现有三个部落活动于黔西,多在深山谷地畜牧为生,既不听官府管束也不纳税赋,语言不通、镇压困难,官府束手无策。萧瑀在漏江县遇到的只是其中一个部落的小分支而已,若萧瑀能与其交好,将来或许可借该分支为引,说服黔地的蛮族三部彻底归顺大周。”

“哼,他在外面倒是会拍朕的马屁,在京城的时候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气朕,罗氏说得对,就该一直留他在外面。”

高皇后:“……一顿饭的功夫,皇上说的话竟比前两天与我说的所有话都多。”

永成帝:“……”

打趣过后,高皇后思索道:“本来我还心疼罗芙与萧瑀分隔两地,想劝皇上尽快调萧瑀回来,可刚刚听皇上的意思,萧瑀在漏江尚有一番大功绩可为?”

永成帝:“只能说有给他立大功的机会,能不能做成要看他的本事。”

萧瑀做成最好,做不成永成帝也不会苛求,毕竟大周开国已有三十三年,西南边陲的知县换了一批又一批,连最基本的当地民生都没改善多少,更别提收服那三个蛮族部落。

九月底,罗芙收到了萧瑀八月写的家书:

八月初二:夫人,城外的稻米、苞谷将熟,听县衙老吏说往年此时滇国散兵、蛮族青壮与本地蛮族经常会过来抢粮,不过我早有应对之策。自从庞信与本地蛮族那位奇女子结为连理,夏收时节我又用新麦与他们换取了一批黑山羊(路过此地的几支商旅都不去往京城无法为我转运,送信的驿差依旧惫懒,他日我回京时,定将亲自带几只进京请夫人品尝),蛮族也同意在他们居住之地开荒耕地了。既有稳定生计,他们答应我不会再下山抢粮,还派人去知会相熟的滇国蛮族不得来漏江抢粮(那蛮族首领十分难缠,目前我只能劝到这个地步,希望明年能说服他去说服滇国蛮族半牧半耕,谁也不抢)。此外,蛮族首领还派遣十三个青壮加入了本县民壮,民壮共计百人,由庞信率领巡视滇国边界,一旦有滇兵来犯,一律生擒……想夫人。

八月初九:夫人,今年秋收已经完毕,村民正翻地准备种麦,田地增产,无需我再劝农,各村寨尚有余力之民皆欣然开荒留待明年耕种,我心甚慰。另有一喜,秋收期间庞信率民壮陆续擒获滇兵、悍民两百余人,被我全部罚为劳役,去各村之间开荒修路,何时滇国派人来赎,何时再放他们归国,我欲一人收二十两赎金,夫人以为如何……想夫人。

八月十五:夫人,中秋佳节,可惜今日漏江下了一日的雨,我虽坐于窗前却无月可赏。雨中行路不便,我只往返于县衙、学堂数次,并无其他差事,故思念夫人尤甚……朝思暮想,夫人一颦一笑于我刻骨铭心,不知夫人可还记得为夫的相貌?为免被夫人遗忘,虽然为夫昔日风采不存,还是聘本县名气最大的画师为我画相赠予夫人。夫人见之心喜,说明为夫姿容尚可一观,夫人见之生厌,实乃那画师盛名难副学艺不精,绝非为夫容貌丑陋也……想夫人。

八月二十三:夫人,今日滇国仍未派官员来赎其民,不知是尚未得到消息还是不想赎了,如此也好,那两百余滇民皆是青壮,由庞信督促至今已开辟新路三条连通四个村寨,滇国官员迟迟不来的话,新路将一直修到蛮族部落,蛮族首领正翘首以待……想夫人。

八月二十八:夫人,今日我审得一奇案,一山寨女子竟收养了四个赘婿,其中最为年长者因不堪被其冷落而对最受宠之赘婿大打出手,两人由此闹到县衙请我做主。我不知该如何做主,派人传了那女子至县衙,女子痛斥二男胡闹,二男皆畏之,顺从离去。此案是一奇,另一奇则在于夫人与那女子毫无相像之处,我却由她想到了夫人,若夫人在我身边,我定如那二男一般对夫人俯首帖耳,故请夫人念我等我不离不弃……想夫人。

罗芙:“……”

最后,她展开了随信而来的那卷画轴,就见画中的男人坐在一棵树下,只勉强能看出萧瑀的影子,画工确实远逊色于那晚萧瑀匆匆为她画的简像,倒是他身后拴在树下的那只黑山羊,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萧瑀的手笔。

罗芙给他的回信就多了一句:好丑的男子,再来一幅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