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一年中秋。
趁着秋光明媚, 罗芙将萧瑀寄来的一箱家书搬到了院子中,让丫鬟们都退下,她一个人按照顺序将所有信封里的信纸分别取出来摆在席子上晾晒,怕信纸被微风吹散, 罗芙还准备了一盒洗干净的卵石, 分别压在每一叠信纸上。
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 目前罗芙一共收到了萧瑀十七封家书、八卷画轴。
八幅画, 三幅是萧瑀的画像, 其中一幅是画师画的,两幅是他对着镜子的自画, 他还精心调了颜料,把他晒黑几分的脸庞肤色也画了出来,可能是天生的好底子, 罗芙就觉得晒黑的萧瑀依然风采出众, 且多了几分英气。
另外五幅,有一幅学堂学子读书图,一幅青川、潮生过年放鞭炮图,一幅城外百姓春耕图,一幅从高处俯瞰漏江城的山景图, 以及一幅庞信夫妻抱娃图。通过最后那幅画, 罗芙终于见到了久仰大名的庞信, 就是不知道他真的那么黑还是萧瑀故意把人家画黑了, 倒是庞信那位蛮族妻子头戴银帽身穿蛮族长裙,看起来很是眉清目秀。
当时萧瑀在信里说, 庞信的妻子非常重视这次画画的机会,特意跟首领夫人借的银帽。
罗芙能从这幅画中感受到庞信夫妻的恩爱,以及他们作画时的欢乐氛围。
应高皇后、康平公主、福王妃的要求或请求, 这八幅画前后在康平公主府、福王府、宫里都逛了一圈,据说永成帝、福王也都趁机赏过画,永成帝更是意味不明地在学子读书图、漏江山景图、百姓春耕图以及画师帮萧瑀画的画像上盖了他的私印……
罗芙与婆母讨论过后,一致认为皇上还在生萧瑀的气,故意用皇帝私印证明画得最丑的那幅才是萧瑀本人。
装裱好的画轴挂在树荫下,罗芙才开始整理萧瑀的家书,有时候还会走神再看几眼。
去年腊月二十七的:夫人,今日城里的年味更浓了,庞信夫妻随着寨子首领去阿暴部过年了。不知夫人是否还记得,蛮族共有七部,定居本县深山的是阿暴部,定居漏江之北盘县深山的是阿威部,定居漏江之南兴隆县深山的是阿鹿部,另有阿芋部、阿猛部、阿磨部、阿象部居于滇国东北,毗邻大周。每一大部约有三千族人,庞信妻子所在的山寨只是阿暴部的一个分支,首领只能称为寨主,但当着他的面我还是会尊称一句首领哄他高兴……我带着青川来市集置办年货,每遇年轻夫妻都忍不住驻足窥视,青川笑我太痴,殊不知时时刻刻我都在牵挂夫人……想夫人。
今年正月十五的:夫人,又是上元节了,潮生问我汤圆要做什么馅儿的,夫人当记住了,我只爱吃芝麻馅儿的,可我实在想念夫人,遂让潮生教县衙的杨厨子做四喜汤圆。杨厨子的手艺不如夫人颇多,他煮的四喜汤圆该称为四悲汤圆才对,但我还是吃了三碗,潮生见我落泪,以为是汤圆难吃所致,我不好直言是思念夫人的缘故,只好委屈杨厨子要挨潮生的数落……想夫人。
正月二十七的:夫人,去年腊月我怜惜那两百滇兵滇民与家人分离太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吾乃真君子也),亲自写了一封官文送去对面滇国的西宁县,西宁知县不知是畏惧我有代大周声讨滇国之意,还是舍不得交赎金赎人,竟诬称我手里的滇兵滇民皆为当地的阿猛部族人,叫我随意处置。我先将他的官文读给修路归来的滇人听,滇人群情激愤,无所牵挂者恳请落户本县为民,有父母妻儿者欲回乡带家人来投,虑及本县的路修得差不多了,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之后,我又将西宁知县的公文读给本县的阿暴部首领听,首领震怒,当即派人去知会定居西宁县深山的阿猛部首领,不知会有何结果……想夫人。
四月十六:夫人,出大事了,滇国西宁县的阿猛部首领不满族人被西宁知县冤枉,竟聚集滇国四部青壮共计两千余人偷袭了西宁县城。西宁知县当场伏诛,西宁百姓畏惧蛮族日后还会继续作乱,竟有上百户举家来投我大周,接下来我可能要忙碌一段时间了……想夫人。
六月初三:夫人,今日庞信的妻子难产,山寨蛮医祭祀无用,鸡骨占卜后称此子身怀汉人血脉,被蛮族巫神所不容,庞信大怒,不顾山寨蛮族反对请了城中名医前往相助,名医妙手,助他们夫妻喜添麟儿,母子平安……本县阿暴部虽然开始农耕,然族人生病仍靠巫术治疗,常有因病情拖延或用错巫药而冤死者,我欲与阿暴部首领商议,由他安排合适的族人进城学医,一只黑山羊可抵束脩……想夫人。
七月初八:夫人,从四月起,陆续有西宁百姓两百余户来投,共计一千余民。西宁新任知县送来文书要我归还滇国百姓,我答之曰来投者皆为阿猛部族人,阿猛部首领已经同意了,对方若不认可,可与阿猛部首领确认……想夫人。
七月二十九:夫人,今日盘县的阿威部、兴隆县的阿鹿部首领都带族人来查看本县阿暴部的秋收了,颇有效仿之意,我将寄公文给两县知县,望他们给两部提供农具、粮种、农艺支持……为夫以为,无论汉民百姓还是本地蛮族、土族,所求皆为温饱,只要大周官府能保证其温饱,假以时日,当地百姓、土族、蛮族皆将感念朝廷恩德,不再为乱……此家书抵京时,京城应是入秋了,望夫人及时添衣……当初离京时夫人仍着冬装,一晃十七个月过去,都快忘了夫人穿秋装的模样,还望夫人怜我,回赠一张画像……想夫人。
这是罗芙整理的最后一页信。
她看着那三个再熟悉不过的“想夫人”,食指指腹也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这三个字。
画像啊,休沐时请姐夫帮忙画一张吧。
节后,如罗芙所料,高皇后又召她进宫了,罗芙挑选一番,取出萧瑀表达思念太过的几页,包括一张仿佛练字般满篇都是“想夫人”的,这就出发了。
到了皇城外,罗芙刚下马车,就见城门那边走出几道身影,为首之人一身绣蟒锦袍,头戴金冠,四旬出头的年纪,正是今年年初解除禁足的东宫太子。
罗芙远远地屈膝行礼,随即垂眸静立,等候太子先行,以示尊卑。
太子并不认得萧瑀的夫人,见马车旁的少妇最多十七八的年纪,容貌美丽身形窈窕,太子多看了两眼,低声问旁边守门的御林军卫兵:“那是何人?”
卫兵恭声道:“禀殿下,那是忠毅侯府的三夫人。”
太子脑袋里转了个弯,才将忠毅侯与萧荣对上,继而确定那美貌少妇居然就是萧瑀的夫人,那个经常带着萧瑀的家书进宫在母后乃至父皇面前替萧瑀美言的奸诈臣妇!
再想到父皇曾经在朝会上夸赞萧瑀治民有术,太子再无欣赏美色的闲情逸致,沉着脸上马离去,奉父皇之命去巡视四郡今秋的秋收情况,风吹日晒,是个苦差,偏偏这次还不能敷衍,免得更加为父皇所不喜。
随着太子的离开,落在罗芙身上那道令她不适的视线也消失了,她带着高皇后的宫帖上前,熟门熟路地进了宫。
高皇后看完萧瑀最新的家书,笑着对罗芙道:“虽然今年萧瑀的述职文书还没有送进京,但短短两年不到,他让漏江的田地增加了一倍,人口增加了三百多户,又兼教化了当地土族与蛮族,劝农劝学修路通商,使其真正归顺大周为民,甚至与滇国的蛮族四部也结下了善缘,凭着这些功绩,我猜啊,年后皇上大概就要调萧瑀回京了。”
收拢蛮族七部不可一蹴而就,萧瑀已经开了个好头,理应受到嘉奖,而不是让有功之臣长期与家人分离。
罗芙知道,高皇后敢放出这话,必然是永成帝那里透过口风!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惊喜,只在喜悦过后说了一句俏皮话:“既然娘娘这么说,那我就不费事请人画像给他送过去了,等他回来直接给他看真人吧。”
高皇后:“怎么,萧瑀叫你送画像给他?”
罗芙害羞地低下头,红着脸道:“说是忘了我穿秋装的样子,想看看。”
高皇后喜欢罗芙能陪她说话解闷,更喜欢萧瑀为朝廷立功,闻言便派人去请宫廷画师,好成全萧瑀思妻的念想。
罗芙:“……娘娘对他真好,臣妇婆母都没如此纵容过他。”
高皇后:“谁让我是国母呢,算起来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萧瑀立了功,我自然要满足他这点小小心愿。”
因为高皇后的临时起意,罗芙竟在宫中坐了整整一上午,只因宫廷画师画得过于专注与精细。
高皇后并没有一直陪在这边,估测快画完了才重新露面的,她停在画师身后,看看画里即将完成的美人,再看看坐在对面的罗芙,打趣道:“我看啊,这画还是不送萧瑀的好,免得他看了越发归心似箭,都没心思处理公务了。”
罗芙身体不动,与高皇后对了一眼道:“不怕娘娘降罪,这画肯定是臣妇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一幅画了,我要装裱起来好好收藏,萧瑀想看只能回来再看,否则若此画在送去漏江的路上有什么闪失,叫臣妇痛失至宝,臣妇,臣妇定要算在他萧瑀头上。”
高皇后听了这话十分受用,就连专心作画的宫廷画师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