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萧瑀已经很久没有在夫人面前心虚了, 但今晚回府,萧瑀一直没敢直视夫人那双眼。

罗芙很快就察觉了萧瑀的异样,主要是平时萧瑀对她太过黏糊,即便陪伴两个孩子时萧瑀也会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瞧瞧, 今晚萧瑀的脑袋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硬绑住一样就是不往她这边转, 没有事才怪!

不过人都回来了, 就算在宫里惹了事也不是要被关进大牢的险事, 罗芙便也还算镇定。

冬日天短, 吃完晚饭外面已经黑漆漆的,泓哥儿、澄姐儿都没在爹娘这里多待。

孩子们走了, 罗芙继续装糊涂,看萧瑀能忍到什么时候。

洗过手脸,罗芙坐到梳妆台前, 只见铜镜中人影一闪, 竟是萧瑀抢走了大丫鬟彩霞手里的梳子,叫彩霞退下,他亲自帮罗芙通发来了。

罗芙透过铜镜盯着他。

萧瑀飞快瞥了夫人一眼,再对着握于手心的一把长发夸道:“夫人乌发如缎,我为夫人通发也是一种享受。”

罗芙扯扯嘴角:“你不是被贬官了吧, 明早就得出发?”

萧瑀:“……夫人多虑了, 皇上这几年都颇为重用我, 岂会无故贬我。”

罗芙:“那你做何这副心虚样?”

萧瑀:“……我若说了, 还请夫人不要生气。”

罗芙将握成拳的右手搭在梳妆台上,瞪着镜子里那人道:“我已经气上了, 你越磨蹭我越火大。”

萧瑀握着梳子的手一顿,无奈道:“其实也算是件好事,别的臣子想被皇上那般重视都求之不得, 只有我素来得皇上宠信,所以今日朝会皇上说他年后要御驾亲征,特意钦点了我伴驾,满朝文臣,就我一个……啊,夫人为何打我?”

因为罗芙起身起得太快,萧瑀没来得及取下卡在夫人发间的梳子胳膊便挨了一下掐,疼得他下意识地朝一旁躲去。他躲罗芙就去追,听见梳子滑落在地也无心去管,一直将萧瑀堵在拔步床的一根床柱后,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三连拍:“你刚回来那晚我才庆幸过你是文官不用上战场,现在你竟跑来跟我说这是好事?”

萧瑀真想躲的话,光内室就够他带着夫人多跑几圈的,但他更想叫夫人出气,这才无处可逃般缩在这根床柱后,仰着头任由夫人朝他身上招呼:“去战场就要离开夫人,这当然不是好事,但皇上如此重用我,夫人难道不高兴?”

罗芙高兴,高兴得眼睛都红了,也不打他了,捡起梳子坐回梳妆台前自己通发,瞪着镜子中重新出现且越来越近的那道身影道:“我是高兴,你也不用舍不得我,因为我很舍得你,你尽管安心陪皇上去亲征,我们娘仨等着你立更大的功劳回来。”

萧瑀扶住夫人的肩膀,叹道:“我也不想去战场,但皇上非要我去,我若抗旨,夫人定会更气。”

罗芙对上他眼中的留恋,再想想咸平帝,顿时不忍心再怪萧瑀什么。

萧瑀趁机拿走夫人的梳子,继续为夫人通发。

罗芙不气了,可她难受啊,这几年萧瑀常去督渠,虽然往返京城辛苦但这差事没有危险,罗芙可以心平气和地等他,战场又是什么地方?

萧瑀给夫人讲了皇上的行军安排:“大将军们带着将士在前线冲杀,我与皇上保持距离跟着,遇到险情也能及时撤退,安全上夫人真不用担心,最多行军辛苦,远不如住在府里安逸方便,这点夫人倒是可以多心疼心疼我。”

罗芙:“你少嘴贫,我就不明白,就算皇上要亲征,可你这个户部尚书是管银子的,留在京城更方便为前线调度军饷粮草,你也没显露过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才干,皇上为何要你伴驾?带上颜庄好歹能作几首好诗哄皇上高兴。”

咸平帝器重萧瑀不假,但萧瑀的嘴真不算讨皇上喜欢,那还是早些年的事了,有一次咸平帝突然起了游兴去御花园赏景,点了萧瑀这个老状元、姐夫那个老探花以及颜庄等新科进士伴驾,图的就是文臣才子们的风雅。

游玩间,咸平帝让几位文臣才子赋诗咏春,别人都做了,或单纯咏春或夹杂对咸平帝的溜须拍马,只有萧瑀做了一首对比的诗,前两句描绘勋贵子弟踏马游春的快活,后两句直接转到了百姓疲于耕种的艰苦场景。

事后萧瑀跟罗芙说,他就是不耐烦这种为赋诗而强行赋诗,有那闲功夫不如回官署忙桌案上一摞摞的正经差事,做那诗并无讽刺咸平帝之意,却是存心扫咸平帝的兴致,以此达到以后咸平帝都不会再叫他过去赋闲诗的目的。

咸平帝果然满足了萧瑀的愿望,自那以后无论大宴小席,咸平帝再也没叫萧瑀赋过诗。

以己度人的话,罗芙相信咸平帝会把一些重要差事交给萧瑀,但让萧瑀日日伴驾这种随时都可能会给自己添堵的决定,咸平帝是一时糊涂了吗,忘了萧瑀开口气人的那些事?

镜子中的夫人是困惑的,萧瑀不想欺瞒夫人,刚要解释,丫鬟们端了夫妻俩的洗脚水进来。

萧瑀见了,叫两人将铜盆放到罗汉床那边就退下,随即他弯腰抱起夫人,将夫人放到对着一个铜盆的罗汉床上,再挽起袖口,蹲下去亲自为夫人洗脚。

罗芙:“……无事献殷勤,你还瞒了我什么?”

萧瑀握着夫人白皙嫩滑的右脚,一边轻轻地搓着一边低着脑袋道:“老国舅劝皇上留在京城不要亲征,皇上没听,我也想劝,皇上抢先点了我伴驾,试图用这种法子堵住我的嘴。”

罗芙一脚将他的手踩在了底下:“所以,如果你没想劝阻皇上,皇上也不会点你伴驾?”

萧瑀默认。

罗芙那股子火就又窜起来了,想打萧瑀吧,看他低着脑袋做小伏低为她洗脚的老实样,她便下不去手。

片刻之后,萧瑀试图打破沉默:“夫人的脚真好……”

罗芙:“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萧瑀立即闭了嘴,认认真真帮夫人洗好脚,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仔仔细细擦干,再顶着夫人冰冷的视线坚持将人抱去了床上。

自己也洗好了后,丫鬟们端了铜盆出去,萧瑀熄了所有灯,这才钻进被窝。

罗芙背对他躺着。

萧瑀在挨了几次掐之后才成功将人揽进怀里,想要哄夫人消气,低头一亲,却亲到了一片湿润。

萧瑀的心便揪了起来,抱紧夫人道:“别哭,最多一年半载就回来了。”

罗芙咬了他一口:“一年半载很快吗?当年是谁背井离乡一个人吃元宵都要掉眼泪着?好啊,那时候你担心我会离开你改嫁,现在是日子过得久了,你既不想我也不怕我跑了是不是?”

这可太冤枉人了,萧瑀当即举起右手对天发誓:“别说一年半载,我离开夫人一晚都要千思万想,若有半句虚言,罚我萧瑀不……”

罗芙一巴掌轻轻扇在了他脸上:“闭上闭上,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张嘴!”

萧瑀不信,夫人明明也有很喜欢他的嘴的时候。

为了证明自己,也是为了哄夫人,萧瑀掀起被子钻进了夫人怀里。

罗芙的哭骂迅速变了腔调。

三十六岁的户部尚书,一晚上竟断断续续服侍了夫人四场,甚至早上出发前还想再服侍一次,被眼睛都睁不开的罗芙连推带踹地赶走了。等罗芙睡够了自然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虽然还是为萧瑀要上战场难受,但只要一想到昨晚萧瑀的种种热情,丝毫不输新婚期间,确实被取悦到的罗芙就舍不得再给他冷脸。

考虑到正月里北地依然寒冷,罗芙得给萧瑀准备几套方便行军的棉衣,打扮整齐后,罗芙去积善堂找大嫂了。

萧琥在西营任职,但这次京营要出动十五万兵马,萧琥果然也在出征之列,倒是御林军那边,咸平帝虽然要带五千御林军,具体从哪几个卫里抽调兵马还没定下来。

杨延桢有过为萧琥准备行军衣裳的经验,罗芙道明来意,杨延桢就叫弟妹不用费心,她会安排绣房为三兄弟都准备好,萧璘若不用出征,他的那份也可以分给萧琥、萧瑀,不会浪费。

罗芙还是亲自走了一趟绣房,自出银子,让绣房按照兄长罗松的尺寸多做两套。

巡城卫虽然排在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之末,但那也是御林军,哥哥傻是傻了些,长得却身高体壮,兴许会被选上。

腊月下旬,放年节假前,咸平帝终于要定下五千御林军的人选了,他早知道御林军与三大京营里都有些滥竽充数的勋贵官宦子弟,平时咸平帝可以纵容这种子弟白领一份饷银,但护卫他亲征这么大的事,五千御林军必须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人。

五个指挥咸平帝早定好了,其中就包括萧璘,剩下的低阶武官以及卫兵,咸平帝决定通过比武的方式从十三卫中分别挑选四百人。

巡城卫是咸平帝去的最后一卫,过去之前,咸平帝召了妹妹康平进宫。

康平从未想过要隐瞒她勤换面首一事,于是咸平帝对此也早就知情,包括这些年妹妹一直独宠萧瑀夫人的那个农家出身的哥哥罗松。

出于对妹妹的关心,也出于对萧瑀夫人兄长的好奇,咸平帝去巡城卫阅武时特意观察过罗松,仪表堂堂健硕魁梧,一看就是妹妹喜欢的那种,品行方面,据巡城卫的纪指挥所说,罗松勤勉正派,甚至正得都有些迂腐,理由是纪指挥曾经想举荐罗松做本卫千户,罗松自陈没有与之匹配的功劳,一口拒绝了。

御林军每卫三千人,只有三个千户,巡城卫这边确实有好几个百户都比后来的罗松更有资格,纪指挥乃是看在康平长公主的面子上才想提拔罗松。罗松嘴巴严,对他与长公主的私情守口如瓶,但他时常进出长公主府,巡城卫的卫兵们是最先察觉两人关系的,卫兵们知道了,纪指挥自然也就知道了。

咸平帝当然也猜得到纪指挥想举荐罗松的内情,他意外的是罗松竟没打算借妹妹的关系往上爬。

“明日朕要去巡城卫选兵,妹妹希望朕如何安排罗松?”

不考虑妹妹的话,以罗松的体格,必然会入选。

康平轻哼道:“我从不喜强人所难,前几日问过他,他说他想去战场杀敌。”

咸平帝默然,片刻后,他委婉劝道:“若他这次真能立功,朕再升升他的官,然后为你们赐婚……”

妹妹都三十八岁了,早点成婚,或许还能生一儿半女承欢膝下。

康平:“……我想成婚自然会跟皇兄提,我不提,皇兄也别来劝我。”

记起妹妹不喜被母后催婚,咸平帝连连告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