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随驾的五千御林军定下后, 没多久就到了除夕。

万和堂,无官一身轻的萧荣睡了一个十分舒坦的大整觉,醒来还准备赖会儿床,却被邓氏板着脸训了一顿:“睡什么睡, 等会儿孩子们都要来了, 你赶紧起来。”

萧荣瞧着老妻毫无喜气的脸, 笑道:“大过年的, 你倒是笑笑啊, 别吓到澄姐儿。”

邓氏狠狠剜了他一眼:“我没你那么心宽,三儿两孙都要上战场还能笑得出来。”

大孙子萧淳今年正好二十岁, 从小就不爱读书,拗不过母亲才被迫去的国子监,因为杨盛调离京城的事跟同窗打了一架后, 大孙子彻底放弃了考科举这条路, 背着家里跑去李巍面前问他能不能跟二弟萧涣一起去定国公府习武。

李巍跟老国公一样是威严面相,对女儿李淮云看不出多亲近,但一直都很愿意栽培外孙,反正教一个教两个没多大区别,李巍就同意了萧淳的请求, 从那以后, 这对儿堂兄弟就天天早出晚归地去定国公府学武学兵法了。

可能大孙子天生就是学武的料, 六七年学下来武艺竟比二孙子还强些, 年初兄弟俩就都被李巍调进了东营。外人说李巍把萧家的两个儿郎当自家孙子栽培了,其实还是有区别的, 因为李巍对李家儿郎更狠,李家儿郎凡是长到十八岁都得去边关历练两年,年满二十了再回京娶媳妇。

论年纪, 除夕一过二孙子萧涣也要十九了,都随了他们祖父的高壮体格,像个能打的兵,但在邓氏这里,再高再壮的孙子也是孩子,她连儿子们上战场都不放心,何况两个从没有离开过京城的孙子?

光是想想,邓氏就又红了眼圈。

萧荣裹着被子坐起来,再把老妻也裹进怀里,轻轻晃着道:“你这样,倒是叫我想起当年我被征兵时,你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样子。”

邓氏抽搭了两声。

萧荣侧脸贴着老妻的脑袋,慢悠悠道:“我当时就一个念头,不求立功不求发达,只求能活着回来陪你跟孩子。那时候咱们穷啊,做白日梦都觉得顿顿能吃肉就是好日子了,儿孙们不一样,他们记事起就长在公侯之家,接触的亲戚要么是位高权重的丞相,要么是战功赫赫的国公,别看都是我的儿子,可老大老二老三哪个把我当英雄效仿了?老大老二想当下一个国公,老三……我懒得猜他到底想当什么,丞相都没他那样的。”

邓氏被丈夫的嫌弃逗笑了一下,眼泪也就断了。

萧荣再说孙子们:“大郎二郎确实还年轻,但他们有抱负有出息,这不比那些败家的纨绔子弟强?而且你要相信亲家公,他肯定会照顾两个小的,至于儿子们,就老大会在前线,老二老三都待在皇帝身边,皇帝能让自己遇险?”

这么一劝,邓氏好受了一些,但还是希望二儿子能跟二孙子换换。

萧荣:“……你当你是太后啊,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邓氏转身给了他一下。

男人们出征这事,罗芙更多的是不舍,毕竟她与两位夫兄、两个夫家的侄儿都隔了一层,最亲的夫君与兄长守在咸平帝身边,没前线那么危险。

但当晚上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年夜饭时,视线自即将出征的叔侄五人脸上扫过,罗芙的心里还是沉甸甸的,根本没有一点过年的喜庆。

“祖母,你怎么哭了?”澄姐儿看到了祖母用手帕擦眼睛的小动作,疑惑地问。

邓氏连忙扯出一个笑,对着小孙女解释道:“祖母刚刚吃得太急,咬到舌头了。”说完还故意吸了几下气。

信以为真的澄姐儿脆脆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终于给萧家添了一些年味,大郎萧淳、二郎萧涣知道祖母担心他们,便一左一右坐到了祖母身边,这个给祖母夹菜那个给祖母倒果子酒的,逗得邓氏又想哭又想笑。被俩孙子忽视的萧荣不高兴了,托着碗凑过来,也叫孙子们伺候。

“泓哥儿,你带妹妹去给大伯、二伯斟酒。”罗芙低声对儿子道。

泓哥儿便牵着妹妹走了过去。

端起侄儿倒的酒,萧琥用另一手摸摸兄妹俩的脑袋瓜,嘱咐兄妹俩要乖乖读书,孝敬祖父祖母与母亲。

到了萧璘这边,萧璘将澄姐儿提到怀里抱了会儿,对着小丫头的耳朵说悄悄话:“你娘爱笑,二伯母爱哭,二伯回来之前,澄姐儿多去找二伯母玩玩,去一次记一次,等二伯回来,二伯给你赏钱,一次十文,如何?”

澄姐儿眨眨眼睛,问:“那我天天去,最后一共能拿多少赏钱?”

萧璘:“少则一两,多则三两,这是你陪二伯母的工钱,二伯回来的时候还会多给你十两,因为二伯太久没有陪澄姐儿玩,二伯心中很愧疚。”

澄姐儿现在每个月能从大伯母那里领一两银子的月钱,一听二伯愿意给她这么多,立即答应了。

被二伯放下来站着时,澄姐儿又瞅了一会儿旁边席位上的大伯。

萧璘咳了咳,拉过小侄女提醒道:“你大伯手里没钱,不用看他。”

澄姐儿马上牵着哥哥走了。

一脸莫名的萧琥:“……”

吃完年夜饭,澄姐儿要去园子里放烟花,一家人都跟了过去。

早已经长大的萧润三兄弟、即将出嫁的盈姐儿今晚仿佛又变回了孩子,带着小堂妹玩了一个尽兴,反倒是泓哥儿因为离愁心里酸酸的,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看大哥看二哥,时而回头瞧瞧后面被夜色模糊了面容的大伯、二伯、父亲。

预备的所有烟花都放完了,萧荣扶着老妻,叫三房儿孙各回各院,想守夜的单独守,困了的就早点睡觉。

“爹爹,我的脚好冷。”

没的玩了,澄姐儿立即变成了一个小懒姑娘,跑到父亲身边撒娇。

萧瑀高高地将女儿抱了起来,罗芙牵着泓哥儿的手,一家四口同家人道别,朝慎思堂走去。

走到一半,澄姐儿趴在父亲肩头睡着了,到了慎思堂,萧瑀让罗芙娘俩先洗漱,他送女儿回房。

“娘,大伯大哥二哥他们难道不怕吗?”

泓哥儿没着急回房,跟着母亲进了堂屋,清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罗芙拉过儿子,揽着他单薄的肩膀道:“难说,大伯剿过匪受过伤,看他的样子是真的不怕再去打殷国。大哥二哥还没经历过战场的刀光剑影与血腥,此时想的全是报效朝廷建功立业,等他们真到了战场上,可能会怕,但怕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冲的次数多了,大概就不怕了。”

泓哥儿:“我爹呢?他又不是武官,皇上为何要他随驾?”

罗芙笑道:“你爹虽然不是武官,可他熟读兵法,在漏江做知县时还安排民壮击败过来抢粮的大批滇国匪兵,皇上点他伴驾,肯定是觉得你爹到了辽州也能为他出谋划策、查漏补缺。左相二相还有另外几位尚书年纪都大了,禁不起两三千里的车马颠簸,你爹正值壮年,这么重要的差事,舍他其谁?”

泓哥儿眼中的不舍就变成了对父亲的浓浓钦佩。

泓哥儿走后,罗芙唤了丫鬟们进来,洗漱一番钻进被窝等着,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好久。

萧瑀终于过来时,罗芙特意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睛。

萧瑀:“……没哭,况且初七大军才启程,我还不至于今晚就多愁善感。”

罗芙:“那可说不准,今晚母亲就提前哭上了。”

屋里留了热水,萧瑀先洗脸漱口,再把铜盆搬到拔步床这边,一边泡脚一边陪夫人说话:“母亲这辈子实在不易,先是送父亲去战场,再是送大哥去剿匪,再……”

“再是送你进牢房、远行黔地。”罗芙替他道。

萧瑀:“……总之我们不在的时候,有劳夫人多替我在母亲身边尽孝了。”

罗芙哼道:“不用你说,我跟母亲早情同母女了,再说你也不用把我们娘几个的日子想的太可怜,走亲访友、打牌听戏、踏青赏花、逛坊市买东西,有的是法子消磨时间,你们几个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萧瑀目不转睛地看着灯下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的夫人,苦笑道:“夫人如此快活,我竟又担心夫人会忘了我。”

罗芙:“泓哥儿长得那么像你,我见了他就跟见了你一样,能忘才怪。”

萧瑀:“……那夫人会不会因此不想我?”

罗芙从被窝里伸出脚,踹了他一下。

萧瑀快速将铜盆端到次间,折回来后重新洗洗手,便灭灯扑到床上,先从夫人踹他的那只脚背亲起,再逐渐往上。

一夜好眠,翌日清晨,罗芙在萧瑀的怀里,被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唤醒了。

“大年初一,恭喜夫人与我又长了一岁。”萧瑀从一侧翻到夫人的身上,神采奕奕地道。

罗芙:“……以后不要恭喜我这个,我才不喜欢多长一岁。”

萧瑀:“不喜欢也会长,一个人也是长,所以我喜欢能陪着夫人一起长。”

因为有过单独在漏江过的两次孤零零的除夕,萧瑀才越珍惜他与夫人共度的每一个新年。

他是笑着的,生得再俊也是三十七岁的男人了,不笑还好,一笑眼角就现出了尚浅的几道细纹。

过去的十四个大年初一依次在眼前晃过,新婚燕尔的他们,分隔两地的他们,久别重逢的他们,以及儿女陆续出生后做了父母的他们。

心头一软,罗芙仰起来在萧瑀眼角亲了一下。

重新躺好,罗芙朝他伸出小拇指:“那就说好了,以后的每一年都要一起过。”

萧瑀左臂支撑身体,右手勾住夫人的手,温声道:“愿与夫人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