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叙白前世死亡时,系统趁机从他的灵魂碎片中提取出完整的人格数据,以此为基础,复刻出一个崭新的灵魂,几乎拥有谢叙白的一切特性。
系统毫不犹豫地将其作为试验样本,投入到惨无人道的情景实验里,借此研究解决谢叙白的办法。
然而该灵魂秉承了本体的坚韧不屈,受尽折磨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妥协。
眼看着制服无望,系统不肯罢休,开始无所不用其极。
既然被风霜打磨后的人格成熟稳重、坚不可摧,那就从软弱无力的幼年时期下手!
既然亲朋好友是他信仰的源泉,那就抹除记忆,让他自小备受欺凌,无依无靠,感受全世界的恶意!
……
系统打造出一个无法逃离的【楚门的世界】,而忒修斯就是被投入其中、任由搓圆捏扁的小白鼠。
年龄身世,社会关系,成长经历,乃至于基因血脉。
在那反反复复,数不清的“修正”后,原本的灵魂终于被改得面目全非。
他没有谢叙白的坚韧意志,更遑论对世界的热爱。残忍歹毒,满腔仇恨。在没有尽头的痛苦和折磨中,最终屈服于系统的强权,也有了新的代号——忒修斯。
尽管在忒修斯的基因被篡改后,他和谢叙白就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了,但在系统的数据库里,他依旧是被制服的“成功案例”。
就在两人视线对峙时,昏暗岑寂的室内,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紧贴着墙壁,毫无征兆地掠过几道血红的流光。
当发现谢叙白似乎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动向,这几道流光顷刻间加快速度,数量几百倍骤增,连绵成片,纵横交织,血色流星雨一样将两人包围得密不透风。
下一秒咔嚓一声,宛若锁链绷紧时迸出一道惊耳的脆响,成片的流光乍停,城墙般巍然耸立。
那像是一层封闭,给人非常不祥的预感,传散的力量波动刺激得两人心头一震。
但完全不给谢叙白两人击破封闭的机会,成型的屏障飞快后退,眨眼间隐于无边黑暗。
从发生到结束,不过两秒的时间。
室内再次恢复死寂,头顶的灯散着微弱黯淡的光,玻璃幕墙倒映出两人朦胧的身影,岑寂,空旷,仿佛刚才的景象只是幻觉。
但两人能明显感觉得到,进出这个空间的“通道”被切断了。
很显然,他们被困在了这里——躯壳“弥赛亚”的内部。
系统会趁机作祟,在忒修斯的意料之中。
不知道是为了恶心谢叙白,还是单纯懒得处理,他还顶着那张被自己亲手撕烂的脸。
当他看向谢叙白,发现对方依旧神色不变,面部肌肉当即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血肉模糊的脸在愤恨的渲染下,更加狰狞,张口是要吃人的语气。
“你一点都不惊讶,对,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怎么可能惊讶?”
“你故意放宽意识海的精神防线,引导系统只能用精神攻击对付你。系统那个蠢货把我当成你的成功样本,必然偏向于用制服我的手段来解决你。”
“你很清楚那是什么手段,甚至猜到了那是精神类的攻击,更猜到系统会在【弥赛亚】的躯壳内设下对应的限制来控制我。”
“你是不是还在庆幸地想,本来很愁怎么从我这儿得到解除封闭的密钥,现在可好了,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那个蠢货直接把现成的招数送到你的面前!
为了防止我中途脱困,甚至放任系统将我们关押在这里。你可真是大义凛然奋不顾身啊谢叙白,谁能比得过你?!”
早在谢叙白攻破系统的核心数据库,而系统还在照常运行的瞬间,忒修斯就反应过来,谢叙白该死地居然想要利用系统来对付他!
他想起之前破开系统的控制,精疲力竭佯装昏迷,谢叙白有机会趁虚而入,却没有这么做,他还忍不住讥讽地骂了谢叙白几句“圣人”。
现在看来,哪儿是这人善良正直,根本是那时候谢叙白没有一击得手的把握,所以才按捺不动!
就在这时,谢叙白视线余光捕捉到旁边的镜墙里面有人影出现,反射性箭步后撤。
没有攻击或陷阱,只是镜墙从内朝外爆出惨白的亮光。像是有人突然打开了展厅300瓦的聚光灯,经过玻璃折射后格外刺眼。
这种程度的光亮,常人一时间难以适应,但对近神体质的谢叙白来说不算危害。
他短暂眯了下眼睛,便适应过来。
直至看清楚镜墙对面的景象,谢叙白的瞳孔微微凝缩。
谢叙白过去经常出入实验室,为谢裴二人打下手。出于计划的保密协议和分内职责,某些重要实验他也必须在场监督。
所以他对这个房间的构造并不陌生。
一整面单向透视镜、镜子里完全被封闭的空间、加固的防护装置。
——这是一间观察室。
忒修斯能眼也不眨地撕掉自己的脸,宁肯毁掉大半个意识海也要搅碎系统打下的操控印记,谢叙白不认为忒修斯会因为物理伤痛而屈服。
联想到忒修斯在提起被系统“修正”实验时,情绪激动到难以控制,谢叙白顺势推测出,那就是忒修斯的命门。
谢叙白是轮回者,他清楚地知道,经历过那么多场实验,忒修斯的记忆应该处于一种非常混乱的状态。
无关紧要的记忆会被冲刷过滤,而能在第一时间清晰地吐露出来的,必定是相当深刻的伤痛。
【一开始,系统原封不动照搬你的数据,想让你自己对付自己。可是不行啊!你的性子太烈了,宁愿自毁都不肯沦落为系统的爪牙,系统就只能在原来的数据上做一点小小的更改……】
【真的是一小点!不过是把你关在虚拟模拟室里,让你动弹不得,亲眼看到曾经的亲朋好友遭受酷刑,你恨不得那些烧红的烙铁啊、钢针啊,嗡嗡响的钢锯啊,通通往你身上招呼。好几次你都差点要崩溃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又坚持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坚持?啊?!】
所以谢叙白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看清里面的情况,他的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狠揪了一下。
观察室里,到处都是溅射开的血迹。
地上有带刺的棍棒、有沾血的石块,钢铁打造的刑具反射出瘆人的冷光,尖刺、刀片上挂着剐蹭下来的淋淋碎肉,还在滴血。
受刑者的背影很熟悉,是他认识的人。
将要认出那人是谁时,谢叙白的眼皮一颤,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神色暗沉的忒修斯瞬间快活起来,兴奋地大喊:“你怕了!你不敢看!谢叙白啊谢叙白,原来你也会受不了啊!”
像一只郁郁不得志,跻身在昏暗阴沟里的老鼠,嫉恨着阳光下所有活得光辉卓绝的人。
直至发现那些看似伟岸的人物,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幸福完美,他们也痛苦,也脆弱,也不堪一击。
老鼠简直要开心得炸开了锅。
忒修斯当即从地上爬起来,伸长脖子冲向谢叙白。
谢叙白一惊,快步后退,他接踵跟上,死死地、堪称贪婪地盯着谢叙白的表情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亢奋得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你看啊!你为什么不看?你不是要找密钥吗?你不怕错过什么细节线索吗?他们在那里痛苦地受着折磨,你怎么好意思逃避!你对得起他们吗?”
“看啊谢叙白!你快看啊!”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谢叙白,他突然停下脚步,闪电般丢出金色光索。
忒修斯反应不及被捆在原地,乍然僵住。
再一抬头,只见谢叙白站在原地,眼睛没在他身上停留,再次朝观察室看了过去。
忒修斯叫嚣着让谢叙白去看,主要是为了刺激他。
其实就算不看,也能知道观察室内是什么境况。
因为动静是挡不住的。
棍棒一下下捣肉的闷响,骨骼折断的声音,伴随亲友们凄厉的惨叫声,宛若致命的风暴,朝着谢叙白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亲眼目睹所爱之人痛苦挣扎、到濒死、到绝望咽气,这个过程漫长到令人窒息,并且没有尽头,里面的人会复活重来。
谢叙白看见了【谢语春】。
没有亲身经历忒修斯说的实验前,他以为是系统构造出了足够以假乱真的幻象。
但看见后才知道不一样。
系统既然能够提取他的灵魂数据,自然也能提取其他玩家的。
即使复刻出来的灵魂不是本体,也拥有和本体别无二致的特性。
谢叙白继续看着观察室里的【谢语春】。
头发干脆利落地扎起来,洁白的实验服沾满泥土和血液,胸口戴着铭牌,挂着一支黑笔,眼角细纹密布……
通过这些细节,谢叙白甚至能大概估摸出,被复刻出来的,是前期的谢语春。
因为那时候正值几大派系林立,叛徒频出,内讧不断,闹得不可开交,即使是体质加强后的谢语春,也硬生生被累出黑眼圈和白头发。
焦虑像是疮疤,终日刻在了高层的脸上。
直至后来生死存亡之际,几大领袖抛开成见,达成协议,以强势手段镇压住那些不安分的声音,这种情况才渐渐好转。
难道他看见的这些细节,能够被简单地称为幻象吗?
恰是这时,【谢语春】头顶的天花板突然打开,里面传开嗡嗡的震响,巨大的齿轮露出,擦到钢板迸出滋啦的火花。
那是高速运转的电锯,正下方就是面朝上、无法动弹的【谢语春】。
谢叙白意识到什么,飞快地朝【谢语春】看了过去,想寻找有没有什么能解救对方的办法。
谁知道【谢语春】竟然也在看他,谢叙白一低头,就和她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镜子是单向的,以免亲友为谢叙白打气。
但【谢语春】却好似能看见他。
电锯继续往下移动,动静很大,蜂鸣般充斥室内,整个天花板都在颤抖。
它移动的速度并不快,仿佛要受刑者慢慢体验死亡降临的恐惧。
女人突然张开了嘴,说:“谢叙白,转过去,用精神力封闭视听。”
刹那间,谢叙白仿佛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胸腔震响,脱口而出,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仿佛能感受到自己被束缚在架子上,拼了命地挣扎,脚踹地面,锁链哗啦啦作响,勒得皮肉皲裂。
某一瞬间,似乎是系统的失误,锁链松开,他挣脱了!而钢锯离【谢语春】还有一段距离!
他顾不上被锁链绊倒,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用拳头嘭嘭狠砸镜墙最脆弱的对角。
一下!两下!三下!……
直至两只手皮开肉绽,嘭的一声,镜子玻璃终于裂开了!
他来不及高兴,继续朝着碎裂的地方狠砸,玻璃渣扎进肉里,痛得他手指生理性痉挛,可他不敢停。
一下下狠砸,终于让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破?!
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让人看见希望,又将它打破。
等他意识到这是系统折磨人的圈套时,大半个玻璃墙都被他砸开裂缝,蛛网般密密麻麻,他双手捶打玻璃墙,鲜血淋漓,滴在满是泪水的脸上。
碎开的玻璃模糊视野,但在系统的安排下,他仍旧能够“看”清楚里面的细节。
只隔着一面镜墙,只有三米的距离。
他能看见【谢语春】为了不刺激他,闭上眼睛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很平稳。
直至钢锯嗡嗡迫近,声响震入耳内,【谢语春】终于像是无法忽略似的,手指扣在地板上,小小地攥紧了一下。
他看见了。
再然后,唰的一下,钢锯坠落。
“谢叙白——”
谢叙白猛然回神,大汗淋漓,不知不觉中衣服已经湿透。
观察室里剩下一具毫无声息的尸体,他猛地抬腿想去查看情况,却被忒修斯用力地抓住手腕。
“你看见了吧?啊?你看见了吧!是不是很难受?很痛苦?”
手臂一阵刺痛,忒修斯的指甲扣进了他的肉里。
谢叙白用来束缚忒修斯的光索还在,在后者的身上勒出血痕。
忒修斯像是感受不到,瞳孔瞪大,眼白里血丝密布。
好像迫不及待要看谢叙白痛不欲生,他的眼神比刚才还要瘆亮,咧开嘴笑开了花。
谢叙白顿住。
他如忒修斯所愿的,痛苦地换了口气,咽下胃里翻涌后顶到喉咙口的酸水。
然后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忒修斯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嘴角也越咧越开,却陡然发现,谢叙白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
再睁眼时,谢叙白恢复了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
他看向对面的死尸,面上虽有哀色愤怒,却没有崩溃绝望。
忒修斯一僵。
为什么?
他想不通。
在他的记忆里,就算谢叙白最后抗住了压力,那也是在好几轮近乎疯狂之后。
难道说谢叙白现在就能抗住……不可能,不可能!
忒修斯狰狞的脸颊肌肉疯狂抖动,仿佛受到影响,观察室里的场景也飞快变化。
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传了过来,无数熟悉的嗓音发出惨叫。
谢叙白仍旧没有太大的反应。
忒修斯怀疑他封闭了视听,但感受不到对应的精神力波动。
随着时间的流逝,忒修斯再也绷不住了,表情从期待到茫然,再到不敢置信,最终歇斯底里。
“你不认识他们了吗?他们不是假人!”
“为什么你没有反应?你感受不到他们的痛苦和恐惧了吗?你对他们的爱都是假的吗?”
“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们根本不用遭这罪,你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谢叙白!!”
谢叙白终于将视线从镜墙移过来,看向怒吼的忒修斯。
和佝偻的忒修斯不同,他站得笔直,但并非情绪毫无波澜,而是多年的岁月切、磋,风霜琢、磨,让他即使穷途末路也会挺直腰背。
这一边光线黯淡,另一边的处刑室却很亮。
光从玻璃投射而来,照在谢叙白瘦削的脸上,苍白到看不出血色。
一滩血溅射在玻璃上,对应着谢叙白眼角的位置,睫毛垂下,模模糊糊的,像是血没从伤口流干净,又从眼睛里掉了下来。
一瞬间,忒修斯怔住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狼狈得像条丧家犬,但谢叙白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高强度闯关、撕裂灵魂炼化棋子、冒死攻入系统核心数据库。
为了破开系统的防御,谢叙白甚至毫不犹豫地献祭了分魂,那对灵魂可是实打实的损伤。
控制住系统后,谢叙白来不及喘口气,紧跟着又把他拉入“弥赛亚”的内部。
可就是被逼到这种份上了,他依旧挺拔,坚不可摧。
“……你看不见吗,那些惨状?你坚持到现在不累吗?你明明也会痛苦,为什么就不会崩溃呢?”
忒修斯看着谢叙白的脸,瞳孔颤抖着,神色逐渐灰败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观察室再度传来惨叫,宛若白日惊雷。
谢叙白立时看了过去,下一秒感觉忒修斯抓住自己的手一颤,继而一松。
忒修斯像是软掉的面条,扑通一下滑跪到地上。
他能感受到谢叙白在看着他,那视线是毒辣的、蜇人的,仿佛有实质性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像抽掉脊梁骨,忒修斯的腰背完全弯了下去,额头抵住地板,蜷缩成团。
最后慢慢地、慢慢地,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耳朵。
昏暗狭窄的观察室,瘆亮的灯光,各种刑具加身的动静,没有尽头的惨叫,拼死也救不下的人,人偶般被控制的人生。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他的内心世界,是他永远逃不掉的地狱。
如果忒修斯是系统,他会毫不犹豫地拉着七十七亿人一起下地狱。
除去想报复谢叙白,让谢叙白余生都活在救不了人的悔恨中,更因为实验表明谢叙白根本不可战胜,再怎么折腾都是枉然。
但系统不是他,就算有报复的想法,也是生存排在首位。
谢叙白究竟什么时候计划这一切的呢。
是在和第二使徒碰面,知道弥赛亚是系统安排的躯壳时?
还是第五使徒为了赢取系统信任,诓骗系统:谢叙白拥有神器【永不崩溃的对抗命运之心】时?
不论是哪种,他都输得一塌糊涂。
忒修斯几乎能预见,自己将在接下来的噩梦中被折磨得精神失常,烂在尘埃里。
而谢叙白会毫无滞涩地破开他的心理防线,顺利取得密钥,最后一路讴歌,载誉而归,迎接无数人的鲜花和掌声。
观察室的行刑还在上演。
捂住耳朵是徒劳的,根本挡不住那些惨叫,因为他脑子里全都记得,死都能记得。
忒修斯张开嘴笑了起来,动作太大,似乎撕裂了脸上的伤口,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啪嗒砸在地上。
只要谢叙白仔细一点,死后将自己灵魂彻底粉碎,渣也不剩。
只要谢叙白没那么坚强,在第一场实验就沦陷屈服。
那么他根本就不会“诞生”。
他恨谢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