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言喻的死寂中,谢叙白闭了闭眼,摊掌按在忒修斯面目全非的脑袋上。
金光侵入识海,忒修斯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拖出身体,一点点坠入地狱。
他得逞了。
谢叙白会失败,余生都活在悔恨中。他将完成自己的报复,把自己死死地烙印在谢叙白的记忆里,成为狰狞的疮疤,至死方休。
想到这,忒修斯需要用尽力气去忍耐,才不至于让嘴角高兴地翘起来。
岂料峰回路转,谢叙白说:“找到了。”
短短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震耳欲聋。
忒修斯一个激灵,用力扯开谢叙白的手,看见他另一只手上多出一个东西。
……那把剪刀!
中计了!
谢叙白使用精神力是为了屏蔽他的感知,将手蒙在他的眼睛上是为了遮挡他的视野,这样他就无法察觉谢叙白真正的动作。
“我早该反应过来。”谢叙白道,“人偶是你的形象投影,背景故事和你的经历重合。”
“订购人偶的老板代表着制造出你的系统,密钥可以赢下游戏,将系统一击毙命,在人偶的故事里又有什么东西做到了这一点?”
谢叙白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两下,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头:“答案显而易见。”
不用忒修斯开口,那骤然停滞的呼吸和压不住震颤的瞳孔,已经肯定了谢叙白的猜测。
数道金光层层包裹住剪刀,用最快的速度破除它的伪装,解构它原本的模样。
忒修斯根本来不及阻止。
谢叙白这辈子充满艰难险阻,想做的事总是伴随着一波三折,没有哪一件是轻松顺利的,也没有哪一件是真正做到了的。
就像推着滚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当看见登顶的希望,石头就会从掌心脱落,从陡然的山坡一路滚下去。
所有的努力白费,所有的希望破灭,又要重头开始,一次、两次、三次、再一次、无数次地迈入新的轮回——
可是这一次,命运女神终于完完全全地眷顾了他。
谢叙白以为最好的情况是找到密钥的线索,直至他完全解构剪刀,才发现这居然就是密钥。
不用再去寻找,密钥就在他的手中!
这一刻,饶是淡定如谢叙白都激动得心脏狂跳,迅速拿出系统的数据核心。
在他做出这一动作后,杂货室的各种摆件、地板、墙壁、天花板齐齐开始分解,化作细碎的光影消散在半空中。
还想给出最后一击的忒修斯动作一滞。
……这么长的时间,他都要忘记了,这里是他的意识世界,但更是【弥赛亚】的身体内部,是系统打造出来的虚拟牢笼。
不是他困住了谢叙白。
从一开始,就是谢叙白困住了他。
谢叙白打开牢笼,和忒修斯一起从【弥赛亚】的身体里掉了出来,落在青绿的草地上。
寒风从脸颊簌簌刮过,不再局限于天花板的限制,视野变得无限宽广。
放眼望去,天色阴沉,山峦重叠起伏,远处城市楼宇林立。
他们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H市。
没有半点犹豫,谢叙白用精神力驱使密钥注入系统核心。
一阵雪白的光束猛地从核心迸发向上,直冲天穹,风云汇聚,爆发出一阵阵有形的涟漪,又在下一瞬以雷达电波的形式分分钟扩展到整个世界。
长久以来,H市外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走进去要么迷失,要么鬼打墙一样回到原地。
如今,那股浓雾在剧烈的波动下皆数散去,露出被吞食的地貌。
有高楼大厦,有阡陌交通,有工业园区、高科技机械厂、繁华商圈、富足粮储、万亩良田。
那是原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是人类历经千百年岁月累建出来的文明。
所有玩家在试炼副本结束后就回到了系统空间。
他们凝神静气地等待着、祈祷着,神经绷紧成一条线,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
那微妙的变化一经出现,就被他们敏锐捕捉,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狂喜。
限制解除了!
现实世界。
谢叙白自光束发散出去后,就高抬头颅,屏住呼吸,眼也不眨地凝视着。
当他确定限制解除的一瞬,眼神顿时恍惚。
像是卸掉背负着的千钧巨石,那双僵硬的肩膀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松垮了下去。
无数次轮回中积累的压力,无数人殷切的期盼。战友的牺牲,染血的命运,肩负的责任……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得到了交代。
松弛过后,谢叙白突然感觉一阵猛烈的眩晕,不受控地踉跄了一下,撑住树干才没有倒下去。
忒修斯也是一脸恍惚,久久没能回神。
这时,谢叙白虚弱沙哑地喊他:“忒修斯。”
忒修斯看向他。
就在刚才,一切都结束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和谢叙白在幻境中磋磨十几年,对招交锋无数次,大部分时间剑拔弩张,也有少数温馨共存的时候。
但他没有像那些怪物一样被感化,没有悔意,蔑视生命,对谢叙白的仇恨也仍旧钻心刻骨。
他不是不知道谢叙白也是无限游戏的受害者,不是不知道系统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但他奈何不了系统,如果不将仇恨嫁接到谢叙白的身上,他又要怎么才能撑下去?
是啊,能怎么办呢。
他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烂货渣滓,一辈子也就这样,没有办法了。
谢叙白继续说:“这世上有很多我在意的人,我不想死。”
这内心剖白来得莫名其妙,搁在当前的局势里,就像文青赢得大奖后还要矫揉造作地发表一篇励志宣言。
忒修斯的嘴角抽了一下,鼓鼓掌,敷衍道:“是啊,劳累你一个怕死的人能这么勇敢地牺牲自己拯救世界,你伟大,了不起。”
谢叙白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嗓音沙哑,一字一顿:“如果上辈子不是走投无路了,我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和系统硬碰硬,也不会让系统有机会提取到我的灵魂数据。”
谢叙白和怔愣的忒修斯对上眼:“你说得对,如果不是我的无能,你根本就不会诞生。”
“从今往后,这一辈子,我都会铭记这一过错,到死为止。”
忒修斯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人偶应该是没有心脏的,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悸动,就在胸腔左上方的位置,宛如火山喷发,烫得灵魂战栗不休,是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情感,令他新奇,令他茫然。
他蠕动嘴唇,谢叙白却干脆利落地抬起手。
一道金光从忒修斯的眼前飞快掠过,失重感袭来,他往后坠落。
时间被拖曳得漫长,花草树木在他的眼角余光中倒退。
他看见了自己被切开的脖颈,劣等塑料胶体,光滑平整,雪白色,没有血。
很快的一刀,忒修斯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
昔日棋局上的谈话再一次在忒修斯的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唠嗑:“只要一拿到密钥,我就会给你一个痛快。”
谢叙白如实地践行了曾经的承诺,没有迟疑,没有同情,把他当成纯粹的敌人。
忒修斯的意识就这么轻轻松松地飘了起来,像被风吹上云端的气球。
或许是真的要死了,一生的苦痛绝望、爱恨情仇,纷纷化作走马灯在眼前闪现,又在一转眼坠入无尽的深渊,灰飞烟灭。
没有仇恨,没有折磨,没有重复的实验和被操控的人生。
死亡结束一切。
这样……不也挺好吗?
忒修斯一声轻笑,厌倦的眼神在最后一刻化为释然,闭上疲惫的双眼。
两秒后。
察觉到不对劲的忒修斯惊愕地睁开眼睛。
他环顾四周,只剩脑袋的他,视野跟着遍地,能清楚地看见草地泥土中爬动的蚂蚁,除此之外,什么变化都没有。
……为什么他还活着?
人偶是他的本体,没有保命和复活的手段,脑袋落地就会死,这是不争的事实。
忒修斯下意识看向谢叙白,后者脸色一沉,眉头紧蹙,大步流星抓起他的脑袋。
干脆利落地下杀手,不让他们感受多余的痛苦,是谢叙白对敌人最大的仁慈。
原本忒修斯该这样死去,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忒修斯忍不住质疑:“你到底能不能……”
“行”字还没出口就变成吃痛的闷哼,谢叙白很快给了他第二击。
不是物理攻击。
此时的谢叙白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直接将精神力灌入忒修斯的脑内。
这次谢叙白不止是动真格,还拼尽全力。
金光滚滚而来,犹如一场凛冽的暴风雪,铺天盖地席卷忒修斯的意识海。
后者感觉自己好像被卷入一台高速旋转的粉碎机,精神、思想、个人意志通通在霎时间被搅成了碎屑!
很意外,明明是这么无情致命的攻击,却没有疼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不用猜,就知道是谢叙白做了什么。
——典型的谢叙白式温柔。
他也顾不上想太多。
脑子里全是绽放的金光,如烈日占据视网膜,搅碎的意识坚持不过一秒,就随风飘散,湮灭在金光铺就的末日。
……
然后忒修斯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这回睁眼有点艰难,他的脑子很混乱,隐隐作痛,耳畔全是嘈杂的嗡鸣。
忒修斯用力地甩了甩头。
眼前的景象影影绰绰地重叠在一起,虽说模糊,但能勉强看清还是刚才那片树林。
谢叙白就站在他面前,胸口止不住地起伏,驱使精神力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半垂着脑袋,神情没入阴影中,叫人看不分明。
和刚才稍微有点不一样。
刚才是没杀死,这次忒修斯是死了,但又复活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重新有了手脚和身体。
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忒修斯直感透心凉,面目狰狞,怒极咒骂:“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他难道罪大恶极到连死都变成奢望了吗?!
忒修斯猛一低头,立刻僵住。
他将手伸到面前,止不住地颤抖。
这双手,又或者说这一整副身体都不正常。
不是人类,不是塑料人偶,也不是什么诡怪怨魂。
它无限接近于实体,无数道猩红的数据流飞快闪过,构建出清晰的肌肉筋脉和五脏六腑,红得甚至有些发黑。
忒修斯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能感觉到数据字符从指缝流走,没有五官。
数据体……?
数据体并不罕见,每一个叛徒玩家都会签订奴隶契约,将灵魂贩卖给系统,化身数据体。
但忒修斯又明显区别于这些数据体。
系统对其他数据体是全面压制,而他,或许是谢叙白刚才洗刷他的意识海时,碰巧清除掉某种隐藏的限制,现在的忒修斯竟然能反过头去感应到系统的存在。
换而言之。
他和系统是共存的关系。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是系统制造出来的吗?还是说系统最后留了一手,打算用这件事挟持他就范?!
不管是什么原因,忒修斯察觉到自己必须要毁灭系统,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没什么,没什么,都是小问题,系统的数据核心就在谢叙白的手里,灭掉系统算是他们不约而同的共识。
忒修斯再次放松。
谢叙白已经有好半会儿没有其他动作了。
忒修斯看过去,下意识扬起嘴角,想就对方没能杀死他的事嘲笑两句,却看见谢叙白身体一晃,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可太突然了,忒修斯瞪大双眼,条件反射地拉住青年:“谢叙白?”
入手冰凉刺骨。
数据体会模拟环境温度,H市今天大概在13~15℃,可是谢叙白的体表温度居然比这还低,以至于忒修斯抓着他,都感觉冰手!
谢叙白被这么一拽,抬起头,涣散的瞳孔恢复了点焦距。
他用力地喘口气,顾不上甩开忒修斯,再次拿出系统核心,一字一顿地说:“开启最后一场试炼。”
【距离上次试炼结束仅过去6小时,是否确定开启新的试炼?】
谢叙白:“确定。”
【请选定试炼区域。】
“H市第一人民医院。”
【本期已选定过该试炼区域,不可重复选定。】
“H市江家本宅。”
【本期已选定过该试炼区域,不可重复选定。】
“H市正新区太平大道56号巷。”
【本期已选定过该试炼区域,不可重复选定。】
忒修斯狐疑地看着咬字沉重的谢叙白,发现自己竟然可以透过肉身,看见谢叙白的魂体。
那魂体并不稳定,晃得有点太剧烈了,日光映照下,接近透明。
是错觉吗,为什么他看见上面出现了裂痕?
忒修斯手指一颤,心头被一个荒谬不祥的预感占满。
他过于震惊,甚至忘记自己可以趁机偷袭。
谢叙白用力攥紧系统核心,指尖泛白,语速非常快,像是和时间生死竞速:“H市盛天集团。”
【该试炼区域不在系统管辖内,不可选定。】
“H市红阴古镇。”
【该试炼区域已被损毁,不可选定。】
“XXXXX。”
【该试炼区域没有诞生出规则,不可选定。】
……
最后一场试炼至关重要,要保证百分百顺利度过,越轻松简单越好。
但没有血腥味的土地诞育不出规则,无法选定,所以在保证试炼有难度的情况下,还要将难度压到最低。
不能是完全陌生的区域,未知会加大风险。
不能随机,不然撞上忒修斯这种情况会出大问题。
最好是可公开的诡域,能让其他诡怪出手干涉,提高生存率和胜算。
谢叙白脑速飞快运转,在所有的预选和备选地址都被一一否决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某个决心。
“H市。”
叮。
系统核心亮起绿灯,代表方案可行。
【重复询问,是否选定整个H市作为本次试炼区域。】
谢叙白:“确定。”
忒修斯佩服谢叙白的大胆和异想天开。
如果是几个月前,把试炼场地扩大到整个H市,那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光是找个关键道具,就有可能要跨越大半个市区,遭遇成百上千头诡怪。
但放在眼下,却巧妙地成为了最保险的选择。
同一个试炼区域的诡怪可凭实力自由通行。
而那些诡怪,再强都强不过谢叙白的亲友团,势力范围再大,也大不过掌握全市经济命脉的盛天集团。
玩家空间,系统提示声同步响起:
【叮,检测到已有首通9场的玩家,最终试炼已解锁,并将于第三天的凌晨9点开启。】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A级诡王“平安”,副本难度提升至:A。】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A级诡王“谢凯乐”,副本难度提升至:A+。】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S级诡王“裴玉衡”,副本难度提升至:S。】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S级诡王“岑向财”,副本难度提升至:S+。】
叮、叮、叮……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级诡王“■■”,难度提升至:SSS!】
【副本《H市》已生成,即将投入试炼!】
现实世界,谢叙白一副唯恐迟则生变般设定好试炼背景,用精神力将系统核心封存得滴水不漏,就再一次倒了下去。
忒修斯连拽好几下都没能让谢叙白再度站起来,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不敢置信。
谢叙白强撑颤抖的眼皮,呼吸轻得接近于无。他的灵魂一丝一丝地分裂出来,像淡白的柳絮,随着吹来的轻风,缓缓散在空气里。
忒修斯看在眼里,瞳孔疯狂震颤,脑袋轰一声爆炸!
“开什么玩笑,你是妙脆角做的吗?上辈子你顶着系统的威压强行成神才撑爆灵魂,这辈子你连神都不是,就这么倒下了?”
“你不是承诺过会给我一个痛快吗?我还没死呢,你凭什么先死?”
“起来啊谢叙白!”
“起来啊——!”
丛生的杂草,偏僻的深山老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方圆十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更别说在短时间内逮出一个灵魂修复师。
杂乱的阴影笼罩在头顶,一枚枚黑棋从忒修斯的身上飘出来,浮在半空。
忒修斯不能让谢叙白死在这个时候,谢叙白要是死了,谁来除掉系统?
那群玩家他一个都信不过!
没人教过忒修斯该怎么救人,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仰头看着漫天黑棋:“你们能不能救他?”
“你们不是恨我吗?只要你们救下他,他就会杀了我!”
数不清的黑棋居高临下,怜悯地看着他。
忒修斯猛地一咬牙,在谢叙白的耳边吼:“你别指望我会把你的下落告诉其他人,你要是死在这种地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或许是忒修斯吼得太大声,一阵用力摇晃,硬是将谢叙白给晃清醒了一些。
他双眼涣散地看向忒修斯,似乎在努力辨认对方是谁,张嘴,声音微乎其微:“……H市……在哪儿?”
他们此刻就在H市的地界,一个还没开发的郊区,但谢叙白想找的显然不是一个宽泛的区域。
不等忒修斯开口,谢叙白已经抽回手,站起身,踩着满地枯枝烂叶,脚步趔趄地往前走去。
鸟雀盘旋在阴沉沉的高空,树林灌木丛生,万籁俱寂。
人的视力有限,谢叙白通常靠精神力辨认方位。
现在他的力量随灵魂一同缓慢碎裂,那座城市的影子也一点点地在他的视野模糊,淡化,完全消失。
幸好,谢叙白不会迷路。
他的心里始终刻着一个方向。
H市……他的家,就在那里。
老破小的平房里,谢语春使坏地挠他的咯吱窝,逗得他在床上哈哈大笑:“谁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宝宝呀?是谢叙白呀!”
简陋的出租房里,他在纸上写下平安的名字。
大白狗歪了下脑袋,驱使圆珠笔,在“平安”两个字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谢叙白”的名字。
【谢叙白,平安。】
夜深人静,小触手窸窸窣窣贴近他的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告诉谢叙白一个秘密哦,我最喜欢白白了,要和白白一直一直在一起!】
充斥着欢声笑语的游乐场,谢凯乐被他背起来,红着脸矜持好半会儿,终究忍不住用力地抱过来,哼哼唧唧地笑:“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也要背着老师走。”
一同看房的路上,裴玉衡将平安锁挂在他的脖子上,顺手拢紧他的衣领,宽掌摩挲他的脑袋,眼神慈祥,语重心长:“我的阿余,要年年有余,活得长久,活得开心。”
车子从红阴古镇深山隧道冲出来的刹那,副驾驶的岑向财突然说道:“有一段时间,我的身体亏空得厉害,肩不能提手不能抗,跟个废物一样,加上人见人厌,我一度觉得活在这世上很没意思。”
岑向财睁开眼,笑着看向他,眨眨眼:“直到遇见你,我就再也没那样想过了,神奇吧?”
“我这么说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岑向财认认真真地说,“谢叙白,你是我一辈子的挚友。”
【white。】小羊忧心忡忡的声音在谢叙白耳边响起,【你知不知道你的灵魂如果碎上第二次,会有什么后果?】
嘭一声,谢叙白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
眼前一阵发黑,连最近的树木都看不清了。
他咬紧牙关,挤出吃奶的劲儿,伸手撑着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手掌五次打滑,五次脱力,脖颈用力到暴起青筋,最后颓然地摔了下去。
他没有摔进泥里,而是跌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宴朔搂着谢叙白伤痕累累的身体,简直要疯了,根本顾不上说话,七根触手排山倒海般冲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抓取谢叙白散落的灵魂碎片,强悍的力量余波荡开,笼罩在H市的高空,搅起漫天雷霆。
谢叙白已经神志不清了,他花上十几秒才认出宴朔的样子,吃力地拿出系统核心。
“试炼,需要,要……”
宴朔几乎不用去听,都能猜出谢叙白想说的是:试炼需要一个清醒的掌控者,不然会被系统趁虚而入。
此时他简直恨极了谢叙白,沉声怒骂:“你都半死不活了,什么时候能为自己考虑一下?!”
谢叙白见他没接,以为自己没表达清楚,努力张嘴,焦急地说:“求……”
宴朔冷冷地看着他,无论是暴涨的力量波动,还是他绷紧到颤抖的肌肉,都代表他将情绪压抑到了极限。
最后,宴朔深吸口气,认命地接下系统核心。
谢叙白虚弱地笑一下,挺起身,嘴唇贴近宴朔的耳边。
宴朔以为他还想交代点什么,说一些该死的宽慰人的话,但谢叙白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宴朔顾不上继续注意,全身心都扑在怎么完好无损地捞回那些灵魂碎片上。
瓷器破碎尚有损耗,何况灵魂?何况第二次碎裂?
他无法不让自己沉浸在可能要失去谢叙白的恐惧里,钳住青年的掌心全是冷汗,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得他飞快回头。
没过多久,一股温热的液体浸润了宴朔的肩膀。
——谢叙白哭了。
宴朔手一抖,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将谢叙白拥紧。
他捧起谢叙白的脸颊,对方狭长的眼睫颤了颤,一滴泪水顺着通红的眼尾掉落。
谢叙白行事周全严谨,习惯于沟通,也擅长沟通,在误会加深前解释清楚,在冲突升级前主动化解矛盾,在临死前交代好后事,从容地宽慰生者继续活下去。
他把自己克制到极限,濒死之际情绪爆发,也只是不再说话,沉默地落泪。
直到上一秒宴朔还铁青着脸,骂人的话在嘴边囫囵转了好几圈,眼下,他垂下视线,用指腹擦了擦谢叙白的眼角,嗓音低沉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能救活你一次,就能救下你第二次,不要害怕,相信我。”
谢叙白眼眶通红地看着宴朔,良久,将脑袋缓缓埋进男人的肩窝。
宴朔将系统核心按在谢叙白的掌心:“神祇不能直接干预无限游戏,需要你担任主导者的身份,剩下的交给我。”
谢叙白闭着眼点了点头。
黑雾滚动,邪神的力量侵入系统核心,展开一场堪称凶残的厮杀。
系统的权限被一点点地抢夺过去,顺着黑雾缔结的纽带,转接到谢叙白的身上。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集体沸腾,就最终试炼的内容争讨不休。
他们突然听到一道尖锐的警铃,系统广播传出激烈的电流声:【报告异常!异常!滋啦……!】
但很快广播就恢复了正常,冰冷的机械声清晰地播放:【更新最终试炼内容。】
【叮,检测到该区域诞生???级诡王,副本《H市》变更为《完美世界》,副本难度:未知,即将投入试炼!】
…
……
………
谢叙白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沉在无光的海底,四周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冰冷的流水从皮肤划过,几根粗壮滑腻的触手将他缠绕。
他并不感到害怕,自然而然地舒展身体,意识好像化作一朵轻飘飘的云彩,顺着洋流随意所欲地飘荡。
直至某一刻,海水温柔地将他托出水面。
哗啦啦——
谢叙白茫然地从床上醒来。
脑子晕晕沉沉,像昨晚喝多了一样,身体状态倒是很好,肌肉不酸不痛,莫名有劲儿。
谢叙白抬眼,一瞬警觉,闪电般下床。
这是一个房间,他躺在床上,床边是电脑桌,桌旁是柜子,摆着各类科幻小说和游戏光碟。
这不会是宴朔的房间,也不像他记忆里任何一个熟人的房间。
他昏过去后发生了什么变故?这又是哪里?
突然房间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是位中年妇女的声音:“醒了没有?”
谢叙白目光一厉,飞快拿起笔筒里的美工刀。
那人又敲了两下门。
谢叙白不清楚状况,不敢贸然出声,猎豹般轻盈地潜伏在门后。
门外的人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终于忍不住打开了门。
谢叙白眼神犀利,上半身跟着房门的阴影缓慢前移,肌肉绷紧蓄势待发,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门彻底打开了,果不其然是个女人。
她看见床上空无一人,有些惊讶,再一扭头,没好气地说道:“大清早和你妈玩捉迷藏呢?快出来吃饭。”
她又注意到谢叙白光脚站在地板上,脚指头冻得发白,一巴掌拍上谢叙白的脑袋:“把鞋穿上!”
女人说完就走了出去,留下谢叙白站在原地,一脸空白。
少顷,他僵硬地动了动双腿,走出房间。
女人把大肉包子装盘放在桌上,发现谢叙白还是没穿鞋,眼神一秒危险,朝沙发上看新闻的中年男人发难:“老谢,你儿子叛逆期到了,管管你儿子。”
男人看一眼谢叙白,哭笑不得地说:“他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叛逆期早过了。”
“那你叫他穿鞋!感冒还没好几天呢,不怕折腾是吧!”
男人一个激灵,抖了抖肩,朝谢叙白无奈地使了使眼色。
谢叙白认得他这张脸,也认得厨房忙活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鼻子一阵酸涩,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叫人。
是叫男人的名字谢怀张,还是叫爸?
是叫女人的名字赵芳,还是叫妈?
女人端着豆浆从厨房出来,盯着谢叙白的光脚,气势汹汹地要给人邦邦两拳。
但没打下去。
因为她看见了谢叙白异常的表情。
女人脸上的怒火变成担忧,小心柔声地问:“欸,这是怎么啦?”
谢叙白抿唇,侧头看向身后的房间。
墙上挂着的奖状,杂物箱里破旧的足球,满柜子的游戏机……
这些摆设,如实地记载着一个普通家庭的男孩,顺利长大的点点滴滴。
电视里,新闻主持人操着一口标准的播音腔,激动得面色潮红,抑扬顿挫地解说道:“……就在刚才,由谢语春博士和裴玉衡博士联手研发的第十三代载人航天火箭成功发射,代表着人类航天即将步入崭新的征程!”
“这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是一个完美幸福的世界,祝所有人都能够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