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播报喜庆激昂,谢叙白的心脏却猝然一凉,从乍见双亲的酸涩柔软中抽离出来。
这不是过去或者某段过去的幻象,甚至不是自己认知里的世界。
谢叙白第一反应必须探查清楚这里的情况,雷厉风行往外走。
身后的赵芳不明所以,似乎是下意识地拽住了他,语气带着不明所以的惶恐:“……儿子,你要去哪儿?”
女人的力气莫名大,竟让谢叙白一时没法挣脱。
传闻古代有种食人鬼魅,能模仿人声,变幻出故人姿容诱捕猎物。而系统最常用的伎俩也是抽取玩家记忆,攻击人心最薄弱的部分,蛊惑玩家堕落反叛,发狂自毁。
谢叙白作为精神领域的佼佼者,无数次破解这种招数,自然无谓。
只是现在,或许是做过那一场漫长悠闲的梦,让思维都变得慵懒迟钝,众多猜测在谢叙白的脑子里流水般淌过,总也抓不住重点。
谢叙白冷淡地一蹙眉,探手掐住女人的脉口,轻而不容分说地将她的手甩开了。
女人愣在原地。
无论制造这场幻境的家伙有什么目的,谢叙白都无法容忍亲生父母的形象被这样利用糟践,没有再看她一眼,继续朝外走。
哪知这伪造出的母亲还不肯善罢甘休,谢叙白刚按上门把手,她就又冲了上来,比刚才还要用力地抓住他。
谢叙白不想闹大动静打草惊蛇,正要用精神力将人催眠,只是还没动手,那只颤抖着拽住他的手便很突兀地一松,放开了他。
风从指缝掠过,阻力消失,谢叙白顺利地往前一迈,开门走了出去。
这是一栋典型的旧式居民楼,出门就是灰黑色的水泥地面和上下楼梯。
邻居家在对面,间距不到两米,铁门上贴着福字对联,有些年头,边缘已经褪了色,门口放着几个蓝色垃圾袋,择下的烂菜叶子从缝隙俏皮地钻出来,极有生活气息。
谢叙白往楼下走,女人仓促两步来到楼道口,没有继续追,仅仅是看着他。
当他走到拐角处,落在后背的目光又多出一道。
原来生父谢怀张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和女人并肩而望。
客厅的电视还在孜孜不倦放着新闻联播,充当着嘈杂的背景声。
两人沉默地伫立着,原本炙热沉重的目光逐渐变淡,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谢叙白脚步刹停,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他骤然想起,当初自己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超度双亲的执念,二老也是这样无声地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压着泪,直至彻底消散也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
生怕耽误了他似的。
谢叙白在忒修斯意识世界明争暗斗的那十几年,终日和无数人的灵魂复制体打交道,对真假的分辨了然于心。
于是这一刻他意识到了什么,指尖猛地扣入掌心,剧痛后知后觉地从心口翻涌上来。
这时,吱呀一声打破僵局,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位六旬老爷子左手托着只黑八哥,右手拾起垃圾袋,正待去遛弯,撞见这诡异的情况,慢吞吞地打趣道:“哟,小伙子这是叛逆期没过要翘家啊?”
八哥呼呼扑扇翅膀,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嘲笑:“翅膀硬了!硬了!该打!”
谢叙白还没什么反应,缄默半天的赵女士突然眼皮子一掀,和和气气提醒道:“大爷,您怎么又忘了给鸟栓绳,忘了上回它跑到十公里外,让你们全家老小找了一整天,您女婿爬树抓它时还摔折了腿嘛?”
八哥像被雷劈,笑口一僵,眼珠子瞪圆,惊恐地盯着她。
老大爷听着不大对劲,扭头一看,好家伙,原本拴在鸟脚上的绳扣不知何时被啄开了!
这八哥也是鬼灵精,用爪子抓着绳子,不让其掉落,制造自己还被拴着的假象。
要不是被赵芳敏锐点出,只待出了这栋居民楼就能一飞冲天逍遥去也。
可惜越狱大业中道崩殂,一阵鸡飞狗跳的缠斗后,八哥终究不敌六旬大爷的矫健身手,大囔着救命,被老爷子捞回屋,无情地塞回笼子里去了。
谢怀张也回了神,冲谢叙白轻咳一声:“再怎么着急出门,好歹也换身衣服,这走出去像什么话?”
谢叙白刚从床上爬起来,糟乱头发比鸡窝好不到哪儿去,保暖背心与睡裤迎风招展,雪白脚丫和水泥地砖两相映衬。
即便他天生一副好皮相,形象再怪异也让人生不出反感,自有一副遗世独立的气质,但就这么站在大街上,绝对会成为人潮中最亮眼的崽。
谢叙白没说话,蜷缩着手指,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五分钟后,洗完脚的谢叙白终于在赵女士的虎视眈眈下穿上棉拖。
这双鞋似乎刚买不久,表面很新,鞋垫仍旧蓬松有弹性,双脚一踩,脚便陷了下去,像被柔软的棉花包裹。
谢叙白盯着这双鞋,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副画面。
那是天气转冷的某一天,和闺蜜逛完街的赵芳女士兴冲冲回到家,从大包小包里拿出给全家人买的新冬衣和棉拖。
见父子俩穿得合身舒服,她顿时眉飞色舞地笑起来,一脸的高兴得意。
那场景极其鲜活,稍一回想,带着甜味的暖流就从胸口漾开,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谢叙白视线一转,拿起桌上的手机,是他常用的款式,连边缘的划痕都如出一辙。
他点开锁屏界面,手指快过大脑,轻车熟路地输入一串密码。
竟然真的打开了。
时间是XX年1月份,这会儿谢叙白上大四,放寒假,比认识平安还要早上一年,正面临毕业找工作的问题,班级群的聊天记录和招聘软件都能证明这一点。
谢叙白再上网翻了翻这几年的新闻事件。
国家似乎刚经历一段萎靡的经济下行期,但得益于去年偶然挖掘出的天然石油矿和新兴科技的爆发式腾飞,各行各业竟都回了春,发展蓬勃。
热搜词条第一位,就是各地政策规定的最低工资,惊爆地上调到2000~4000不等,各大企业计划今年开春给职工涨薪20%!
这看着就有些魔幻了。
要知道,谢叙白所在的现实世界,当地法规最低薪资只有一千二,有的黑心作坊甚至还拿不到这个数,要是不幸再被游戏规则扭曲一下,直接付费赔命上班。
但底下的评论却是一片向好,即使有质疑声也不是冷嘲热讽,单纯是怀疑时间太紧赶不上趟。
剩下的人更是兴致勃勃地谈论即将到来的春节。
算上他们平时攒下来的年假,加起来近三十天,足够拉上全家老小把想去的地方慢慢悠悠逛上一圈,消磨辛苦工作一整年的疲惫。
点开世界咨询,各国偶然会爆发几场小规模冲突,但没过多久就会得到平息。
不少国家开放了对外免签政策,各地旅游经济水涨船高,下一届奥运会预备在东南亚的某个小国举行。
……
这样的世界,除了不真实以外,其他什么都好。
这时,谢叙白余光往下,看到“相册”,略微停顿,点了进去。
他有摄影留念的习惯,路过草丛伸懒腰的猫儿,树枝上整理羽毛的小鸟,都会忍不住驻足围观,拍下视频和照片。
而这个手机里的照片格外多,多了很多和家人朋友的生活照。
有些面孔谢叙白是不认识的,但多看一会儿就能记起是自己的初高中同学。
有几个现在还有联系,周末偶尔约出去撸串上网打篮球。
他点开一段录像,记起这是自己第一次去酒吧的纪念视频。
刚出二九的愣头青第一次来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地方,菜单翻来覆去看得眼花缭乱,挑了很久才矜持地点上一杯,迎着花花绿绿的灯光举过头顶。
本想学电视上的成功人士来一番优雅的致敬,结果下一秒,几个狗见嫌的损友就蹿了出来。
谢叙白还记得那杯鸡尾酒整整斥了138元巨资,混乱中不知道被哪个嘴馋的啜走一半,另一半赏了地板,他就喝了一口,气得眼皮子突突跳。
不用为生计忙碌的人生总是别样宽容且二逼,走在路上摔倒了,都得夸地面坚硬。
他二十多年自由自在,招猫逗狗,拍下自己第一次三步上篮,第一次游戏超神,第一次吃裤带面,第一次看完整本书,拍下自己捡起一根笔直的粗树枝,趁没人对墙壁大喊芝麻开门。
他拍下和夫妻俩回农村省亲,年岁过百的太奶奶健步如飞地去挖竹笋、做烧鸡,身子骨硬朗得能走十里地。
他拍下邻家堂兄弟带着他骑摩托上山兜风,又逛到县城的空坝子上,买两串淀粉肠,乐乐呵呵地顺着热闹的人流去看露天电影。
春来冬去,盛夏蝉鸣。
谢叙白一张张看过去,不知时间,直至门口传来一声:“吃早饭吗?”
他方才抬起头,如梦初醒。
——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老两口一直在偷瞄谢叙白的脸色,待到谢叙白一抬头,又装着若无其事地挪开眼。
谢叙白心想他们一定憋得够呛,好端端的傻儿子大清早的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不认人不说,还衣衫不整跑出去撒疯,平白让人操心。
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叙白最擅长的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和各方势力虚与委蛇,把控人心。何况对付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功夫,一道精神暗示就能解决得干净利落。
可是眼下,这张素来巧舌如簧的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似的,那些深谙于心的话术来不及酝酿,就被夫妻俩茫然忧心的目光烫了回去。
他们死过两次,两次都因我而死。
谢叙白自嘲地想。
我怎么能把那些腌臜手段用在他们的身上?
但他突然抽风这事是需要给出一个交代的。
大概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赵芳起身将空碗筷子收拾进厨房,谢怀张去换衣服。
他们一个在艺术班担任美术老师,一个正慢慢从管理岗退下来,中午都不在家里吃。穿戴整齐后,两人却没急着走,磨磨蹭蹭的,阳台遛一遛,浇花弄叶,直到谢叙白哑声开口:“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不是什么好梦,很多人都……走了,很多时候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时候,一般父母大概会安慰一句:“梦都是反的。”
或是不以为意地嗔怪道:“整天就知道胡思乱想。”
两口子哪句都没说。谢父一怔,拉开椅子,坐在谢叙白的身边,语气轻快,半开玩笑地问:“也梦到我们走了?”
那最能解释,为什么谢叙白一觉起来对他们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谢叙白脑袋一沉,谢父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对成年人来说,这个动作多少有点难为情,何况谢叙白的实际年龄比此时的谢怀张要大上好几轮。
刀光剑影如狂风暴雨打在他的身上,早已把他雕刻成一尊不知疲惫、不会倒下、永远不失体统、叫人高山仰止的标杆。
但揉他脑袋的人是谢怀张,所以谢叙白僵硬着没动。他表面淡定,暗地里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琢磨这副身体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才算合理。
就在这时,他听见谢父笑着叹出一口气:“还记得你妈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吗——谢叙白,你是我们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谢叙白抬起头。
“但我不这么认为。”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鬓角微白,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头,“在你爸心中,你妈和你奶并列第一,你得往后排第二。”
“你爸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又是愣头青,做过不少混账事,上学敢对着校长当面叫板,上班敢和上司拍桌子翻脸,第一次学会收敛是和你妈谈恋爱,第二次就是护士抱你出产房,我提心吊胆,像抱炸弹一样接住你,气儿都不敢喘。”
“你妈从小不敢和人大声说话,被人骗钱都没红过脸,有你之后才慢慢强硬起来。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有次高烧不退,她着急忙慌抱你去急诊,被人插队,急得吼出一嗓子,整个过道都是回声。”
“也是你出生后,我和你妈多出许多新奇的体验,不全是好事,但绝大多数都不是坏事,当你喊着爸爸妈妈扑过来的时候,又都成了幸事,挺有意思的。”
不。
谢叙白看着谢父一脸怀念感慨的模样,嘴唇翕动。
如果你们知道是因为我被歹徒盯上,乃至于丧命,绝对不会……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真发生点什么事,那也是天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父满眼柔和,语重心长地说道:“谢叙白,我和你妈这辈子过得很幸福,就算现在突然死去,也已经是无悔、无憾的了。”
夫妻俩耽误太长时间,这会儿必须要出门了。临走前,赵芳听见谢叙白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妈,对不起。”
她停下来,如幼时那般捏了捏谢叙白的脸蛋:“傻孩子。”
两人离开,喧闹的客厅瞬间变得空荡荡,但并不显得寂冷。
或许是因为谢怀张出门前把空调打开了,暖风呼呼地吹,或许是因为赵芳问了谢叙白一句:“晚上想吃点什么?”
谢叙白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出几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江家本宅没人接,研究所没人接,院长办公室没人接,几个私人电话显示空号。
盛天集团倒是有人接了,前台小姐温柔礼貌地告诉他,想要见宴总和吕秘书,需要提前预约。
谢叙白干脆地出了门。
走出居民楼的瞬间,楼上传来一道晦暗不明的视线,利刃般扎进他的后背。
谢叙白猛然转身,看见一大妈在阳台上晒衣服,几户人家窗帘轻动,明媚阳光穿透层云,给灰白墙面镀上一层柔光,似乎只是寻常。
——
谢叙白坐上公交车,先来到正新区太平大道56号巷。当初这里是他上班的近道,平安就缩在那窄窄的巷子口等他回家。
他从里到外仔细找过一遍,没有看见一只流浪猫狗。
询问附近的居民才知道,之前猫狗闹腾,来过几家动物救助队,把它们基本都带走了。
谢叙白又顺着居民给的地址一一找过去。
他见到负责人,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从对方的口中了解到,大部分猫猫狗狗都找到好人家领养,少部分身体残缺带病的,正被关在诊所里隔离治疗。
如果日期没错,这时候的平安还是只点儿大的奶狗,但在救助队的记录中,没有符合特征的对象。
谢叙白去到诊所,看望生病的猫狗。有的精神头十足,有的状态不是很好,树枝般枯瘦的爪爪上打着点滴,有气无力地缩在垫子里哼哼。
当谢叙白一进门,它们立马像是有心电感应般蹿跳起来。
医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躁动,连忙跑过来查看情况,却发现小家伙们只是探出小脑袋,对一个气质出众的俊秀青年期期艾艾地叫。
青年伸出手,它们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尾巴高高竖起,隔着玻璃使劲儿地蹭来蹭去。
谢叙白在小家伙们的脸上看见了好奇。
它们并不认识自己。
但或许是忘川水没喝那么干净,在灵魂深处残留下一些亲昵的痕迹,于是仍能够肆意地撒娇,倾述委屈。
谢叙白驱使金光消解它们的病痛,捐出一大半家底作为后续的医疗费,隔空点点小家伙们的鼻头,柔声嘱托道:“我先走了,你们要听话,好好治病,好好吃饭。”
“咪呜~”“汪嘤……”
“等你们病好了,我就来接你们。”
“喵嗷!”“汪!”
刹那间猫猫狗狗似乎真听懂了一般齐声欢叫,让旁边的医生看得目瞪口呆,幻视撞见在逃迪士尼。
告别小家伙们,谢叙白又回到那条小巷,沿着周边街区仔细寻找,一上午加一中午,五个小时一无所获。
他都有点不抱希望了,却在下一个转角,看见某家小超市的老板抱着一个杂货框子出来,放在阳光底下晒,里面窝着花色各异的小毛球。
谢叙白一眼就看见了白色的那只。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托起白狗崽儿的脑袋,顺着眼眶轻轻地碰。
没有被硫酸灼烧的疮疤。
全须全尾,平平安安。
店老板看在眼里,流露出和宠物医生一样的惊异。
要知道这只狗崽是一窝里最安静的一只,摔倒了都不吭声,有人想摸它,扭头就跑。
本以为是不亲人,结果谢叙白一出现,瞬间就来了劲儿,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
再看谢叙白的神情,店老板没来由的有些触动。
本来生下这么多小狗也养不下,都是要送人的,他认为难得有缘,主动提议道:“喜欢吗,要不要带只回去?”
就这样,谢叙白有了人生的第一只小狗,取名平安。
他用精神力护住小狗,到宠物店买了羊奶粉和狗包。
狗不想进包里,哼哼唧唧非要往他怀里钻,他便背着包,抱着狗,去江家主宅。
一下车,隔老远就看见主宅被查封,雕花大门上贴着黄色的法院封条,显示正在拍卖。
隔着栏杆往里看,印象中豪华的复古别墅已然落败,地上都是泛黄枯叶,有老人路过,还满脸嫌恶地朝它淬了一口。
谢叙白:“……”
谢叙白打开手机,上网一搜。
原来早在十多年前,江家背地里做的那些腌臜事就被曝光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落网。
因为江家在当地是有名有姓的大家族,这事一度引起轩然大波,无数人唏嘘叹惋。
至于谢凯乐的母亲许女士,不幸中的万幸,她在生下孩子没多久就洞察到夫家的丑恶嘴脸,果断带着孩子离婚跑路,没来得及接触和插手那些罪恶产业,逃过一劫。
后续母子俩的下落,网上没再提及。
但转念一想,能从这样大的风口浪尖上全身而退,安然消隐,一点风声都没有泄露,一定有许家在暗中保护,压下消息。
也是这时,一辆带字母的黑色大众与谢叙白擦肩而过,车窗半开,露出一个嘴里叼着棒棒糖、无忧无虑打游戏的小少爷。
大众的后面还跟着一辆搬运货车,车上只有一件货物,是棵成人高的小树苗,冬天树叶差不多都掉光了,但枝干虬实粗壮,很是健朗,在空气中慵懒地舒展枝条,迎风挥摆。
谢叙白停下脚步,目送少年和树苗离开,消失在马路拐角。
他揉一揉平安的脑袋,笑道:“看来他们过得很好。”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滴滴倒车声,刚才一去不回头的大众稳稳地回退到谢叙白的身边,车窗全开,露出少年不曾被阴霾染指的俊脸。
“欸……你看着好眼熟,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支支吾吾的开场白,听得前面的司机眉头狂跳,愕然回头,只见自家混不吝的小祖宗一脸的恭谦腼腆,左顾右盼外加抠抠手指头,短短五秒十八个小动作。
最后少年终于鼓足勇气,对谢叙白说:“……我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我妈想给我找家教补课,但那些人我都不喜欢。我觉得你很不错,很合眼缘,很亲切,要不要来?一个月十万,不,二十万!”
谢叙白搭上了江凯乐的顺风车,还没怎么开口,话痨的小少爷就下意识地凑过来,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个遍。
江凯乐也不知道自己对眼前这个陌生青年哪儿来的敬爱和孺慕,总觉得和对方这样放松身心畅所欲言的机会来之不易,莫名想哭。
他忍住泪意,说起自己从小就被母亲带离江家,对这里没什么感情。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老是梦见江宅花园里的一棵树苗,非要带走才安心。
然后继续絮絮叨叨,眼睛闪着光,说不够似的,问谢叙白叫什么,怀里的狗哪儿来的,要去做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平时有哪些兴趣爱好,喜不喜欢看电影……
江凯乐这次出门,除了给树苗搬家,还受了母亲的嘱托,要把某个东西送给盛天集团的董事长,也就是宴朔。
明明两家没有血缘关系,却不知道怎么攀上的交情。
他和那人不算太亲近,听说过对方的成就,在上层圈子里也属于可望不可即的那一类,心中怀敬。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丝丝生气。
这时候江凯乐已经和谢叙白唠开了,完全不见外地凑人跟前,义正言辞地说:“他不是什么好人,我总觉得您会被他蒙骗。”
这话一出口,司机的冷汗都下来了。心说小少爷嘴上真是没个把门,胡话张嘴就来。
却见谢叙白一点也不震惊,没有因为许家少爷的热情发飘,也没有听到大人物威名的局促。
青年寻常地坐在车里,和衣着扮相无关,举手投足自带一份淡泊宁静的气质。
他看向少年的眼神带着令人艳羡的宠溺和认真,感到好笑时,也没有过大的表情幅度,单单是扬起眉梢,唇角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浅笑。
仅是这一笑,便让冬日的寒风泛暖,春意盎然。
很快,他们来到盛天集团的大门口。与此同时,一个内衬标着国徽的研究团队在后门低调地下了车。
为首是一名干练精明的中年女教授,袖子挽到胳膊肘,落地生风。另一名男教授差不多岁数,肃穆清冷,不苟言笑。身后跟着的一众人员对他们露出明显的敬重。
西装革履的吕向财早早地等在门口,将两位恭迎进公司。
吕向财经手的保密工作挑不出什么错处,一路上都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
直至有员工无意瞥见那两张刚上过新闻热搜的脸,才猛然回神公司请来了两位怎样不得了的大人物,迫不及待将这事往群聊一说,全公司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些国之栋梁、伟大人物,才能出众,德高望重,其存在就是一项让人热血沸腾的权威。平时一直在研究所潜心钻研,深居简出,没有熟人介绍,连见上一面都难求。现在有幸亲眼瞻仰,怎么不让人心脏狂跳?
但大佬不愧是大佬,十米开外就能感受到令人双腿发软的强大气场。
对谢裴两人名号有过了解的员工们,想象不出两位大佬除庄严以外的模样。
两位教授平时治下严谨,积威深重,大风大浪走过来,能让他们动容的东西也不多了。团队成员看在眼中,将他们愈发神化,只觉天崩地裂,大佬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直至今天。
当抱着奶狗的青年和江家少爷一并出现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时,下属们震惊地看见两位教授居然齐齐停下了脚步,瞳孔放大,露出前所未有的怔忪。
走廊明净,窗外阳光正好。春节快到了,气温变冷,街上却热闹起来,千门万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充斥着惬意的喧嚣。
谢叙白从两人出现就一直凝望着他们,从头到脚,不曾挪开。
裴玉衡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比以前好太多,白头发减少了,眉间皱纹淡去。没有鬼气缠身,看着比什么时候都健康。
而谢语春……
谢叙白总也忘不了谢语春化神的模样,屹立星河之间,身躯淡化,薄纱般清透,庞大似无法跨越的山岳。
祂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头也不回,将人间如尘埃般甩在身后,将大声叫嚷的他甩在身后。
责任和使命将所有的痛苦都踩在脚底,活着的人被逼着往前走,没时间伤春悲秋。
而当一切回到正轨,女人不再需要献祭自己。她在喜欢的领域大展宏图,被人群簇拥在闪光灯下,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重新拥有七情六欲,灼热深邃。
——才让人骤然惊觉,这一路走来,满是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