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语春他们这次来,是就某个研究所需的特殊生化材料和盛天集团谈长期合作。会议要开很长时间,江凯乐把开光盒子交给吕向财,让对方帮忙递交上去,陪谢叙白一起等在会客室。
谢叙白看见饮水机,将羊奶粉倒进奶瓶,接热水冲泡,挤出几滴在手背试温,感觉合适才把平安抱在腿上,托起前胸喂。
奶狗消化系统很脆弱,需要少量多餐,频繁喂食。
平安其实刚才就饿了,但它憋着没吭气,到这时被谢叙白用沾着羊奶的手指一逗,终于按捺不住,眷恋地蹭了蹭谢叙白的手指,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它太小不会控制力量,用力到尾巴和耳朵尖尖都翘直,疯狂地抖来抖去。
谢叙白见它吃得直打呼噜,忍不住笑起来。
阳光从窗棂倾泻,洒落在青年线条流畅的侧颊。他身姿笔挺,双腿颀长,眉宇温柔垂落,浸入鎏金的浮光中,恍惚美如画中仙。
一群兴致勃勃来瞻仰谢裴两位名士的员工骤然撞见这一幕,直接愣在原地。
不单单是因为谢叙白的脸好看,还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似乎酸涩,似乎神往,在胸腔疯长。
“江少爷,你知道会客室里坐着的那位是什么人吗?”
“江少爷,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江少爷……”
江凯乐不是第一次来了,但他混世魔王的名声在外,员工都对他避之不及,头一遭被如此热情地包围。
听到要联系方式还好,再下一秒,听见有人追问谢叙白的家住在哪里,江凯乐当即脸色一沉。
碍于谢叙白在场,他忍着没发火,冷眼把那人看得慌张闭嘴,而后大手一挥,“彬彬有礼”地把所有人都“请”了出去,再联系管家帮忙调查那人背后的企图。
做完这一切,气冲冲的江凯乐突然一愣。
他居然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
江凯乐存在先天不足,易燃易爆。不足在哪里,难说,连最精妙的医疗仪器都查不出来原因。
别人好说歹说,家里劝过骂过打过,西药中药一起调理,他就是忍不了气,一点不爽当场爆炸,谁都拉不住。
最后的结局不外乎自己惹事进橘子,亲妈亲舅火急火燎带人来保释,然后看着他长吁短叹,一脸的家门不幸。
江凯乐觉得自己没错。
他虽不是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性格,但看见势利眼侮辱人的老师,搞霸凌撒图钉的同学,猥亵他人拍视频的混混流氓,强买强卖仗势欺人的老板……谁能忍住不一拳揍上去?
可现在他居然忍住了。
不止忍住了,还隐隐约约知道后面该怎么扫尾。
有谁教过他吗?
一想到这里,江凯乐又想哭。
他有点羞赧,好歹是个男子汉,怎么这么别扭。他要面子,怕被谢叙白瞧见端倪,不顾他人异样眼神,快步开门去走廊上疯狂做深蹲,终于是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了回去。
可江凯乐憋不住话——反正在谢叙白面前憋不住。于是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后,没一会儿就脱口而出:“你知道吗,我好像长大了。”
谢叙白刚好喂完平安,用纸巾擦干净手。闻言,他的手抚上少年的脑袋,欣慰地肯定道:“是啊,长大了。”
这句话真是要命。
江凯乐发现他的眼泪白憋了,谢叙白一开腔就开了闸。
还好这时一通视频电话打了过来,挽救了江少侠岌岌可危的羞耻心。
电话那头是个长着虎牙的天真少年,整张脸杵在镜头前,苦恼地撇嘴:“乐乐,我寒假作业不会——”
他忽然注意到江凯乐的眼睛通红,好像哭过,登时坐直身,眼神发冷,犹如一头吃人的恶狼:“谁欺负你了?”
“没,没谁,眼里进沙子了。”
江凯乐多庆幸谢叙白没有在旁边搭腔,不然这会儿他一定羞得在地上挖条缝钻进去,急忙岔开话题:“不说这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找到老师了!”
“老师?”虎牙少年疑惑,“他们走丢了吗?”
“不是学校老师。”江凯乐瞅了瞅谢叙白,见对方并不反感,在视频里慢慢露出谢叙白的半张脸,仰着下巴与有荣焉,“是我的家教老师,会在家里教我学习。”
虎牙少年不明觉厉,双眼瞪圆:“你放假还要上学啊?好可怕。”
江凯乐本想把成绩下滑的理由搬出来,忽然记起自己这次期末年级第三。
遭了,他成绩不差!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能和谢叙白缔结的关系有那么多,江凯乐就只想对方做他的老师。
更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扯出了成绩不好。
要是小伙伴不小心说漏嘴,他要怎么圆?
老师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谎话连篇图谋不轨的坏小孩?
还好,谢叙白没有在意江凯乐怪异的样子,自然地和视频那头的虎牙少年打起招呼:“你好小同学,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虎牙少年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坐端正,乖巧回答说:“老师好,我是蝉生。”
谢叙白柔声:“是哪个chan,哪个sheng?”
“是……”少年忽然结巴了一下。
蝉生天生口吃,因为这事没少被同学取笑。江凯乐曾经为了给他鸣不平,在学校创下暴揍十五人的辉煌战果。
他怕蝉生说不好话,会尴尬,正要打圆场,却见虎牙少年眼神恍惚起来,仿佛陷入某种回忆。
“是夏蝉的蝉,重生的生。”
这一刻,少年的舌头不打卷了,口齿突然清晰,如有神助一般。
他一字一顿,认认真真。
“意思是,蝉在蛹中沉寂多日,换来一鸣惊夏,破茧重生。”
谢叙白笑着接口道:“很好的寓意。你和乐乐是好朋友吗?”
语气像哄小孩似的。
可蝉生不是6岁,是16岁。
江凯乐被仇家带人堵在巷子里时,天真浪漫的虎牙少年一板砖就给领头混混的脑袋瓜开了瓢,血溅在脸上,面无表情。
“是的。”蝉生无师自通出敬语,扭捏道,“您可以叫我生生。”
江凯乐:“………”
神他丫的生生。
谢叙白又问了几个问题,蝉生一一回答。
他们聊得很好,被冷落在旁的江凯乐莫名有些吃味,卡着两人结束一个话题的间隙将手机收了回去,承诺回去教蝉生作业,便挂了电话。
话音刚落,心脏又是一咯噔。
比蝉生小两个年级,却能教人写作业,他暴露了。
江凯乐心惊胆颤一扭头,突然被谢叙白弹了个脑瓜崩。
年轻老师眼眸含笑,似乎早就看出了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莞尔道:“傻不傻?”
江凯乐揉揉脑门,红着脸哼唧一声:“才不傻。”
——
古往今来,商业会谈素来充斥着一堆鸡零狗碎的臭毛病。
一方要争取更高的售价,一方要争取最低的进价。一方要项目成品的巨额股份,一方又要没有限制的天价投资。
在这样的利益纠葛下,说起话来自然是夹枪带棒不留情面,看似和和气气却暗潮涌动。
从市场份额到数据分析,从项目前景到实际效益,抨击对方的弱势,夸大自己的优势,一拉扯就是足足两小时。
会议结束后,董事会的人叫住谢裴二人,哈哈笑着伸出手:“哎呀,宴总就是年轻气盛,说话难听了些,您二位可别见……”
谢语春看都没看伸到面前的手,道:“不用客套。项目已经谈好了,我们对贵司承诺的让利很满意,合作愉快。”
董事会的几人没想到谢语春会这么不给面子,碰一鼻子灰。
刚巧这时吕向财在旁边嗤笑一声,嘲讽意味十足,立时气得他们面红耳赤。
裴玉衡在看手机。
下属知道裴教授不喜欢这种商业场合,纯粹是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他必须到场。
会议全程裴教授都没多说几句话,但旁若无人地玩手机,也不符合对方的性格。
下属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刚巧看见裴玉衡冷冷地回复学生:【所以你准备把这篇论文发在故事会还是意林?】
下属:“……”
谢裴两人千里迢迢赶来H市,吕向财原本为他们精心准备了一场洗尘宴,被他们以还有要事为由婉拒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路过会客室。
研究队的一名下属出来上厕所的时候,曾无意在里面瞥见谢叙白和江凯乐等待的身影。
这会儿门关上了,灯却亮着,或许人还没走。
想起谢裴两人和这名青年撞见时的失态,他琢磨几人可能认识,有意提醒,话还没出口,两位教授就像有透视眼一样拐了弯,推门而入。
其他人不明所以,尴尬地看向吕向财:“这……我们教授可能有东西落在里面了。”
结果吕向财一个大跨步,迫不及待似的,比他们还快地小跑了进去。
谢语春对坐在谢叙白身边的江凯乐和颜悦色问:“小朋友,介意让我和你家长谈谈话吗?”
江凯乐看一眼自家老师的神色,心领神会地让开了。
裴玉衡顺势坐在谢叙白的侧边沙发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掌,看向对方腿上的平安:“你养了狗?叫什么?”
研究队的人要惊呆了,不善言辞的裴教授居然在主动找话题!
谢叙白弯眸,顺势给裴玉衡炫耀起来:“它叫平安,一家超市的老板送给我的,可爱吧?”
裴玉衡低声赞同,顺势夸了两句。
只是他很少夸赞什么东西,语气显得有些寡淡,话出口就后悔了。
他怕眼前的年轻人觉得自己摆谱,或者在端长辈的架子,和手下学生相处时经常会有这样的误会。
该怎么找补呢?
裴玉衡不知道,且觉得莫名其妙。
他可以肯定自己完全不认识面前的年轻人,却在见面的一瞬间,突然生出“这是他孩子”的冲动,强烈到没边。
问题是,他将自己的半辈子都贡献给了科研,至今未婚未育。他在学生时期见识过那些龌鹾事,一直小心,可以肯定没有被人暗算,制造出什么流落在外的血脉。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看见谢叙白对他笑,他会无比心疼?
想不通就不想了。
现在裴玉衡只想遵从本心,把谢叙白带在身边,最好能招进团队。他没别的本事,也就手里有这么点权力,能够护人半辈子无虑。
于是他和蔼地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啊?”
谢叙白:“学的金融,现在大四了。”
裴玉衡大学修的生化,研究生时转生物工程,同期结识同校的谢语春,初步接触天文,最后荣获天文和生物双博士学位。
和金融没一个沾边。
并且他独自开设研究室的那段时间,被人在项目资金链上卡过脖子,所以非常反感那些资本做派。
裴玉衡干巴巴地说:“金融啊,也不错,挺好的。”
下属们觉得他们教授一定是鬼上身了。
谢语春比较直接,笑呵呵地解释道:“老裴是想问你以后有没有兴趣往生物方面进修,他想做你的导师。”
裴玉衡的主修项目,在于配合谢语春在航空舱建立封闭式生命保障系统,实现在外太空的自给自足,深入研究如何利用乃至于改造其他星球资源,转化成人类的可生存环境。
但这是对外的托辞。
只有研究队的人知道,他们真的发现了地外生命体,这才是加入生物研究的真正目的。
裴玉衡看似是边缘化的负责人,其实在整个团队里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指缝中露出一点成果,都够研究者享誉后半生。
人人都挤破头颅争红了眼想往里进,但关键在于裴玉衡软硬不吃。
可现在,这个人凭什么?
他甚至学的金融!
科研之路难如攀山,所赴道路皆为荆棘,谁不是二、三十年熬过来的?
何况谢裴两人对谢叙白的态度明显就不一般。
一时间,饶是已经进入研究队的这些人,都忍不住心里泛酸。
对上谢语春玩味的眼神,谢叙白无奈道:“您可别说笑了,这又不是烤红薯烤土豆,往炉子里一扔就完了。”
“你没去做又怎么知道不行?对了,你现在是哪个学校的?”
谢叙白说出学校名。
谢语春:“欸,还可以,就是差了点。成绩怎么样?”
谢叙白嘴角微抽,回答拿过四次单项奖学金,四次学业一等奖学金,三次国家奖学金。
“不错不错,没有懈怠。”谢语春话锋一转,“如果说,我想要你考上xx生物学硕士,你觉得自己要花多久?”
谢叙白转手把皮球抛回去:“看您是不是真想让我考。”
谢语春:“假设是真想呢?”
“假设”和“真想”这两词到底是怎么凑一块儿的?
谢叙白:“三个月,不过报名在十月份,所以要一年。”
单听语气,会觉得谢叙白为人谦逊,不急不躁。
但一品内容,只觉得炸裂。
三个月就想学成别人要花几年苦修的知识,开什么玩笑?
此时其他人的看法又是一变。
有人觉得谢叙白大言不惭,牛皮吹上了天。
有人则觉得谢裴两位能对谢叙白另眼相看,说不准有什么奇异的才能。
毕竟谢叙白的奖学金可是一次没落下,特别是国家奖学金,大二才能评审,居然三次全拿,哪怕是在一所普通大学里也很了不得了!
至于谢叙白是不是在说谎夸大——这种分分钟能查出来的事情,谁敢说谎?还是在两位大佬的面前。
就在其他人心思各异的时候,谢叙白主动开了腔:“如果您已经问完了的话,我也有句话想问。”
谢语春:“好啊,你问。”
谢叙白凑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无奈埋怨道:“您就这么喜欢一见面就拿我开涮吗?”
谢语春笑一声:“臭小子,不涮你涮谁?”
一个中年人,一个青年人,语气亲昵,有来有往,即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能体会那是外人无法插足的氛围。
如果要比较科研方面的成就和才能,他们有十万分的不服。
但如果只是亲人间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研究队的人默默释然了。
因为不需要比,也没得比。
这时谢叙白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赵芳女士打过来的,问他在哪儿鬼混,不回家吃饭也不提前说一声。
谢叙白忙软下语气说要吃,一抬头,谢语春已经站了起来,恢复那精明干练的姿态:“时间不早了,回家去吧,我们也该走了。”
“……”谢叙白看一眼挂断的电话,心领神会,“您吃醋了?”
谢语春满脸慈祥,和风细雨地询问:“我醋什么?”
谢叙白轻咳一声:“没什么,我能请问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
谢语春却笑道:“要联系方式干什么?只要有心,一定会有再见的时候。”
谢叙白:“……”
果然生气了吧。
经验告诉谢叙白别在这时候去触谢女士的霉头,可读取对方的情绪,似乎又不是生气。
他还想问一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然而谢女士兵贵神速雷厉风行,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门口。
就像她无数次离开时那样。
谢叙白有机会拦上去,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
他很清楚。
虽然当初是他自己主动找上门,但作为普通人,一没有天赋,二没有才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会做,是谢裴二人担任导师和领航员,一步步引领他前进的方向。
在那个风云诡谲的时期,这其中要付出多少汗水,力排多少众议,除了当事人,没人想象得到。
他们已经辛苦太久。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人生,与之相对的,他们也没有义务继续为他停留。
这样也挺好。
谢叙白忽略心里的那一点惆怅,不无轻松地想到,只要人还在,哪怕天各一方,也终有重逢的一天。
——
不管谢叙白以后会不会加入团队,他和两位BOSS的关系铁定不一般。
有人不在意,也有人上赶着巴结,哪儿知道吕向财见缝插针地往前一走,直接把他们挤在了后面!
他们不能等太久,愤愤地瞪了一眼吕向财,跟着离开了。
吕向财脸皮厚,被人用眼刀凌迟也不当回事,等人都走光了,才笑嘻嘻地对谢叙白说:“你好,交个朋友怎么样?我是吕向财,不过更希望你能叫我的真名,岑海跃。”
谢叙白的眸光闪烁两下。
他目前遇到的这些熟人里,大部分都失去了记忆。目前只有两个人除外,一个是谢语春,一个是岑海跃。
谢语春可以解释为本体为神,超脱物外,不受规则限制,岑海跃又是因为什么?
岑海跃给谢叙白使了个眼色,往上指了指:“大概因为这次副本由那位掌控,而我又是他的手下,受到的影响比较小吧。”
这里是三十一层,往上一层就是宴朔的办公室,答案呼之欲出。
“但你也别担心。”岑海跃拍了拍谢叙白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反正大局已定,我觉得你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放松放松。”
是啊,其他人或许不知情不了解,他们这些和谢叙白朝夕相处的人,还能不知道他有多么辛苦吗?
岑海跃拼命克制拽走挚友彻夜长谈的冲动,依依不舍地说:“以免你会吃不消,我还是过两天再去找你吧。”
这时的谢叙白还没明白岑海跃话里的“吃不消”是什么意思。
半小时后,他搭江凯乐的车回家,抱着平安开锁进门的一瞬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谢语春和裴玉衡,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当然客厅不止谢裴两人在,还有兴致勃勃捧着相册给谢语春看他童年糗照的母上赵芳,以及喝酒上头搂着裴玉衡的父上谢怀张。
谢叙白:“……”
赵芳难得和人这么聊得来,根本没注意到谢叙白回来,还在和谢语春分享:“你再看这一张,这是他七岁那年换牙,吃苹果的时候不小心把门牙磕掉了,满嘴都是血,急得哇哇大哭,躲在洗衣机里说自己要死了,让我们把他埋起来。唉哟,你是不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可爱。”
谢语春想到那画面,也忍不住笑,无比赞同说:“确实可爱到没边了,后来怎么样,他不会哭了一整晚吧?”
赵芳一脸怀念:“没有,这孩子向来坚强,血止住就不哭了。我们之后就教他,传统说法里呀,上门牙掉了要放在床底下,这样牙齿就能向下健康地长。他就双手捧着掉了的牙,乖乖地塞到床底,每天睡前都会认真地拜一拜,恳求牙仙让他的牙快快长出来。”
见谢语春听得认真,赵芳作为母亲得到极大的满足感,抬手要往后面翻:“对了对了,这还有他一岁时光——”
谢叙白眉头一跳,预料到她要说什么,连忙喊了一声:“……妈!”
两人都抬起了头。
赵芳拍胸脯:“吓死我了,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吭一声?”
谢语春则挑了下眉头,看向谢叙白的眼神意味简单且危险:你小时候尿布都是我换的,这会儿知道害羞了?跟妈还见外上了是吧?还是说有了亲妈就忘了养母?
谢叙白:“……”
根本没法接茬。
他实在搞不定这个,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屋里的另外两人。
岂料一转头,就看见喝大的谢怀张抱着裴玉衡,手指向他悲从中来:“你是不知道这混小子小时候有多完蛋,打碎我半个柜子的收藏品,我那紫砂壶可是张玄大师亲手制造,精心保存二十多年,如今都绝版了啊啊啊啊——”
谢叙白:“……”
裴玉衡连忙拍拍谢怀张的背,安抚道:“没事,没事,我有个朋友喜欢收集茶具,张玄大师的作品也拿到过几件,回头我找他帮你问一问。”
谢怀张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三分:“真能吗?兄弟,什么话都不说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兄弟!来,继续喝!”
裴玉衡推了推眼镜,将酒接下,慢条斯理地说:“好,谢兄弟,我们不见外,以后就叫我玉衡吧,谢叙白这孩子,我也当亲儿子养。”
谢怀张:“当然了,我们是兄弟,他也是你的儿子嘛!”
三言两语被卖出去的谢叙白:“……”
他终于理解到岑海跃说的“吃不消”是什么意思。
这时赵芳终于注意到谢叙白怀里的奶狗儿,看过去的瞬间,平安立马眨巴湿漉漉的眼睛,冲赵芳卖乖地呜汪一声。
赵芳瞬间被萌化,把狗抱过去摸摸。
平安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留下来就看眼前这个人的态度了,立马使出浑身解数来撒娇。
关于怎么成功地和两夫妻拉进关系,谢裴两人给出造访理由是,从明天开始,他们会搬到谢叙白家楼上。
远亲不如近邻,所以邻居就是亲戚,提前打好交道,以后有什么不方便,可以相互帮忙搭个伙,长此以往,那不就比亲人还亲了吗?
这套说辞别有一番胡搅蛮缠之理,谢叙白觉得两夫妻再怎么糊涂,也不该被这么轻松忽悠了过去。
直到谢怀张借口上厕所的间隙,神神秘秘地把谢叙白拉了过去,一双眼睛满是清明,哪里还有刚才的糊涂醉态?
他悄摸问谢叙白:“你帮我仔细看看,刚才那两人是不是真的谢语春和裴玉衡?”
虽然科教频道的关注度远不如娱乐频道,但谢怀张还是认识谢裴两人的,毕竟今天早上的新闻,就播放有他们的照片。
听到这里,谢叙白大概明白酒场老手的谢怀张为什么会这样失态了,回答是。
“那就行,那就行。”谢怀张顿了顿,拍一下谢叙白的肩膀,“我再去跟他们喝,你也快毕业了,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帮忙推荐一下……”
谢怀张不奢望那两位大佬能把谢叙白收下。
但哪怕只是口头引荐一下,便足以让谢叙白的前途一片光明。
谢叙白这才读懂谢怀张的良苦用心,喉头发紧,拉住人说:“别喝了爸,你忘记自己的肝不好吗?”
年轻时不知节制,老了就是有点受罪,谢怀张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纪,这几年不大跟人喝酒了。
他笑呵呵地摆手说:“不碍事,不碍事,裴教授和谢教授都是响当当的国士,是好人,平时哪有机会见到这种大人物,高兴嘛。”
“其实……”谢叙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酝酿说辞,“其实他们是我的老师,你也知道他们身份特殊,对外要保密,所以我一直没跟你们说过。”
什么?
这会儿谢怀张是真震惊了,瞪圆眼将谢叙白从头打量到脚:“好小子,我儿子这么厉害,能被两位院士看入眼?”
原本谢怀张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为什么谢裴两人会对他们这么热情,如此就不奇怪了。
他不觉得谢叙白是个完美无瑕的人,但也不会怀疑儿子的优秀,那一箱子的奖状就是证明!
谢叙白点头:“是啊,所以……”
谢怀张道:“那就更该喝了!那可是你的老师!”
谢叙白:“……”
看着对方义正言辞的脸,他严重怀疑谢怀张只是单纯的被他妈管得太狠,想要放纵到底。
谢叙白摇了摇头,见四位长辈都很开心,也就由他们去了,大不了之后再用精神力为他们调理身体。
这一晚上热热闹闹,他在旁边看着,充当中间联系人,时而无奈,时而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第二天一早,九点左右,有人按响了门铃。
谢叙白坐在饭桌上吃早饭,赵芳顺手去开的门。他刚拿起豆浆,就听见门口传来江凯乐和蝉生乖巧昂扬且做作的问候声:“师——奶——好!”
第三天,岑海跃带着大包小包慰问品到访,作为圈内知名“交际花”,和中年人打交道也不在话下,一口一句甜言蜜语哄得两夫妻笑开了花。
…
……
………
【谢叙白,你幸福吗?】
问话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伴随着一阵紊乱嘈杂的电流声,失真模糊,嗖嗖过耳,像老电视机坏掉时爆出的杂音。
谢叙白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土地上,除此之外看不见别的活物。这里荒凉无比,放眼望去,一览无遗,头顶是猩红圆月,将世界染成地狱。
他听见前面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上,一抬头,看见了平安的脑袋。
那颗脑袋面朝向他,半张脸被硫酸腐蚀,露出黑褐色的狰狞疮疤,一只眼睛被灼烧掉了,剩下的那一只满是泪水。
大狗不停挣扎,声带受损的喉咙发出呜呜的哀鸣,前腿疯狂蹬击地面。
它不想死,它想活下去。
谢叙白发疯似的冲上去,驱使金光为平安疗伤,但那些伤势一点都没有好转。
平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舔了舔他的掌心,颓然地闭上眼睛。
这一刻,天空突然崩裂,电闪雷鸣,一道道形状不一的影子朝地上砸去,世界开始下起尸体雨。
那些尸体,都是他认识的人。
谢叙白看见了变成红龙的江凯乐,看见了变成食尸鬼的裴玉衡,看见了淹死的岑海跃,看见了掏空脏腑献祭自己的谢语春,看见了被制作成人头鬼的亲生父母。
还有那些战友,那些爱戴着他、信任着他的同伴。
天上掉下来一具,谢叙白接一具,接完一具还有一具,堆在一起将他淹没。
【谢叙白,你幸福吗?】
那声音清晰了一些,不是一个人在问,是许多个人在问。
谢叙白用力地喘出一口气,艰难地推开那些尸体,抖着指尖,从缝隙中爬出来。
他浑身染血,浑身都疼,咽下满嘴腥甜,胳膊肘撑在地板上,咬住后槽牙,脖颈青筋暴跳,一点点地直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往前走。
他要往前走。
他必须往前走。
那声音还是不停,絮絮叨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全部杂糅在一起,如阴魂的嚎哭。
谢叙白,你幸福吗……
谢叙白,我们死了,你能幸福吗……
你难道忘记了我们吗……
你怎能幸福啊……
滚烫的血液顺着额头滑落,流经眼角,啪嗒落地。谢叙白眼前一片血色,几乎看不清东西,疲累地将眼睛睁了又睁。
耳边传出咔嚓声响,他听见灵魂碎裂的声音。
他没救了,他将会死去。
谢叙白仰起头,瞳孔涣散,睫毛轻颤,像濒死振翅的蝴蝶:“我……”
“够了。”
粗壮的触手从阴影中潮水般涌出,勾着谢叙白的腰,将他按进一个结实宽厚的胸膛。
青年的灵魂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宴朔用力地将他抱紧,张开双臂框住这具冰冷瘦削的身躯,手掌挡住他看向那些尸体的视线,另一只手与他五指相握。
“够了。”宴朔嗓音喑哑,对谢叙白贴耳哄道,“你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那些都不是真的。乖,已经没事了。”
触手翻涌,将谢叙白珍惜地裹入一片静谧的黑暗。
………
……
…
“谢叙白!”
谢叙白醒过来,对上岑海跃忧心如焚的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你刚才突然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这可不是什么安静舒适的环境,吵闹声大得能翻天,岑海跃很担心谢叙白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谢叙白撑起身来,发现他们正在一艘巨大的游轮上,海面波涛汹涌,日光灿烂耀眼。
无数人挤在栏杆边上,探头看着鲸鱼潜水,引起漩涡下陷。又伴随着一声嘹亮高亢的鲸鸣,它呼一下冲开海面,甩尾掀起十几米高的巨浪,几乎遮住半边天!
人们大声呼叫,激动得面色潮红。
谢叙白的身上已经盖着两张毯子了,岑海跃又找服务生拿来一张,仔仔细细地把他的上半身也裹紧,懊悔地念叨着:“冬季出海还是冷了一些,怪我猴急,应该带你去泡温泉的。”
听到人群的呼声,他扯眉看过去,笑道:“鲸潮壮观吧?不过比起我的真身还是要差上那么一点,等改天……”
“什么真身?”
岑海跃一顿。
他原以为谢叙白是假装不知道来逗弄他,扭头却在青年的脸上,看见了真情实感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