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天集团三十二层,总裁办公室。
副秘书长正在给宴朔汇报工作,突然嘭一声,有人闯了进来。
自从上一个对宴朔大呼小叫的董事会成员被保安丢出公司并且再也没出现后,整个三十二层就没人再敢发出超过70分贝的声音。
而来者大步流星逼至办公桌前,正应了那最不祥的预感,这人是来找茬的。
副秘书长眼皮子一跳,心说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玩意,谁知道一扭头,居然看见了一脸阴沉的岑海跃。
这是什么情况?
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他吕向财是宴朔手底下忠诚不二的一条狗。董事会现在举旗子全员造反,都不如岑海跃朝宴朔发难来得让他愕然。
他赶忙问道:“吕秘书?你不是去度假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岑海跃没应,直勾勾地盯着宴朔:“您现在方便吗?”
宴朔冷淡地扫他一眼,同样没有理会,对副秘书长说:“继续。”
副秘书长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幸好岑海跃没有发作。但对方明显压抑着什么,气氛从这一刻急转直下,冷得刺骨。
副秘书长用最快速度完成汇报请示离开,把门带上的一刻,甚至有种虎口脱险的庆幸感,同时听见岑海跃略带火气的嗓音在屋里响起。
“您到底想要干什么?”
从发现谢叙白失忆,到佯装若无其事地稳住对方,再到返程。
这一路上岑海跃反复质疑,反复按捺不安,反复地想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却见宴朔随手将企划案翻到下一页,头也不抬的:“你在质问我?”
岑海跃的心登时凉掉半截。
岑海跃对宴朔的唯命是从,有八成是亲眼看见一公司的怪物眨眼化作血沫飞散。
还有两成,其实是出于敬。
诚然宴朔不是一个让人有安全感的老板,但大多数时候祂都称得上一位博古通今的神祇。
无论是新人秘书无法应对的商谈陷阱,还是令职员手忙脚乱的报表资料,亦或是人到中年的怅惘、路边五岁小孩吃糖蛀牙的苦恼,祂总能给出合适的解答,也总是不吝解答。
这种不需要他人付出代价或报酬的授业解惑,与其说是宴朔好心,倒不如说是祂不在意。
就像把路障扶正,给鸟丢一把小米,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难道会抱有什么复杂的欲望和心理吗?
只是随手而已。
所以此时此刻,没有像往常一样正面回答的宴朔,就足以说明问题。
“真的是你剥夺了谢叙白的记忆。”岑海跃径直对上宴朔漠然的眼睛,再也压不住怒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知道被谢叙白用陌生目光审视的那一刻,岑海跃是个什么心情。
他用尽毕生力气才勉强对谢叙白挤出一个笑脸,磕磕绊绊编出一副还算合理的说辞,没等消化完这惊怕担忧的心情,后面发生的事情又哐当一下,把他砸得头晕目眩。
谢叙白修的是精神力,实力的发挥与自我认知的深度密切相关,而遗忘会封闭谢叙白自身的力量——忘得越多,封得越多,就会越弱,乃至于能力归零。
到他们下飞机的那一刻,谢叙白已经把游戏试炼轮回系统,通通忘得一干二净。
青年不知道怎么驱使精神力,看不见脚下焦躁游弋的红色鲸鱼,认为邪祟怪物都是拿来坑蒙拐骗的封建迷信,俨然和常人无异。
青年很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和岑海跃这个没见过几天的邻居一起外出旅行,对谢语春的印象是厉害果断的教授,对裴玉衡的印象是厉害寡言的教授,对平安的印象是才抱回家没几天的小狗,对江凯乐和蝉生的印象是路边撞见有点自来熟的少年。
……
开什么玩笑!
岑海跃厉声质问宴朔:“这个虚假世界的控制权在你手里,除了谢叙白没人能和你抗衡!所以你消减他的力量,蒙蔽他的认知……难道是想要统治这个世界吗?”
“统治世界?”
也许是觉得太过荒谬,宴朔终于纡尊降贵将视线从企划案里抬了起来,嗤笑一声:“除了系统和十五岁中二少年,谁会这么无聊?”
岑海跃茫然地眯起眼睛。
宴朔了然:“看来就算系统已经落网,你也不能完全理解【系统】和【无限游戏】是什么意思。”
岑海跃听着他轻飘飘的语气,愈发有种事态失控的危机感,绞尽脑汁琢磨宴朔到底有什么目的。
其他人没变化,世界也没太大的变化,唯一有变化的就只有谢叙白。
如果不是为权,也不是为钱为利,宴朔为什么要控制谢叙白?
……等等。
控制?
岑海跃猝然萌生出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声线发抖:“……别告诉我,你准备把谢叙白永远困在这个虚假的世界?”
他泥腿子出身,大半辈子都混迹在风月名利场,对这种欺男霸女的行径不要更熟悉。
但就是因为太熟悉,才不敢想。
在他心里,挚友谢叙白是何等清风霁月的人物,谁要是胆敢对谢叙白生出这样肮脏的念头,他必将那人碎尸万段!
然而宴朔接下来的话,打破了岑海跃最后的侥幸。
宴朔:“如果我真打算那么做,你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话音未落,岑海跃身边的空气瞬间被抽干。在他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前,千钧重压将他击垮在地。
岑海跃艰难撑起上半身,大片阴影轰一下如海啸打来,又把他无情地压了下去!
宴朔站在他的面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很狼狈?”
他蹲下身,慢条斯理说:“但我认为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完全比不上谢叙白灵魂碎裂时的模样。”
岑海跃费力抵抗威压,听闻这话瞳孔一缩,猛然抬头:“什么灵魂碎裂,你说清楚!”
岑海跃是不清楚的,应该说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识过谢叙白灵魂破碎的样子,毕竟谢叙白一次碎在无法勘测的高维世界,一次碎在渺无人烟的荒郊野岭,如果宴朔的速度慢上那么一点,他将消亡得悄无声息。
……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宴朔无法释怀。
触手从影子里钻出,挤占大半个办公室,翻涌时宛若群魔嘶吼,摧枯拉朽,掀起阴暗的潮气。
宴朔不带一丝温度地和岑海跃对视,扯出个讥诮的笑:“你居然不知道什么是灵魂碎裂?也对,毕竟不是谁都有谢叙白那么高强的精神力,经历过的苦痛刻在骨子里,忘都忘不干净。”
他往岑海跃撑起身体的左臂瞥了一眼。
猝然间,岑海跃的左臂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这种痛如闪电击穿五脏六腑,直达灵魂深处,令他眼前发黑,冷汗直流,重重栽倒下去。
宴朔没有对岑海跃出手,只是还原一下他当初灵魂碎裂时的感受。可仅仅是这五秒钟的体验,就让岑海跃痛不欲生。
好半天,他才满头大汗地缓过劲儿来,第一时间回顾起宴朔刚才说的话,瞳孔发颤。
这,这就是灵魂碎裂?谢叙白曾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在什么时候?为什么对方从来不说?
“挚友。”宴朔咀嚼着这个词,笑意不达眼底,“从谢叙白进医院开始,除了那些可有可无的资金供给,你还做过什么?理所当然地等着被救,自艾自怨地沉浸过往,对他发生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更是无知无觉,这就是你所骄傲自诩的挚友?”
“怎么可能,我……”
岑海跃心如刀绞。
可是他这张巧言善变的嘴,浑似打了结,吐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
宴朔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个金光小人。
小人与谢叙白长得一模一样,散发的光晕也如他的精神力般温暖和煦,瞬间驱散整个办公室的阴寒。他安静地闭着眼,枕在宴朔的掌心,微微蜷缩身体,胸口一起一伏,似乎陷入深眠。
岑海跃在小人的身上感知到谢叙白的精神波动,猜测这可能就是谢叙白遗失的那部分记忆载体,情不自禁要去触摸。
下一秒黑雾翻涌,成千上万缕汇聚在一起,如细长的荆棘藤蔓编织出金丝雀的囚笼,将小人笼罩,一点点扯入深渊。
岑海跃抓了个空,又因制止不能,眼里浮现出猩红血色:“宴朔!”
宴朔笑道:“与其累死累活把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留在这个虚假的世界又有什么不好?这里什么都有,亲朋好友俱在,死伤罪恶皆无,他会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幸福。”
岑海跃奋力挣扎,背后显出红鲸轮廓。他狰狞面孔怒斥:“狗屁!你这分明是在抹杀他的人格,谢叙白绝对不会情愿你这么做!”
“宴朔!你可以嘲讽我弱小无知,但你不该不清楚谢叙白一路走来付出了多少,凭什么你一句不值得为他好就要抹除他的全部努力,你——”
“抹除?不。”宴朔笑起来。
他眼神中透出一丝狠意,后几个字极轻、极轻:“谢叙白遭遇的那些痛苦,做出的那些功绩,他可以不记得,你们又怎能忘记?”
伴随宴朔说出这段话,无形的力量余波在H市的上空聚集,轰一下冲刷四方,整个世界忽然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包括岑海跃在内的一些人,脑子里的记忆清晰不少,那些早已遗忘的过去接二连三地翻出水面。
岑海跃现在顾不上理会。
目视谢叙白的记忆载体即将彻底消失,他几乎发了狂。作为真身的红鲸怒吼一声,挣开威压束缚,咧开血盆大口咬向宴朔托着金光小人的手掌,要将它夺回。
宴朔不闪不避,在红鲸冲上来的瞬间抬手下压,利齿刺破祂的手掌,血液飞溅,祂将红鲸掐断骨骼掼倒在地,上百平的房砖瞬间塌裂,烟尘冲天!
红鲸咆哮,宴朔在笑。
长久以来,撇开宴朔的神级威压,祂这“邪神”的称号实在有点名不副实。一不喜苦难,二懒得蛊惑他人,杀伐果断但又称不上嗜杀,更别提杀虐本就是怪物都有的天性。
和其他邪物一比,简直可以拉上台竞选城市道德标兵。
然而此时此刻,那邪性从祂的笑容里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大有扯下天地共沉沦的疯感。
底下的员工不知所措,以为地震来了,叫嚷着逃命。
岑海跃分神看了一眼,被宴朔抓住尾巴,抡圆甩出十几公里开外,落地砸断山脊!
疼痛侵蚀全身,岑海跃头晕眼花地爬起来,咽下满口血腥杀回盛天集团。
此时的集团外早已聚集了一批被动静吸引来的围观路人,而宴朔大概是嫌烦,驱使黑雾竖起百米城墙,禁止岑海跃入内。
红鲸双眼赤红,扑到黑雾上疯狂撕咬,口齿崩裂鲜血淋漓。
岑海跃不顾旁人阻拦,蓄起力量一拳接一拳砸在禁制上,声嘶力竭地咒骂宴朔。
旁人看不见禁制和黑雾,只看见岑海跃发疯似的砸墙,像脑子坏掉一样。
更恐怖的是他力气非人,一米九的壮汉都被他一胳膊肘到了地上,吓得路人纷纷退避三舍,拨打报警电话。
直至有人拨开人群,犹疑两秒后小跑上来拽住他:“岑海跃,你冷静一点!”
岑海跃动作一僵。
宛若熊熊大火被兜头一桶水浇灭,他木偶般迟滞地扭过头,看向蹙眉担忧的谢叙白。
谢叙白见他冷静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松开手,解释道:“你今天下飞机的时候不太对劲,我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结果敲你家门没人应,发消息也没回,就顺着你提到的公司地址找过来看看。你刚才是怎么了?”
其实谢叙白现在有一点懵。
据他为数不多的回忆,岑海跃在几天前刚搬来他们小区,当天就在篮球场上和他一见如故,次日就带着礼品热情登门拜访他家老父老母,再一天就和他推心置腹相约涠洲岛海域,展开一场波澜壮阔的观鲸旅行。
不说岑海跃是个什么样的性情,他是这样的社交恐怖分子吗?
谢叙白还在暗自思忖,突然眼前一花,呆愣的岑海跃扑上来将他紧紧抱住:“对不起,我太没用了,对不起……”
热泪流经脖颈,似乎能将冰雪烫化。
谢叙白再次愣在原地。
今天之前,如果有谁和他说,会有一个大男人扑上来抱住他大哭特哭,那他一定会笑着骂回去:“滚吧,真遇上这种事我一定跑得人影都看不见。”
毕竟他就一普普通通大学生,哪会遇上这莫名其妙的电影情节。准是人贩子觊觎他身强力壮,想拉他去噶腰子。
现在这事真的发生了,谢叙白没有跑。
他看着面前的岑海跃,莫名有些难过,拍拍对方的背,用上哄老妈班上小学生的语气:“好啦,好啦。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说提前结束旅行的事儿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抽时间再去不就行了吗。要不然就定在明天?”
然后围观群众就看见刚才还凶残得肘飞好几人的岑海跃,在谢叙白的拍哄下,摇身一变弱男子。
这弱男子泫然欲泣,紧攥谢叙白的手,双眼赤红发毒誓:“你等着,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要把你的■■夺回来!”
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八点档狗血台词,演复仇剧吗这是?
被人看着的谢叙白有点尴尬,下意识否认:“别犯傻……”
一扭头,看见岑海跃眼眶通红又要淌泪,他连忙硬着头皮附和:“好好好,夺夺夺,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不一会儿警察过来调解纠纷,得知是误会后安抚众人几句,收了队。
谢叙白哭笑不得地拉着岑海跃回小区,热闹的主角都走了,人潮便也慢慢散去,沸沸扬扬的公司空地眨眼间陷入死寂,如同巍峨大厦三十二层高楼上的总裁办公室。
宴朔伫立落地窗前,视线往下,直至再也看不见谢叙白的身影。
他随手一抬,被红鲸砸出来的满地狼籍恢复如初。
楼下的职员忙忙碌碌,该下班的下班,该上工的上工,无人再往头顶多看一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宴朔坐回办公椅,刚一拿起企划案,一道淡白的人影就凑了上来。
“都是活过好几个朝代的老家伙了,怎么还搞迁怒那一套?来不及挽回事态的是你,眼睁睁看着谢叙白赴死的还是你,妄负邪神之名。”
“你现在来折磨那只鲸鱼又有什么意义?不是在把他往谢叙白的身上推吗?你就那么有信心失去记忆的谢叙白不会爱上其他人?”
“还是说你一直在嫉妒?嫉妒岑海跃能够肆无忌惮地陪着谢叙白游山玩水,而你却连多看他一眼都怕搅合了他现在的安宁。”
“谢叙白灵魂破碎就那么让你畏惧?反正也不止这一次两次的了。难道你忘了?当初为了将闭目塞听的你从无垢海底唤醒,他被逼无奈只能撕碎自己的灵魂。”
……
无论白影如何骚扰挑衅,宴朔都是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直至白影忽然安静下来,发出一声哀伤的轻叹。
“宴总啊……”
“我那么喜欢热闹,临死前就剩你在身边。你怎么忍心不看我?你看看我吧,宴总,看看我……”
宴朔手指一颤,抬起头,正对上白影的脸。
病恹恹的,毫无血色,染满疲态,仿佛一阵风吹来就散开。
但比风更快的,是极轻的咔嚓声,清脆如玉碎珠沉。
白影一张和谢叙白别无二致的脸应声而裂,缝隙从眉心蔓延至下颔。
他绝望地闭上眼,轰一声化作飞灰散去,速度快得宴朔来不及用手去堵住裂纹。
宴朔维持着手臂举在空中的姿势,长达半个小时没有动弹。
半小时后,白影再次出现,用那温柔似水的嗓音说:“看吧,同样的事情无论发生多少次,你都阻止不了——你永远都阻止不了。”
心魔。
宴朔对它们的存在并不陌生,年少不更事的时候甚至钻进别人的意识海里吃过几只,一只比一只难以下咽。
最后一次苦到反胃,宁肯饿晕也不愿再碰。
如今宴朔倒是想将白影一吃了事,但医者不能自医。
幸运的是,心魔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具有攻击性。
偶尔它也会状似好意地提醒宴朔,比如现在:“今天也要去吗?”
要去。
宴朔放下企划案,掐着时间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然后闪现到谢叙白家楼顶。
月明星稀,夜色愈深。居民楼的灯光渐次熄灭,但谢叙白家仍旧热闹。
谢裴二人照例串门,江凯乐和蝉生也赖着各自的监护人暂住在谢叙白家楼下。一到饭点,大大小小一帮人就拎着酒菜上门,卤鹅牛肉蒸螃蟹炖鸡汤,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坐在一起看电视是谢家惯有的休闲活动,人一多,难免有些拥挤。客厅不算小,但沙发不够大。
所幸赵芳不久前买电饭煲抽中二等奖,好巧不巧是张豪华大沙发,甚至带有按摩和伸缩功能,将将契合客厅的尺寸。
这下全员到齐也坐得下了。
谢叙白习惯坐在两夫妻的身边,谢语春他们来了之后,就顺势坐在最中间。
原本赵芳这边没什么亲戚,谢怀张那边和父族老死不相往来,哪怕过年都没什么人能聚一聚,现在又成了浩浩荡荡一大家子。
最开始,谢叙白还会因有外人在,矜持严肃一下。
后来和大家混熟,他直接原形毕露,绒毛毯子往身上一盖,砂糖橘剥好往嘴里一塞,整个人就跟泥鳅似的瘫软下去,非要裴玉衡将他提拎起来,再往他嘴里塞上几颗腰果,才唔唔嗯嗯地坐直身。
但没多久,谢叙白又会往下缩。
他不怕别人骂他坐没坐相,又或者心里门儿清自己是被惯着的,蹬鼻子上脸,很有底气。
他也是好胃口。岑海跃剥的瓜子,他来者不拒,两个小同学喂的薯片,他一应笑纳。
猫猫狗狗玩弄他的头发,咬他手指和衣服,他揭眸看过去,弯了弯眼睛,或是佯装不知情任由“揉捏”,或是探手将毛团子们往怀里一塞,嘻嘻哈哈地逗。
宴朔席地而坐,静静凝视着。
直至深夜,万籁俱寂,串门的各回各家,谢叙白也洗漱完毕回屋睡觉,他方从阴影中现身,靠近睡梦中的青年。
青年无疑是放松的。
以前他睡觉,总会蜷缩身子,绷紧浑身肌肉,摆件似的一动不动,警惕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神色淡然乃至于冰冷。
如今他大大咧咧地放开手脚,嘴角上翘,倒真有点像个没心没肺的男大学生。
宴朔把被子给他掖好,站在床前,半弯下身。
他没见过这样的谢叙白,一时有些新奇。
又或许他见过,几百年前的和尚就是这么不拘小节,没个正经。
但一遇到民不聊生,生灵涂炭,青年就会立马强硬起来,展现沉稳凌厉的一面,连神都要畏惧那锋芒。
宴朔不知不觉看了很久,久到心魔都按捺不住,蛊惑道。
“亲呀,亲下去呀,他睡得这么熟,不会被发现的。”
“你连金屋藏娇都想过,怎么现在连亲一下都不敢?”
夜色越来越浓,薄纱窗帘倒映着树的枯影。
银白月光洒入房间,触手在墙壁的阴影中翻涌,像月色下的海浪,潮起潮落,欲说还休。
它亦步亦趋地向熟睡中的青年探去,越来越近。
就在将要碰上的一刻,谢叙白忽然惊醒,冷声喝问。
“谁?”
没人应声。
谢叙白坐起身,打开台灯,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他皱了皱眉头,呢喃着自己疑神疑鬼,关上灯又睡了回去。
好半天,阴影中才钻出来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小章鱼。
心魔嘲讽宴朔没出息,小黑章鱼面无表情当听不见,悄无声息蛄蛹到谢叙白的身边,触手一挥,揭开对方身上的伪装。
谢叙白还是那个谢叙白,但在小黑章鱼的眼中变了副模样。
他的身体内部不再是完好无损的灵魂,而是一堆七零八落的碎片。
诸神赐福的威光交相辉映,将这些碎片扯住,勉力维系着一个还算完整的人形。
整个画面耀眼又破碎,像超新星爆炸后在银河中洒下寂灭的余晖。
谢叙白破碎的灵魂还未修复完全。
他的记忆也不像岑海跃以为的,丧失得那么彻底。
小黑章鱼将触手浸入诸神的威光中。
光明鞭笞黑暗,祂的表皮滋啦作响,如油烹火炙,令人头皮发麻。
但祂一动不动,不知疼痛,满目漠然。
直至触手表面覆盖住一层光亮的薄膜,小黑章鱼才伸向谢叙白的灵魂碎片,开始拼凑。
这个过程极其漫长且耗费精神力,毕竟不能像拼图一样,粘上去就了事。
而灵魂碎裂也分程度。有的像玻璃从一米高的柜子上摔下去,有零有整,还算好拼。有的就碎得非常均匀,几百上千乃至于上万份,像丢进了搅拌机,从外到内的破坏。
谢叙白不幸是后者,而且这不是他第一次灵魂碎裂,要更脆弱。
宴朔像拿着刀在薄冰上刻字,稍有不慎,就会……
“咔嚓。”
祂的眉毛触电般一抽,视线往上,看向凑到眼前的白影。
“谢叙白”的脸四分五裂,碎屑像玻璃渣顺着温柔上扬的嘴角,淅淅沥沥地往下掉,催促道:“怎么不继续?”
宴朔闭了闭眼,平复起伏不定的胸口,继续拼凑。
这“咔嚓声”如附骨之疽,全程不停。
宴朔拼了多长时间,它就响了多长时间,从远方,从手下,从耳边,从脑海,从内心深处。
大概两小时后,宴朔让自己停手。
邪神不善修复治愈,祂的触手已经开始颤抖。祂可以对自己的状态置之不理,强行继续,却不能允许谢叙白有一丝伤上加伤的可能性。
而后宴朔给谢叙白重新施加伪装、防御屏障、各项禁制与认知干扰,一层接一层,条理不紊,不嫌麻烦,就像祂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这时,一只劲瘦有力的手伸出,猛地将小黑章鱼攥在手心,按在床板上。
宴朔心跳漏掉半拍,仰头瞪眼,看向不知何时醒来的谢叙白。
然而谢叙白看向祂的目光只有陌生和警惕,就像对待一头危险的怪物。
他鬓发散乱,眉宇虚疲,沉下嗓音质问:“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是你在控制这个世界?你有什么目的?”
“说。”
金光大绽,在谢叙白冰冷的审视中寸寸相逼,将小黑章鱼的身体勒出血痕。
邪神不需要氧气和呼吸,宴朔却在此刻感觉全身血液涌上头顶,无比窒息。
他艰难地换气,去拽谢叙白的手:“你先听我解释——”
却拽了个空。
眼前只有冰冷的空气,再往上看,是阴影涌动的天花板。
谢叙白仍旧睡在床上,双眼紧阖,状似好眠。
一阵刺目的亮光掠过窗棂,汽车压过马路,发出一两声凄清的鸣笛。
小黑章鱼的瞳孔睁了又睁,半晌,翻起身,用力地掐一把眉心,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祂看向谢叙白,青年呼吸均匀,眉宇舒展带笑,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祂忽然生出一分恼意,硬邦邦地板起脸,搂过青年的腰,朝人身后轻轻地抽打一下。
小黑章鱼变回人形,身旁出现一团碗大的阴影,小触手卷着系统核心从里面钻出来,贪婪注视着谢叙白的脸,压抑沉闷的声音只有宴朔能听见。
【我一直忍着没有出来见白白,因为你说过……】
正常人的生活不需要怪物。
宴朔没说话,将系统核心拿过来。
经过小触手的一番“把玩”,核心表面早已四分五裂,和破铜烂铁没什么区别。
虽然听不见什么声音,但宴朔知道系统在装死。
系统为了让人类神化自己,才模拟人类认知里的游戏系统,制造出这个形象,不代表它真的是一台不知疼痛的机械。
宴朔设下静音屏障,将核心拎起来,忽地一捏。
本就破碎的系统核心咔嚓一声,外皮几乎被碾为齑粉,里面传来高亢的惨叫。
宴朔轻笑。
祂掐着系统濒死的点,用黑雾将它的核心修复好,再捏,再修,咔擦咔擦咔擦,如此反复,像玩弄老鼠的猫。
在宴朔的另一只手上,飘浮着一团斑驳的黑雾,那是从谢叙白意识海内剥离出来的精神淤质。
每个人的意识海都有精神淤质,就像积在家具缝隙里的灰、灶台上的油垢,长时间不处理,就会变成压垮精神的负荷。
治疗起来非常麻烦,如果患者太强势,甚至会反过来侵蚀治疗师的意识海,所以高级精神抚慰师才会是凤毛麟趾的存在。
而当初的谢叙白,就是凭着一手高超的精神疗愈技术俘虏大部分使徒的心,救下无数差点崩溃的灵魂。
也因此,给自己积攒下庞大沉疴的精神淤质。
宴朔一手揉碎系统核心,一手把玩淤质,心说怎么办呢,祂又不会处理这种东西。
窗帘轻晃,月光照见祂高高上翘的嘴角。祂随手一挥,将淤质抛向远方。
淤质被丢出去时轻飘飘的,到半空中却突然加速,越变越大。
它如同一颗漆黑的流星,速度直逼火箭的30马赫,穿过高楼大厦,横贯山谷海峡,打破沉寂的夜幕,轰一下坠地!
警报在城市上空嘹亮拉响,但惊醒的只有一部分人。
地板疯狂摇晃,桌椅板凳哐啷碰撞,十七岁高中生吓得从床上弹跳起身,脑子还是懵的,撑着墙壁失声大喊:“啊!我的头!啥情况啊这是?爸妈快起来!地震了!”
门外脚步匆匆,老母穿着睡衣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啪一声打开灯,怒吼:“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在这里叫什么叫?”
高中生被掉落的粉尘糊了满脸,一边呛咳拍灰,一边对老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这么大的动静你没感觉吗?”
她爸也在这时走来,听到这话和妻子一个表情,茫然且懵逼:“啊?”
地面还在晃,爆炸声从楼外传来,亮起灼目的火光。
高中生顾不上父母狐疑的目光,飞快冲到窗边,拉开帘子,推开窗户朝外看,下一秒大惊失色。
只见夜色茫茫,一头遮天蔽日的怪物屹立在城市中央,至少有五十多米,面目狰狞可怖,似牛非牛,似虎非虎,一尾巴将一栋大楼拦腰抽断!
但是没有大范围人员逃窜,怪物的攻击似乎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只有数百人似乎能观测到这里发生的灾难,匆匆忙忙往这边赶,事发突然,有的人甚至还穿着睡衣拖鞋。
“这次是S级诡怪,凭我们搞不定啊!”
“再多叫点人来,建立局域网共享情报!还没联系上老张他们吗?”
“他们回老家走亲戚,一小时前刚上的高铁,时速三百公里过隧道,信号延迟比血压还高,我拿头联系?”
“就非得这时候走吗?!”
“春运啊大哥,晚了没票!”
“……靠!”
“24小时内必须把它杀死,不然它造成的破坏会具现化,这里的人都得死!”
……
不知为何,看见他们浴血厮杀的模样,高中生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得去帮忙。
她的身体快过大脑反应,往前一倾,脚掌蹬上窗台,跳了下去。
寒风掠过脸颊,她听见老妈在头顶尖叫,高喊她的大名。
她在这一刻想起自己家住五楼,这个高度摔下去绝对要命,但身体很轻盈,像展翅翱翔的飞鸟。
最后,她平稳落地。
远在几百米开外的街道上,高中生看见有人在发装备,仓促地喊一声:“爸妈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就冲了上去。
真正的战斗就像滚雪球,眨眼步入白热化,多一分钟都耽误不了。
等高中生赶到临时补给点,怪物已经摧毁大半个街区,火海熊熊冲天而起,而它正准备向下一个区域前进。
高中生来不及细看,随手拿起一把能量枪,行云流水拔开安全栓。她扭头要冲进战场,后勤人员猛然拉住她:“先等等!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谁?
这话把高中生问住了,是以她充斥热血的大脑骤然冷却下来,一脸呆滞。
后勤人员就怕遇上这种情况,之前也出过好几次意外。
记忆刚复苏,对自己有什么战斗技巧和能力都迷迷糊糊,这时候跑去和S级诡怪对打,那不是送死吗!
他耐心而不失速度地引导道:“我知道你很着急,但你必须先冷静下来,认真看着那只怪物,去想象自己以前战斗的画面,然后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这里是什么地方……?”
“对!”
“这里……这里是……”
高中生迷茫地抬起头。
天空还是那个天空,冬季总是阴沉沉的,偶尔飘雪。但怪物的出现打破了什么,令它有点失真。
高中生看向自己的手,眼前走马观花般浮现出很多画面。
这双手白嫩干净,掐一下就红,曾在学校课桌上奋笔疾书,接过奶茶,拎过麻辣烫,拿起手机拍美美的妆造。
也曾被人从獠牙陷阱前紧紧拽住,沾满泥土,皲裂出血,指节磨出老茧,从生疏到熟练地操控起各种道具,把谁给救下。
“这里是副本。”她青涩带颤的声线越来越稳,越来越平静,“我们是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