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级诡怪凶残强大,惊喜的是玩家这次没有受到失忆以外的任何限制,不仅能够使用【游戏论坛】,甚至可以用文字记录和传播副本内容!
在场玩家当即在论坛里发布求助帖子,实时共享战场定位。不到十分钟,八名高级玩家跨省赶来支援,中途陆续有人手加入战斗。
经过长达五小时的激烈鏖战,终于将S级诡怪击败。
危机解除,无重大伤亡,当地居民也没有被影响。
玩家们长舒一口气。
是因为增援及时吗?顺利得不可思议。
S级诡怪庞大如山的身躯轰一下倒在地上,散作漫天晶尘,沿途洒落在残垣断壁上,宛如魔法师隔空施下咒语,不一会儿毁坏的建筑物恢复如初。
此时天刚蒙蒙亮,夜色未褪,头顶还有星辰闪烁。两副景象交织在一起,乍如九天银河飞流直下。
有人不由得感慨道:“单看这一幕还有点浪漫。”
吴勇也这么认为。
他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分享给老婆,一摸口袋是空的,才发现自己走得匆忙,忘记带手机。
算了,那就等下一次……
突然有人激动地嚎了一嗓子:“大家快看论坛版主的置顶热帖!有大佬捕捉到诡怪出现的路径,正通过卫星定位锁定方位,相信很快就会得出答案!”
其他人连忙打开论坛,里面已然炸开了锅。世界各地陆续有玩家恢复记忆,自发地展开调查,各种讨论热帖层出不穷,热度瞬间攀升至几十万,单单中洲版块一秒就有十几个帖子。交流处境、分析副本、临时组建行动小队……看得人眼花缭乱。
事关全球命运,中洲区论坛版主破例解除区域网络限制。现在他们能够在【大世界】版块观察其他洲区玩家的动向,交换情报线索。
各个顶尖公会相互间已然取得联系,达成战略合作,紧急召开作战会议,派出人手集结普通玩家。
赶来支援的高级玩家里就有巅峰小队,组长是个浓眉大眼的男人,一身肃整的军人气质,做事干净利索,他把刚才的情况整理成资料上传,面向众人:“一旦锁定BOSS的位置,我们就会立刻展开行动。这是最后的试炼,也可能是最艰险的一次挑战,我们由衷恳请大家都能献出一份力。”
群情高涨,奋勇当先。
却在此刻插进来一道迟疑的反问声:“……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其他人一愣,皱眉看向说话的吴勇。
这是最终试炼,只要通关就能赢下无限游戏。所有玩家前赴后继只为这一天,居然有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打退堂鼓?
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吴勇的朋友赶忙冲出来,将人拉到后面去,向大家赔笑:“没有没有,他不是那个意思。这家伙准是睡迷糊了还没醒,以为我们现在就要打最终BOSS,那可不得好好准备一下吗?”
巅峰组长深深地看了吴勇一眼,倒是没有追究,微笑道:“当然。我们尚不清楚副本的规则禁忌、通关条件和最终BOSS的实力,肯定要做好周全详细的调查后再行动。”
这话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其他人不再看着吴勇,继续刚才的讨论。
然而也有人眺望起某个方向,露出和吴勇相同的迟疑。
朋友把吴勇拉到没人的地方,气得脸都红了:“你刚才是疯了吗,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万一把你误会成叛徒该怎么办?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话音未落,铃声响起,朋友看也不看接通了,皱眉不耐烦地问:“什么事快说。”
忽然他脸色一变,谄媚讨好地笑起来:“媳妇,是你啊。没没没,我怎么可能出去鬼混,再说天都要亮了,谁会挑这个时间点啊。不是不是,真没鬼混,一次都没有!你问我在哪儿……勇子这边遇到点事,我来帮忙,真的,不信你问他。”
朋友将手机递给吴勇,双手合十挤眉弄眼疯狂请求。
吴勇接过手机,向那头的女人保证他们半小时内肯定回去,才勉强安抚住对方。
“弟妹让你回去的时候记得买早饭,壮壮要吃牛肉包子。”
“行,我回去的路上买。”朋友松一口气,“谢了兄弟,但是你——”
他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却突然僵住。
看着通讯页面上“媳妇”的备注,朋友慢慢绷紧脸皮。这一刻,他懂了吴勇的迟疑。
“我不明白。”吴勇说,“你媳妇儿子,我媳妇闺女,刚子,老李,老王……我们在游戏里那么拼,就是为了复活他们。如今他们都在,我们还有必要改变现状吗?”
朋友厉声反驳:“但那些都是假的,别忘了这里是副本。”
“真的吗?我和媳妇结婚二十多年,我感觉她不像假的。”吴勇反问道,“你呢,你觉得现在的弟媳妇和壮壮是假的吗?”
朋友语塞,捏紧手机:“……”
吴勇:“凭系统的阴险程度,没准真会在最后一场副本里投入真人的灵魂,构建一个让人舍不得离开的温柔乡。又或许我们都认错了,毕竟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谁还记得当初是什么样子。”
朋友沉声:“如果是假的,我们必须打破这个副本;如果是真的,那就更应该打破它,让大家脱离苦海。”
“问题是这个世界不苦啊!”
吴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包工头把欠我们的工钱结了,足足十多万,还每人给包了一千多的辛苦红包。老家的房子拆了,规划铁路线,到手又有几十万,够我们那旮旯买车建新房。”
“你可能觉得我没出息,有这一身从游戏里得到的本事,回到现实世界,去哪儿混不开?我老爸当初患癌走的,没几年老妈也吞药走了,但是在这个副本里他们还活着——健康高兴地活着!”
“老话常说无知是一种幸福。”吴勇喃喃道,“活在虚假里也没什么不好。”
和朋友的争执最终不欢而散。
吴勇颓然地搓了把脸,不忿地想,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回家,妻子正满大街着急地找他。他冲上去拥住妻子温暖的身体,心说:赢下游戏后,死去的人就一定能够复活吗?会有熟悉的面孔像这样来找他回家吗?
他看新闻,讹人的老头老太太被判赔了钱,心说:放在现实里,这可能吗?
他走上大街,一个闯红灯插队的都没有。学生上班族下午四点准时放学下班,公园商场满是欢声笑语。
他去买菜,一条新鲜的鲈鱼只要5元,各种新鲜蔬菜打包免费送。问菜农能不能赚钱,后者开怀大笑说:放心有补贴,现在的农民非常能赚钱。
他上网,看见慈善机构被勒令公开捐赠款的流水走向,一所所希望小学建成。
各地风调雨顺,11月份到现在甚至没有出现一例天灾。
现有的癌症陆续被攻克,人民幸福指数提升了,什么都能实现了。
这样的生活难道不幸福吗?副本没有限时,他们本来就可以一直留在这个世界。
他错了吗?他没有错。
几天后。
当吴勇所在的团队又一次成功击败A级诡怪时,巅峰组长带来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他们已经锁定了最终试炼BOSS的方位。
“行动时间就定在明天的早上六点。如果有人此前没有加入势力组织,但有意向和大部队一起行动,可以找我右边这位姓张的统计员报名,巅峰会为你们提供后勤支持。”
在众玩家反应不一,有人认真,有人犹豫。
朋友看向闷着脑袋的吴勇:“你去不去?”
吴勇没吭声。
为征讨诡怪而短暂建立的团队原地解散,明天一早,一部分人会重新回到这里,成为攻略本次副本的主力军。
朋友决定加入这一队列。
目视吴勇沉默离去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挽留,长叹一口气,向负责人提交自己的报名信息。
同样参与行动的玩家过来混个脸熟,看向吴勇离开的方向,挑了下眉头:“刚才那人是你的朋友?”
朋友点头。
这人吹了声口哨,安慰道:“没事,人各有志嘛。”
他带着看热闹的兴味随口一提:“说起来,他回去那个方向的磁场最近两天很不稳定,可能会刺激NPC短暂异化。”
有些关键情报只在加入队列后才能得知,朋友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心脏狠狠一咯噔,着急追问:“什么异化?”
“还能是什么?变成怪物咯。但是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
朋友没来得及听后半句,边跑边疯狂联系吴勇:【勇子!看得见吗?先别回去!】
然而十分钟前吴勇已经抵达家门口。
他坐在楼梯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白烟弥漫,游戏界面的微光倒映在吴勇死寂麻木的眼睛里。
看着朋友给自己发的消息,他回复:【没事,我知道。】
就在吴勇身后,手臂粗细的血管如树枝般爬满整扇房门,肌理清晰,鲜活温热地跳跃着,里面传出“砰!砰!……”的劈砍声,令人牙齿发酸。
吴勇冒险探查过,媳妇剁的是牛骨,非人,这也是他能相较冷静地坐在这里的原因。
异化出现于三天前,最开始只有一家人,后面整栋楼、整个小区都是这样。
他在论坛咨询管理员,后者告诉他不用担心,磁场稳定后就会恢复原状,这几天尽量不要刺激异化的NPC。
他又发帖子求助,竟然有不少人都遇到过这种情况。但因为恢复得很快,大家只是一时惊异,没有太当回事。
有人大胆猜测,或许当初死去的人全都被系统改造成了副本诡怪,现在属于映射残留,就跟游戏出故障卡出图像叠层一样。
然后大家就对“变成诡怪后还是不是曾经那个人”展开了激烈争讨。
不知道为什么,大多数人都没讨论到最后。
情绪是可以传染的,吴勇翻了几小时帖子后,也觉得无所谓了。
谁没被诡怪杀过,谁没见过熟人惨死,谁没经历从希望到绝望,谁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
人看着那么脆弱,承受阈值有时候真高得离谱,吴勇心里甚至有一股释压般的快意和轻松。
之前的生活太美好了,不真实,不适合他们这群习惯打打杀杀的人。
现在才对嘛。
吴勇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浊气。
帖子上说异化发生后最好离远点,虽然没什么危险,但心理上可能接受不了。
他感觉良好,懒得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要命一条。
就在这时,吴勇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吱呀——”门开了,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一道人影逼至他的身后。
他反应更快,在那身影靠近的一瞬间拔出刀,抵在对方腐烂生蛆的脖子上,压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滚进去。”吴勇冷冷地说。
这个有着他妻子模样的怪物,他还不能杀它,万一死了之后变不回去怎么办?
但情况不太对。
一般诡怪都不会轻易跨出自己的地盘,也不会违背原来的行动轨迹,他见过的售货员诡怪只在超市活动,司机诡怪必须开车。
今天,这只怪物却开门走了出来。
怪物看着他,没说话。
就在吴勇以为副本出bug的时候,怪物张嘴:“囡囡想你一整天了,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吴勇愣了一下,猛地咬紧后槽牙。
“饿坏了吧?我去把饭菜热一热。”
吴勇呼吸愈发不畅,牙齿咬得咔擦作响。
“你不是想吃牛肉吗,我买了一整张牛肋排,就是刀钝了,有点难剁。”
它的喉管有个窟窿,嗓音粗粝得像旧风箱。语气有多亲昵,压低的嗓音就有多嘶哑可怖,吴勇就有多难受,刀扎进心里一般,鲜血淋漓。
够了。
吴勇心里怒吼,够了啊,这群怪物,到底还要——
“阿勇。”怪物扶住脖子上的刀,“吃完这顿饭,你就走吧。”
吴勇:“……”
一瞬间压抑十多天的怒火被抽了个干净,他有点发晕,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怪物。
“太累了,咱们就不干了,不忍了。你一个人生活,要照顾好自己,啊。”
怪物腐烂的手贴在吴勇的脸颊上,血肉黏腻,很是腥臭。
吴勇想,如果怪物敢往前进一步,他一定把她甩开,但怪物只是这样心疼地抚摸他。
于是他嘴唇哆嗦,终究没忍住抱上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这就是他朝夕相处二十多年的老婆啊。
自欺欺人的泡沫被戳破,吴勇猝然直视他的自私和卑劣,自己都为之惊愕,难以言喻的羞愧让他头重脚轻,悲痛欲绝。
怎能让她困缚在自己的幻梦里,不得解脱?
第二天一早,朋友在队伍里看见了一脸憔悴的吴勇。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怕刺激对方,但吴勇很平静,把早餐袋子递给他,里面有几个喷香的卤鸡蛋:“饿吗?世英大早上起来做的。”
朋友拿起来,嗅到一股腐臭味,正要提醒,却见吴勇已经熟稔地剥开一个塞进嘴里:“放心吃,测过了,食物没问题,只是沾了点味。”
朋友看他面不改色,嘴角抽搐:“你牛逼。”
又见吴勇行囊满满,明显有人给收拾整理,忍不住问:“怎么给嫂子说的?”
吴勇把蛋壳和沾油的塑料袋丢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她没问。我说年前工资翻倍,出来多赚点钱。”
他翻手一拍,检测装备库。一把把利器反射出阵阵寒光,杀气逼人,映入吴勇柔和的眼帘。他俯身亲一口手上的婚戒:“等我回去,我们就带着囡囡一起回老家过年。”
——
又是几天后,联盟中央大厦议会厅。
这是一个用玩家技能临时开辟出来的秘密房间,灯光透亮,光纤电缆环绕指示台纵横交错,底下是阶梯形式从低到高排列的座位,头顶是24x24的监控屏幕。
原本这些监控由玩家牵线分布在世界各地,自从收到某佚名人士透露的情报后,就基本锁定在了中洲区的H市。
“调查结果怎么样?”
“还是无法查明情报透露者的确切身份,但ta没有特意掩饰自己的力量波动,我们的人通过对比分析,可以排除对方是玩家的可能。”
“不是玩家,那就是NPC?”
“不不不。”
调查员拿起红外线光笔,给众人展示了一下探测到的巨幅波动阈值:“拥有S级威压,并且可以展开领域,号召不低于自身等级的诡怪。通常我们把这种家伙称之为——【诡王】。”
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你想说ta是S级诡王?”
“那ta很有可能是这次副本的BOSS!”
“是BOSS,但大概率不是最终BOSS。任务提示中给出的诡王等级是三个问号,无法勘测,完全未知。如果只是S级诡王,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ta会不会给我们假情报?”
“一开始我们也是这样想的,直到之后通过复现诡怪的行动轨迹……看。”
调查员在屏幕的地图上标记出十几个小点,同时向后划出行动轨迹,而交错的地点正是H市。
“事实上,【H市】这一线索早在生成副本标题的时候就告诉我们了,但进入试炼后我们连这个城市的影子都没看见,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那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
“但当那个诡王联系上我们之后,地图上突然出现H市的图标,我们用卫星再度侦查,那座不存在的城市——H市竟然真的出现了!连地形都发生了改变,左有群山,右靠大海。”
“所以我们分析,或许本次试炼的最终BOSS并不希望玩家找到ta,从而屏蔽了我们的认知。但是将位置透露给我们的S级诡王,姑且称之为【无名】,和最终BOSS产生了分歧,期望我们能够前往H市。”
“会是陷阱吗?”
“不……或者说没必要。我们分析过能量图谱,H市相当于一个污染源,影响力却能辐射整个世界。拥有这种力量的最终BOSS要想对付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手段。”
调查员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这也是真正棘手的地方,或许我们要面临的对手,会是——神!”
“但是这不可能!”
画面一转,来到使徒公会的内部会议室。
契约神祇为【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第七使徒希尔拍桌而起,反驳:“神祇不可直接插手副本,这是white逼迫系统更改的游戏规则,任何人都不可能打破!”
神祇不可直接插手副本,为的是限制系统使用宇宙外神级别的力量。不然大部分玩家还没成长起来,就会遇上降维打击。
也多亏这一规则,游戏重启后的存活率和通关率才不至于那么令人绝望。
“我们都知道,你冷静点行吗?”
看着眨眼间就在屋子里疯长并开始张牙舞爪的绿色菟丝花,契约神祇为【信使赫尔墨斯】的第六使徒心有余悸地往后一大退。
S级玩家和普通玩家在捍卫自家偶像时的区别在于,后者要是激动顶多抡膀子干一架,前者激动起来,房子都能拆咯。
索性其他使徒早已见怪不怪。
自从使徒公会内讧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这么齐全地聚在一起,如今气氛也算不上热络,会议室里弥漫着公事公办的生硬感。
契约神祇为【黑山羊幼崽】的第十二使徒小羊看向本次会议的发起人:“莉莉丝,你是怎么想的?”
坐在首席的金发轮椅少女,契约神祇为【空间异兽】的第三使徒莉莉丝只一个抬手,就把所有的菟丝花困缚在一起,在希尔的怒目相视中冷淡道:“你自己不都说了吗,规则可以更改。”
“所以说不可能,除非他也想white一样自爆一次!但我们都没有看到这种情况出现——”
触及莉莉丝不置可否的眼神,希尔猛然反应过来,沉下脸道:“难道你在怀疑white?”
莉莉丝和他对峙,蓝色眼瞳倒映着变化的星盘图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双手交握不让分毫:“不,是证明他的清白。”
莉莉丝道:“希尔,如果你听不懂,我就再说明白一点。如今记录在案的契约神祇中,只有两位拥有这种大范围篡改精神认知的能力,其一是成神后的white,其二是邪神。”
好巧不巧邪神就是white的契约神祇,一下子把嫌疑锤得不要更死。
“既然最终试炼能够开启,就证明white已经战胜系统,夺得核心,解除封闭屏障。”
“以他的为人和行事风格,但凡能够控制副本的走向,那一定是能够在最短时间轻松完成的试炼。”
“但是我们却失忆了,副本的操控者拖着我们沉沦在这个名义上的完美世界里,不打算让游戏结束。”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white也一次都没有和我们联络过。”
……
“可疑点一个接一个,不是简简单单用‘意外’这种借口就能忽略过去。”
“white身份特殊,贡献卓绝,理应得到特殊对待。然而任何形式主义和政治正确都要为人类的未来让步,这也是white当初的原话。在内部疑似出现叛徒的时候,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申请自查,以身作则。”
“综上所述,我们需要排除white的嫌疑,对民众负责。”
“别说得冠冕堂皇了!”希尔反唇相讥,“真到你被怀疑的时候,你会束手就擒任由他人把你丢进审讯室吗?”
莉莉丝懒洋洋地道:“当然不会,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只有white那样天真的家伙才会说着什么【身正不怕影斜】,然后把自己置于他人的目光拷打下。”
“但你也不用怀疑,如果我有嫌疑且拒不配合,white一定会亲手把我扭送到审讯室。不只是我,你们也一样,有一个抓一个,有两个逮一双。”
希尔一哽,说不出反驳的话。
“而且我也没有和你们商量。”
莉莉丝拍了下手掌,空中陡然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大屏幕,与联盟会议厅的576个监视器连接,上面播放着某个玩家进入H市后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正前方大概一百米开外的街道上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青年,他微微弯下腰,似乎在认真地挑选水果。
在场几人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因为那青年就是谢叙白,曾经的第一使徒white。
此时坐在莉莉丝右手下方的白色神袍男子,契约神祇为【治愈天使拉斐尔】的第二使徒米埃尔终于开了口:“你什么时候找到的white?”
莉莉丝倒是没有隐瞒:“一星期前。”
一星期前他们刚收到S级诡王【无名】的情报,甚至都来不及检验它的真实性。
行动居然如此急速。
米埃尔在此刻发现莉莉丝的态度不同寻常。
他环顾四下。
抛开背叛的第十一、第十、第九使徒,背叛未遂还在关禁闭的第四使徒乌鸦,以及卧底献身目前生死不明的第五使徒奥古托夫,还有一个人不在场。
米埃尔:“你派巴瑟去试探white?”
第八使徒巴瑟,北方雪原部落的战士,重逢时唯一对white拳脚相向的使徒成员,特性是好战易怒不服输。
曾有过对抗white的辉煌战果,就是大晚上变成蝙蝠叼着挑战书挂在人的寝室窗户上,还要露出两绿幽幽的大眼睛上演午夜凶铃。
本就劳心竭力的white第二天眼下青黑,被他骚扰到差点神经衰弱。
莉莉丝:“整个使徒公会,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希尔一直在看画面里的谢叙白,神色有些怔愣,他从来没有看见过white这么轻松惬意的模样,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你凭什么让巴瑟去不让我去?”
“凭狩猎女神赋予他挑战强者对抗神权的勇气,不会像你一样见面就对white腿软。”莉莉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略带一丝讥讽。
满脸困倦的小羊眨了一下眼睛:“那我……”
莉莉丝:“你对【安眠窝】有什么抵抗力?”
小羊不说话了,抱着玩偶晃晃腿。
确实没有一点抵抗力,看见white就想扑过去。
被莉莉丝顺势注意到,第六使徒连忙举起手:“不用看我,只要别让我面对他,我没任何意见。”
米埃尔看着大屏幕。
对着谢叙白的监控镜头有很多,三百六十立体环绕无死角,他猜测莉莉丝一定在附近安排了不下上百个潜伏者。
值得在意的是,除了巴瑟之外,还有一个和他并排的主视角。
“巴瑟身边的人是谁?”
“他叫洛卡,虽然比不上white那个变态,但也是精神系的佼佼者,排进前三没问题。”
精神系的强者?
米埃尔的眉头一跳,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疯女人的胆大程度,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难道你想直接探查white的思维?”
“没错,我们衡量考虑一周,这是最快捷的方法。”
莉莉丝说:“white目前的状态看起来像是失忆了,不清楚是邪神叛变还是他自我封闭,无论哪一种,我们都需要‘唤醒’他。”
“太冒险了!”
“做什么不冒险呢?”莉莉丝笑着说,“当初white自爆灵魂的做法难道就很妥帖吗?”
“但是你……”米埃尔极其不赞同这种激进的手段,然而在继续反驳之前,他再一次注意到一个疑点。
“正如你所说,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你开这场会议的意义是什么?”
米埃尔凝视莉莉丝的神色越来越不敢置信,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不止怀疑white,也在怀疑我们!”
小羊拧了下眉头,跳下椅子,来到会议室门口。刚抬起手,一道封闭的空间禁制就挡住他的去路。
他尝试破开禁制,力量瞬间反弹,嘭!擦过他的身体在地上割开一道两米宽的沟壑!
如果不是小羊躲得快,这一下能切掉他的半个手掌。
诚然这种攻击对使徒来说是小儿科,躲不开的可能很小,但是这一刻,会议室的温度仍旧不可避免地骤降十几度,气氛剑拔弩张。
莉莉丝没打算掩饰,见他们已经发现,干脆开门见山:“我邀请你们过来,目的很简单。一是请大家一起做个见证,毕竟我的判断不一定正确。”
“二则是,如果幕后主使是邪神,white是被威胁的,我们要一起讨论如何解救他。如果幕后主使是white,我们要一起讨论如何解决他。”
“如果不幸是后者,又很不幸地遇上在众有人是white的忠实拥趸,那就得先把内部肃清干净,再考虑一致对外。”
使徒公会是谢叙白一手带出来的,对他的情感可见一斑。
莉莉丝这话要是对外公布,能踩中百分之八十的使徒成员。
立场面前,不信任甚至成了最小的问题。
希尔渐渐坐直身,不着调的声音终于多了一分冰冷的杀意,为莉莉丝说要解决谢叙白,为莉莉丝对自己的威胁:“同为神级玩家,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拿下我们所有人吗?”
“我被委托接管命运神器时,曾在老师和white的见证下对地球宣誓,必将为人类取得胜利献上自己的一切。”空间异兽于双腿中发出兴奋的嘶吼,莉莉丝的语气没有一丝动摇,“哪怕是与昔日的战友为敌,付出生命。”
——
【巴瑟,洛卡,你们去吧。】脑海里响起莉莉丝的指令,巴瑟嗯了一声。
他往前迈出一步。
同一时刻,联盟指挥所的所有在职军官正襟危坐,各个从五湖四海赶来的专家齐聚一堂,面前576个监控小屏幕合并为两个主屏和20多个分屏,每个屏幕前都至少留有两名观察员在实时记录,目光全神贯注地集中在谢叙白的一举一动上。
从面部表情最幽微的细节反应,到手脚,肌肉律动,和店老板交谈时的行为习惯……通通都以最高级别的重视程度纳入超级计算机的数据分析。
此时的谢叙白还不知道自己正被几百人严阵以待。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面前的水果上,嘴角轻轻勾起,边和与店老板说笑唠家常。
阳光映照在青年的脸颊轮廓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和善。
和巴瑟印象里的white简直是两个极端。
使徒成员的个人信息被列入绝密,入会前会更改容貌。
谢叙白有意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一点,捏造出来的形象比较糙汉,但没有夸张到从一根豆芽菜到虎背熊腰的肌肉男,因为他担心有一天伪装道具会失效。
所以在道具伪装的前提下,他还会采用化妆和易容等物理手段给自己上双重保险。
直到最后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原来white是这样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东方美男子。
指挥终端的人严词厉色:【巴瑟!你的多巴胺短时内分泌过多,心率也在急速上升,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绝对不能臣服他,控制住自己的意志!】
修炼到后期的white是精神系天花板,亲和力拉满,精神操控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只需要笑着睨人一眼,下一秒那个家伙就会恨不得跪在地上掏心掏肺。
作为自己人,white是值得信赖与托付的强大指挥官,但作为敌人来说实在过于恐怖。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让那些亲近white的人过来试探他,很容易还没开口就对white临阵倒戈。
然而巴瑟浑身燥热,只想找谢叙白打一架。
或许是狩猎女神的赐福起了作用。巴瑟把自己当成是丛林里的王者,将恐惧、迟疑等负面情绪通通都化作汹涌的战意。谢叙白越是强大不好对付,他就越是想要挑战,亢奋难抑。
【巴瑟,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不能跟他打,绝对不能。】
不能打,那就得想点什么东西转移注意。
巴瑟想起了过去的事。
从一开始他和谢叙白就非常不对付,或者说气场不和。
他看不起这个走后门搞特权的菜鸟,尽管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知道谢叙白有所察觉。
不然,也不会在裴玉衡想要将他调走的时候说:“留下他吧,使徒公会不能变成我的一言堂,我需要几个能和我敌对的人。”
那一刻起,巴瑟就知道谢叙白从始至终就没准备把他当成同伴,他顶多算谢叙白平衡权利的控制器。
身高两米一的外国壮汉还是太显目了,更别说这个壮汉还带着一身亡命之徒的血腥气。
现实里的谢叙白停止和老板的闲聊,扯眉看了过来。
那瞬间的扭头动作,让巴瑟猛然幻视一次试炼结束后,谢叙白捞起桌上的咖啡杯朝他劈头盖脸砸过来,眼里满是寒光,怒骂声整个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蠢货!刚愎自用!愚蠢至极!”
那一次,是因为巴瑟嫌弃谢叙白分配给他的人手弱小且碍事,把他们全部都丢在了路上。
那些人最终没能活下来几个,但巴瑟认为弱肉强食,死了只能说明自己没用,况且死了还能复活,有什么大不了的。
谁不知道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分明是谢叙白想借题发挥,才设套让他带队。
而且他始终厌烦谢叙白那天真到悲哀的理念。
从弱到强再到超凡的white,是几十亿人中才能出现一个的特例,不然奇迹怎么会被称为奇迹?
战斗是强者的使命,那些弱鸡菜鸟、普通玩家,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为什么要把他们拉上战场?
是为了突出自己的不凡和强大吗?还是恶趣味地喜欢看人痛苦惨死?
那时候的巴瑟心想,如果white再让他去带领那些“老弱病残”,他也一定会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把他们留在危险中。
这是一种对独裁主义者的反抗。
white没有再给他派人。
那一次,white出奇地没能控制住怒火,亲手把他揍得遍体鳞伤,骨骼尽断。
但这种伤势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级玩家没有任何用处。
于是white疲惫地停下来,挥挥手让人把他丢进了牢狱。
没过两天巴瑟被人保释出来。
能这么轻描淡写免去罪责的原因之一是战场上缺人,而他是屈指可数的神级玩家,且拥有极强的战斗天赋。
其二是联盟那边也很需要有人能继续和white对着干,消减对方的影响力。
其三是他给手下的命令是见机行事,而非故意让他们送死。并且他在试炼中贡献巨大,做出了功绩。
重获天日的巴瑟当时就有些讥讽地笑了起来:如white所愿,哪怕他在内部的支持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使徒公会也不会成为他的一言堂,他甚至没法光明正大地废掉一个自己极其厌恶的人。
……
其实,后来的巴瑟多少能理解white那“天真”的理念了,又或者说他认识到了自己的短视和无知。
让普通人上战场什么的。
因为他在濒死时被一名弱小的后勤人员救下。
那名后勤人员灰头土脸,巴瑟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在那急促到仅有几秒的间隙里,只依稀听见他的大吼声嘶力竭:“我找到了巴瑟大人!这里!这里!快!立刻传送!我断后!”
但他说的断后不是拿武器阻挡敌人,而是使用一种类似诱敌喷雾的道具吸引仇恨。
没几秒,那名后勤人员就被外神的攻击吞没了,方圆十里化成废墟,渣都不剩。
传送有人数限制,协助他逃脱的人也只幸存下来两个,后来他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那两个人也死了。
他甚至都来不及问他们的姓名。
……
现实中,巴瑟离谢叙白越来越近。
二十米,十米,五米,逐渐只有一步之遥。
身边的精神系高级玩家洛卡谨慎地发动技能,谢叙白看着他们俩,心声逐渐清晰:【……欧美人?】
谢叙白:【最近好像经常能看见外国人,难道是因为免签政策跑过来旅游?】
巴瑟想过谢叙白初见自己时的一切评价。
尽管后期他们已经形同水火,但前期应该不会那么紧张。
可能只是普通地厌恶,普通地警惕和排斥。又或者认为他是一个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带着臭味的乡巴佬,手上沾血的危险人物。
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在从上往下打量他时突然眼前一亮,欣赏地喟叹一声。
谢叙白:【好帅的胸肌。】
巴瑟:“……”
监控前的莉莉丝等使徒成员:“……”
暗中冷漠审视玩家的宴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