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 孟冉收到了一份慈善晚宴的邀请函。
邀请函寄到家中,放在一封烫金的硬质信封里,陈肃凛不在, 管家将信封交给了孟冉。
放在从前, 这样的邀请孟冉肯定能推就推。
她既没有参加这种活动的经验, 也对那种觥筹交错的交际场合不感冒。
孟冉相信,如果她告诉陈肃凛自己不想去,他一定会由着她。
只是打开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几分钟,她又犹豫。
自从开了工作室, 孟冉更加体会到人脉的重要。
这样的场合,她总不能一直躲着。
心中隐隐有了决断,孟冉先给姜雨晴发了条信息,征求意见。
姜雨晴不出所料地回她:【去啊!为什么不去?你以前不是从来没去过吗?就当去玩玩了!】
姜雨晴:【你还可以趁机宣传一下咱们工作室,给那一帮贵妇推销我们的产品。】
孟冉被逗笑, 其实她早知道姜雨晴会这么回答。
两人虽是多年的好友, 但性格截然不同, 姜雨晴从读书时就热衷于参加各种活动。
所以给姜雨晴发信息, 大约也是因为她其实已做出了决定,只是想再得到些确认和鼓励。
孟冉:【好, 我努力。】
孟冉:【不过咱们的产品放在豪门圈子里, 可能太朴实了。】
姜雨晴大概是对她的说法很不满意,直接发来语音。
姜雨晴:“怕什么?压低价格难,抬高还不容易?你看那些奢侈品, 哪个不是一堆品牌溢价!”
姜雨晴:“我教你, 到时候你就把咱们的产品往最好了吹, 再把品牌理念和设计灵感讲给她们听。”
姜雨晴:“她们要是还嫌不够上档次,咱们可以专门做定制啊, 什么材料都用顶级的!这么一说我突然来灵感了,咱们干脆设计一个超豪华镶宝石版猫爬架,放在家里包拉风的!”
孟冉听得直笑,回她:“你说得我都心动了。”
姜雨晴:“是吧,跟你说我是商业天才来着!”
挂断电话,孟冉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姜雨晴说得虽然浮夸,但仔细想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对于豪门家庭来说,定制的独特性与专属感的确能成为卖点。
工作室今后可以朝这个方向发展,专门开一条定制产线。
不过这些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当务之急还是为晚宴做准备。
随邀请函一同寄来的还有一本手册,里面写明了整个活动的流程。
说是晚宴,其实下午先有一场预热茶会。
茶会的内容孟冉大致可以想象,就是借喝茶的功夫聊天交际。
当晚,趁女儿上课,孟冉把邀请函拿给陈肃凛看。
陈肃凛一眼便知道她的意思,她如果不想去,不会专门把这东西拿出来。
“你想去,我就把那天的时间空出来。”
孟冉看着他。
陈肃凛:“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孟冉指了指活动手册:“我听说下午的社交茶会,一般都是女性比较多。”
陈肃凛:“你想自己去?”
孟冉:“嗯……我想试试。你在的话,大家肯定很拘谨,所有人也都围着你转。”
陈肃凛:“确定可以?”
孟冉其实也不那么确定,但她不想露怯,还是说:“总有第一次。”
陈肃凛答应下来:“好。”
停顿两秒,他又补充:“需要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孟冉笑笑:“打电话做什么,难道喊‘老公快来救我’?”
陈肃凛的眸光闪了闪,像是被这句话取悦到:“也不是不可以。”
孟冉:“不要,太丢人了。”
她已经想好了,就算到时候发现自己把控不住场面,也要强撑住。
陈肃凛看她,眉头轻拢:“老婆找老公帮忙,有什么丢人的?”
孟冉心想,她也是要面子的,不行吗。
但她发现了,陈肃凛其实很喜欢她找他帮忙的这个过程。
像之前工作室起步时百废待兴,她遇到问题都习惯性地自己解决,陈肃凛就不太高兴。
孟冉:“确实有件事想让你帮我。”
男人眉眼间果然有所松动:“什么?”
孟冉挥了挥手里的册子:“我没去过这种活动,虽然有流程,但心里还是没底,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陈肃凛:“可以。”
见他答应得这么快,孟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果然很享受她找他帮忙。
和陈肃凛在一起越久,她就越了解他。
陈肃凛:“就在这里说?还是去楼上?”
孟冉想了想:“就在客厅吧。”
陈肃凛点头,让她把活动册子递给他。
等孟冉照做了,又示意她坐得自己离近一些。
离近了才能看清册子上的字,孟冉凑过去,身子贴近他。
宽敞的沙发,两个人几乎挤在一起。
听陈肃凛和她把茶会和晚宴的流程都讲过一遍,男人的条理清晰,孟冉毫不费力地就听进去了。
等他说完,才发现她已经不知不觉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
孟冉咳了一声,直起身子。
又被他揽回怀里。
陈肃凛蹙眉:“去哪?”
孟冉:“……在客厅呢。”
陈妙盈快上完课,随时会下来。
陈肃凛:“让她看到父母恩爱,没什么不好。”
话是这么说,孟冉还是不习惯在女儿面前表现得和他过于亲密。
她没能拗过他,只好继续靠在他怀里。
男人身上有种令她熟悉且安心的味道。
“再这样我都要后悔了。”孟冉忍不住说。
陈肃凛沉声:“后悔什么?”
孟冉玩他袖口的扣子:“后悔拒绝了你陪我一起去茶会。”
陈肃凛:“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不行。”孟冉说,“我不能太依赖你,不然万一哪天你没办法陪我,我一个人就没办法了。”
陈肃凛看着怀里的女人,她正垂眸玩着他的袖扣,像是不经意说出这句话。
他想说不会,只要她需要,他一定会陪着她。
终究是没说出口。
他知道她的不安全感来自哪里,也知道单纯的话语不足以安抚她。
当初孟冉的母亲,是在她八岁时突然被诊出绝症,不到半年就离开。
陈肃凛:“好,那你一个人试试。”
孟冉把脑袋靠在他胸膛,“嗯”了一声。
陈肃凛:“不过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随时都在。”
这回孟冉没出声。
她安静待在他怀中,如果不是手指时不时拨弄他的袖扣,几乎要让人以为她已经睡着。
半晌,孟冉才闷闷地答:“嗯,我知道。”
陈肃凛俯身亲她的额头。
孟冉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脑袋。
四目相对片刻,他靠近,衔住她的唇。
没急着长驱直入,陈肃凛耐心地在她的唇瓣上厮磨,流连。
如同要驱散她内心的不安。
直到她的嘴唇越发红润,整个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他才轻撬开她的牙齿,加深这个吻。
她沦陷在他的温柔之中。
墙上的挂钟一圈圈走着,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孟冉比陈肃凛晚听到动静,男人松开她时,她才慢半拍地注意到“咚咚”的木质楼梯发出的声音。
她慌忙从他怀里起身,手忙脚乱地用手背擦了下嘴唇,整理头发。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陈妙盈来到两人面前。
“妈妈,爸爸,你怎么都在楼下!”小姑娘叉着腰,“你们又在背着我偷偷玩!”
“我也要一起玩!”
……
提前一个星期,孟冉选好了参加慈善晚宴的礼服。
晚宴比较正式,需要穿晚礼服,还需要搭配合适的鞋子和首饰。
相比之下,陈肃凛告诉她预热茶会上,女士一般会穿得轻便一些。
一整天都穿着厚重的礼服裙未免太累,大家都把精力放在晚上的重头戏上。
茶会和正式晚宴之间隔了一个半小时,足以让客人休息,换衣服和重新做妆发。
因此孟冉出发去茶会时,身上是一套缎面衬衫裙,首饰也只有简单的一副耳环。
孟冉是按邀请函上的时间准时到的,已有不少人早到了。
在今天之前,她从未在正式的豪门场合露过面。
但毕竟她时常会出门,所以这些日子,她的长相早已被打听得清清楚楚。
进入会场,陆续有人来和孟冉打招呼。
内容无非是一些常见的寒暄,商业互吹。
如陈肃凛所说,女士们都没穿正式的礼服,但孟冉这身衬衫裙也的确算是其中比较低调的。
直到一个穿着比孟冉还要更简单的女人走过来,和她打招呼。
“你好,我是温时安。”
孟冉来之前做过功课,温时安是这次晚宴的联合主办人之一。
和对方握手问好后,温时安问:“听说陈太太你是A大毕业的?”
这样的场合,人与人交往绕不开家世背景,几乎没人会关心学历。
孟冉心中疑惑,还是答:“对,我是。”
温时安看了她两秒:“你是不是……曾经和你朋友一起救助过一只流浪猫?”
孟冉更是诧异:“对。”
她忽然觉得面前的女人有些眼熟:“你是……温小姐?”
温时安笑了:“没记错的话,我刚才做过自我介绍了。”
孟冉:“不好意思,我是说,当时领养花花的是你?”
温时安点头:“嗯,我看你面熟,想着过来问问,果然没记错。”
不等孟冉开口,温时安又说:“花花现在挺好的,虽然年龄已经步入老年,但精神状态很好。”
孟冉微笑,发自内心高兴:“那就好。”
当年她和姜雨晴救助了那只流浪猫后,通过各种渠道找领养人。
最后找到的领养人自称温小姐,发来了家里的视频,可以看得出家境富裕。
只不过孟冉没想到,对方竟然富裕到这个程度。
当时交接时,两人只匆匆见了一面,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被认出来。
两人聊了几句花花的状况,温时安听说孟冉的工作室是做宠物家居的,很感兴趣。
孟冉没想到这次真的有机会为工作室做推广,把手机里的图片给对方看,又说起工作室可以提供定制服务。
两人互留了对公的联系方式,温时安道:“抱歉,我有个朋友到了,失陪一下。”
孟冉忙应下。
在会场里走了一圈,又与来回几拨人打了招呼,孟冉在心中默默记下名字和长相。
期间见到一个熟人,商玥。
见面时商玥正与旁边的人聊天,转头看到孟冉,整个人愣住。
对视一秒,商玥迅速别过眼神,看得出有些慌张,差点没拿稳酒杯。
孟冉:“……”
也不知道商玥为什么这么怕自己,明明上次主动来纠缠的也是她。
难道还在怕她和赵延舟告状?
不过孟冉也没有兴趣为难商玥,很快去和其他叫她的人打招呼。
另一边,见孟冉走远,商玥松了口气。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上次去美容院找孟冉麻烦的事,怎么就传到了父亲耳朵里。
她从小被宠到大,第一次见父亲对自己发那么大的火。
起初商玥很不服气:“爸,您当年不是对陈肃凛有恩吗?他求您帮忙找孟冉,虽然最后没找到,但您可是动用了所有人脉,出了大力气的。”
“咱们家如今也不比恒越差多少,您那么怕他做什么?”
闻言,父亲皱着眉怒斥:“你以为咱们家这几年为什么能这么顺?当年我帮了陈肃凛,这些年他一直在还这份情!你再看看赵家现在的下场——”
商玥这才知道,家里这些年的风光,背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陈肃凛的支持。
从那天起,商玥再没了招惹孟冉的心思。
孟冉以前从不参加这种活动,否则要是早知道孟冉会出席,她一定找个由头给推了。
……
会场陆续有人到达,一圈招呼下来,花费了孟冉不少时间。
好在有陈太太的头衔在,大家都对她十分客气。
孟冉知道,当年她和赵延舟分手后不久就和陈肃凛结婚,在圈子里其实是个不小的新闻。
只是在场的人都懂得什么该说,没人在她面前提起赵延舟。
不过还是有意外发生。
孟冉在一个角落喝茶顺便休息时,听到不远处两位太太在八卦。
“算算时间,赵家二公子去云南都快一年了,赵董是真不打算让他回来了啊?”
“你急什么,这不是还不到一年吗?再说又不是古代流放,就是跟着他叔叔在云南打理茶庄而已。现在交通这么方便,一个飞机随时可以回北城。”
“我瞧着赵董之前很喜欢小儿子的啊,去年这时候还夸他比他哥更有魄力,这人怎么说打发走就走了。”
“谁知道呢,听小道消息,好像是因为……”
孟冉听得入神。
自最后一次在公园见面,她再没关注过赵延舟的消息。
平时她很少与豪门圈子的人交往,自然也没人会和她说这些。
她竟然不知道,赵延舟去了云南,而且都快要一年了。
想也知道,肯定是与陈肃凛有关。
陈肃凛竟然从未和她提起过。
那两位太太说着说着,似乎才忽然想起观察四周。
在看到孟冉之后,两人同时噤声。
孟冉假装没看到她们,起身去另一边。
茶会的自由时间结束后,是公益分享和意向登记环节。
接着五点钟茶会结束,到六点半晚宴正式开始,有一个半小时的缓冲时间。
主办方为孟冉预留了行政套房休息。
刷房卡进客房,才发现陈肃凛已经到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孟冉说,“怎么没和我说?”
她去拿手机:“难道我又漏接了电话……”
陈肃凛:“没有,是妙盈不让我告诉你,说要给妈妈一个惊喜。”
孟冉失笑:“她还是那么喜欢制造惊喜。”
陈肃凛:“下午还顺利吗?”
孟冉点头:“嗯,没我想象得那么可怕。哦对,我还发现了一个特别巧合的事情,原来我和温小姐很早以前就认识……”
她把当年领养流浪猫的事和陈肃凛说了。
讲述时孟冉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的确是很愉快。
陈肃凛被她感染,眼底也漾起笑意。
孟冉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竟然兴致勃勃讲了一连串的话,从流浪猫到温时安找她定制猫爬架。
末了,她才口干地喝水。
陈肃凛问:“还有什么其他新鲜事吗?”
孟冉放水杯的手顿了顿。
“新鲜事没有。”她说,“我听说了一件有点旧的事。”
陈肃凛靠在沙发上,姿态闲适:“什么?”
孟冉:“赵延舟……被他爸派去了云南,你怎么没告诉我?”
从听到“赵延舟”三个字起,男人的眉心便轻微地拢起。
待她说完,陈肃凛问:“谁这么多嘴和你说这些?”
孟冉:“没有人,是我自己不小心听到的。”
她看着他:“你应该和我说一声的,前几天我刷到旅游的贴子,还想着趁妙盈上小学前,带她去云南玩呢。”
陈肃凛:“想去就去,不影响。”
孟冉:“可是——”
话音未落,陈肃凛不由分说将她带入怀中:“你如果想去,我让助理安排时间订机票,我们一起。”
孟冉:“……”
陈肃凛:“怎么了?”
孟冉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没什么,那我看看时间,哪天合适。”
明明她早就不在意那个人,陈肃凛却依旧不愿意让和赵延舟相关的任何消息,出现在她耳朵里。
孟冉想,大概他们是一样的。
就像明明陈肃凛给足了她安全感,但在她内心最深的某一处,还是藏一丝不安。
多年以来形成的习惯和本能,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不过孟冉愿意相信,总有一天,她的不安会彻底消失。
就像总有一天,他会笃定她的心完全属于他。
一辈子那么长,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