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铉出府没多久就被一旨诏入皇宫。
回鹘与西荻联手攻打北宁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回鹘不臣之心在北宁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否则太子不会驻守边疆十多年。
这一次太子班师回朝,乃是太子深入回鹘斩杀他们可汗凯旋而归。
回鹘已经表明臣服之心。
谁都没想到回鹘会再起势,众人不得不怀疑起立下汗马功劳的宁铉。
回鹘新任可汗是老可汗的侄子,而老可汗则是从这位子侄父可汗手中抢到这个位置,绕了一圈可汗之位又回到前可汗亲子手中。
回鹘可汗之位纷争不断,现在朝中不少人猜测老可汗并非是宁铉深入回鹘斩杀,而是宁铉与回鹘新可汗联手做的交易。
回鹘新可汗拿到可汗之位,宁铉则更加战功赫赫,一改他的恶名,为争权立威。
这是通敌大罪。
“殿下,”一位老臣拱手道:“西荻与南羯世代姻亲,且西荻臣服宁国多年,为何突然与回鹘联手?”
南羯公主是宁国皇后,亦是宁铉亲母。
南羯公主在圣上踏破南羯后,自缢身亡,只留下年仅十二的宁铉。
宁铉年幼失恃,被圣上送入徐老家中教导,两年后又被遣去边疆。
他们怀疑宁铉以西荻为利劝得与回鹘合作。
又一老臣道:“殿下口口声声称塔林禅寺匪患是叛党,除了反书,殿下可还有证据?他们究竟是叛党,还是和殿下共同围剿老可汗的将士?”
圣上坐高堂上,威容凛凛,“爱卿这是何意?”
大臣跪地,颤颤巍巍从袖子中掏出一片染血的布料呈上。
圣上身边的太监连忙去拿。
大臣叩首,“圣上,臣也曾被太子软禁在塔林禅寺,若那些贼人真是叛党也就罢了。”
“可他们曾是宁国将士,是太子手下士兵,”大臣老泪纵横,“他们被太子带去围剿老可汗,无意知悉太子与回鹘新可汗交易,太子想要杀人灭口,他们侥幸逃跑,没想到太子殿下拿了他们的妻女,将他们逼出来尽数屠戮,就是为了让太子叛国恶行石沉大海。”
几个人三言两语就编纂出一场新戏。
圣上接过大臣呈上的染血布料,果真是宁国士兵的衣服无疑。
圣上面容隐隐动了肝火,将染血布条扔到宁铉身上,“太子可有话说?”
宁铉沉默不语。
“勾结回鹘新主,杀虐宁国将士,冒功领赏,桩桩件件,”圣上龙目锐利,“这些你可认?”
宁铉面不改色,“儿臣不认。”
圣上冷声道:“口说无凭,证据在哪儿?”
“塔林禅寺匪患杀害塔林禅寺香众二十有九,若是宁国将士为何杀戮宁国百姓,若是逃命为何抢夺香众身上财物?”宁铉道:“回鹘进犯,儿臣可退之,西荻携手,儿臣亦可退之。”
无论谁与谁联手,宁铉都能退,无需通敌合谋。
“好大的口气!”圣上眼眸微眯,看向下首这个狂妄傲然的儿子。
圣上拍案,“查,给朕查!”
“朕要知道他们是何人,为何闯入塔林禅寺,为何他们所穿是宁国将士衣物,又为何身上藏有叛书!”
“太子若不能给朕,给天下黎民百姓一个交代,这个太子你索性趁早让给你四弟!”圣上腾地站起身,胸廓起伏,眼底燃着熊熊气焰。
殿内瞬间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道:“圣上息怒!”
圣上死死盯着殿中伫立的宁铉。
宁铉低眉,不避不让,身形仿若未撼动一丝一毫。
“无论塔林禅寺那帮人是谁,宁国将士衣物在他们身上,”圣上一字一顿道:“不管你是治下不严还是致使军资失守,作为太子,你理应受罚,服还是不服?”
宁铉拱手,“儿臣愿意领罚。”
“好!”圣上大喝一声,“你自去领二十鞭,在太子府反思己过,明日殿试你也不必来了。”
科举乃是选拔官员,殿试太子在京不到场,无疑是一种信号。
恐怕明日之后,四皇子更加势大。
“儿臣遵旨。”宁铉仿佛没有听懂般,泰然退下。
其余大臣也纷纷告退。
殿门外,大臣对宁铉道:“殿下作为储君应以仁德宽厚为本,怎可在寺院大开杀戒,不怕佛祖怪罪吗?”
宁铉眉骨耸立,漆黑眼睛深邃异常,泠泠洇着冰寒之意。
宁铉驰骋沙场多年,身上煞气冲天。
大臣陡然后背蹿过一股凉气,在宁铉幽沉的注视下,双腿不禁软了下去。
“孤不信佛,”宁铉似若鹰隼的利眸扫过,“若是大人信,报应就要来了。”
大臣被宁铉言语中的威势逼迫得脚下踉跄,错步从台阶滚了下去。
两旁的小太监惊住,连忙跑去搀扶,“郑大人!”
郑大人滚落台阶,哎呦哎呦地叫唤开。
郑大人六十多岁的身子骨,这一摔怕是要躺半年。
还算机灵的小太监望了眼太子萧肃的背影,紧着禀了圣上。
圣上倒是看不出刚才的勃然怒气,仿佛对太子的不满也全然不在,不急不忙的模样。
“让院判准备跟百年老参给郑卿送过去,”圣上思索了下,“顺便让院判多准备几根。”
圣上挥手让小太监下去,叹道:“差不多这几天也该派上用场了。”
圣上身旁大太监捂嘴一笑,“太子从小就是这脾气,几位大人今日敢状告太子,免不了事后要被太子教训。”
“狗脾气。”圣上骂道。
“圣上怎能如此说,殿下万万不能是狗脾气,得是龙脾气才对。”大太监说和打趣道。
圣上摇了摇头,也笑了几声。
“太子是他们几个兄弟中脾气最直,嘴笨说不过人家,就背地下狠手,朕最厌烦他这种性子,储君怎么能如莽夫一般。”
圣上眸色微敛,“老四脾气是最好的,待人接物也举止有度,近些年朕确是看不透他了。”
老四看似在朝堂不林立党羽,现在太子回朝,连通敌的罪名都扣上了。
功绩赫赫的太子,仿佛成了他随手拿捏的玩意儿。
老四是真当他这个父皇年纪大了,眼盲心瞎,编纂什么他都信么。
“这次太子回来,朕怎么瞧着太子越发顺心起来?”圣上想不通,“他们都像臣子,太子倒是像是朕的儿子了,朕难道也到了渴望天伦之乐的年纪了?”
怎么就对儿子越发疼惜起来?
大太监道:“太子亲近圣上,圣上喜欢太子,可多留太子在京几日。”
圣上不语。
“去传旨,”圣上道:“太子在塔林禅寺屠戮,苏家子也在吧。”
大太监回道:“是,苏太傅那天正带苏家众人在塔林禅寺礼佛。”
圣上哼笑,“太子说的一个字,朕都不信,谁能见了阎王罗刹痴迷?”
“他母后自缢那天要带他走,宫人发现时,他血都快流干了,人醒了脑子却是比以前更木了。”
一根筋得厉害。
圣上莫名生出对宁铉一点怜惜,他若是赏赐其他皇子男妻,等同于绝了他们登基之路,其他皇子不定怎么跟自己玩心眼,推拒这门婚事。
宁铉脑子直,他给宁铉赏赐男妻,宁铉真就把苏家子当成自己的太子妃来看。
宁铉把人家当妻子,人家未必把宁铉当夫君。
怕还是畏惧天家威严,将宁铉当成君主看待。
然而夫妻之间,过于拘泥礼法反而少了很多乐趣。
宁铉暴虐弑杀名声在外,又当面屠戮几十条人命,苏家子怕是吓得不轻。
圣上戛然而止,“算了,传旨吧,给苏家子行赏。”
宁铉无子嗣,若日后与男妻和睦,也算是美事一桩。
哪个父亲不盼着孩子美满呢。
大太监当即就拿着圣上封赏的圣旨去了苏家。
苏太傅带着苏家领了旨,然而圣旨上只说对苏家子行赏,又是千倾良田又是十几箱异域进献的珠宝,看上去煞是可观。
然,圣上究竟是赏赐苏钦还是赏赐苏缇,苏太傅有些拿不准。
“苏太傅这话问的,”大太监言笑晏晏甩了甩佛尘,“自然谁是宁国未来的太子妃,圣上赏赐的就是谁了。”
苏太傅讪笑,“福公公说的是。”
大太监看了苏太傅几眼,皮笑肉不笑,让小太监们将赏赐放下,掂了掂苏太傅给的谢礼塞进袖口,带人离开了苏府。
苏太傅望着这些厚礼犯了难。
他听闻今日太子因为治下不严受了鞭笞,将嫡子许诺太子的心动摇片刻,可圣上又赏赐重礼,又开始让他迟疑起来。
苏钦瞧出苏父的动摇。
尽管他上辈子没有收到圣上的赏赐,但是太子受鞭笞的事情照旧发生了。
“父亲,太子受鞭笞不是治下不严。”苏钦掠过院子里堆满的箱子难免心热,然而再心热也热不了上辈子在诏狱的冷。
他这辈子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苏钦压低声音道:“太子是因为与回鹘通敌才触怒圣上。”
苏父惊疑不定地看向苏钦。
苏钦对苏父点了点头,“父亲,您可以在朝中打听,这不是不透风的墙。”
苏父没有不信苏钦。
苏钦自从塔林禅寺受伤醒来,他说的每件事似乎都发生了。
苏父摸着这些厚重的檀木箱子叹气,眼底流露出些许不舍,“这些东西…”
“就给了苏缇吧。”
苏钦也很肉痛,上辈子他嫁给宁铉一点赏赐都没得到不说,甚至成亲后都没能见到宁铉人。
宁铉婚后就去了战场,攻打回鹘和西荻。
这些东西再好,都是催命的。
而且裴煦能用他母族信物,一下子拿出几十万的粮草,这些东西,他嫁给裴煦也会有。
“来人,将这些赏赐抬到二少爷院子里。”苏父道。
苏父此言一出,苏家两子的婚事似乎就彻底确定下来。
苏钦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终于要改写自己的命运了。
他这辈子不求功名利禄,只求有个良人共度一生。
苏父抱诚守真,按照多年前立下的婚书,将苏家嫡子嫁给裴家大郎。
又得圣上赐婚,将苏家庶子嫁给太子殿下为太子妃。
两件事在逐渐传开,苏家一时风头无两。
裴煦听闻苏太傅将圣上赏赐给太子妃的礼物送到苏缇院子中时正在教苏缇认草药的生长习性、喜好什么地方。
“黄柏,知母,党参都是去肾火的药材,”裴煦欲言又止,“小公子找这些药材做什么?”
“药铺收这些药,还有别的,”苏缇没有隐瞒,“有贵人高价买。”
苏缇知道这些草药都长在哪里就收起医书,软眸清清亮亮地看着裴煦,抿了抿殷润的唇肉,“景和哥哥,你明天就要殿试了,我不打扰你了。”
裴煦叫住苏缇,“小公子又要去挖药材换钱,可是在下给小公子的金锞子花完了?”
裴煦掠过苏缇发丝中朴素的玉簪,眼眸软了软,“小公子要是缺钱,就到任何一家门口挂着四叶草招牌的店铺报在下的名字就可以了。”
苏缇摇摇头,“我自己可以赚钱的,我不花你的,你的金锞子我以后也会还给你。”
“小公子,”裴煦脸庞微红,“日后小公子是要与在下做夫妻的,不必计较这些外物。”
苏缇水眸盈盈,“那成亲之后再说吧。”
裴煦见苏缇这么自然而然说出成亲的事,苏缇不排斥的态度更加鼓舞裴煦的心潮。
裴煦唇角不自觉弯起,正欲说什么。
“少爷,”裴煦的小厮急急忙忙跑进来,看了苏缇一眼,“小公子。”
“什么事这么着急?”裴煦问道。
裴煦小厮委婉开口,“苏大人将圣上给太子妃的赏赐抬到小公子院中了。”
裴煦猝然一愣,心脏缓沉下去。
给太子妃的赏赐?
“小公子可知道此事?”裴煦转头,温润眸光含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赏赐吗?”苏缇摇摇头,“我不知道。”
裴煦让小厮下去,仿佛胸腔被挖空般虚弱无力。
苏家为何又变了风向?
苏家竟要将小公子嫁给太子?
裴煦嗓子宛若被涩住,干哑得开不了口,“小公子…”
苏缇并未在这只言片语中获得什么信息,不明所以地歪头回望微微失神的裴煦。
“小公子,”苏缇骤然被带入一个虚拢的怀抱,裴煦双臂微微环住苏缇,嗓音喑哑,“等等在下好吗?”
只要过了明天殿试,他就可以朝圣上开口更改婚书。
苏缇推了推裴煦,乖乖道:“好。”
裴煦心弦震动,手臂下意识收紧,“小公子。”
“景和哥哥,你放开我吧,我要回去准备挖草药了。”苏缇推不开裴煦,扯了扯裴煦袖子,有点忧愁道:“我还挺忙的。”
裴煦意识到自己失礼,耳根瞬间滚烫起来,连忙放开苏缇。
裴煦对苏缇行礼,不大好意思道:“冒犯小公子了。”
苏缇不是很在意,拿着医书离开了。
裴煦思来想去,给老师修书一封,让小厮给徐府送去。
殿试终于到了时日,学子们被小太监引领着入殿。
殿内却无储君旁听,来的却是四皇子。
殿试中最能看出圣上欣赏、看重哪个,无异于是收拢人才好机会。
太子却被软禁在太子府养伤。
宁铉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后背淋漓斑驳的血痕。
“殿下,”崔歇身体还未好全,呛咳几声才道:“当初圣上为了天下一统,娶了南羯公主为后,借南羯兵力吞并周围数个小国。”
“后来宁国安稳下来,圣上却率兵直直攻占南羯,致使皇后自缢身亡。”
“殿下储君之位本就岌岌可危,”崔歇道:“而四皇子歹毒,旧事重提,借用西荻污蔑殿下。”
“哪怕圣上不信,但是殿下身为南羯后人,始终都是圣上心底的一根刺。”崔歇说一句话都要大口喘息几次,断断续续才说完,“在下请求殿下务必洗清恶名,维护储君之位。”
崔歇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睡梦中林林总总梦见好多事。
他梦见殿下被赐男妻。
梦见殿下在塔林禅寺屠戮,回京之后被四皇子控告越权,被圣上申饬。
梦见回鹘和西荻联手攻打宁国,殿下被污蔑通敌叛国,被迫赶往边疆将功赎罪。
……
乱七八糟的事情串联,只记得最后,殿下恶名甚嚣尘上,不得已被圣上废储,四皇子坐享其成。
而太子夺位失败被囚。
“起吧。”宁铉靠在椅子上,双眸微阖,尊贵矜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崔歇呛咳起身,崔歇知道他是殿下身边最不起眼,也是最不招殿下待见的。
曹广霸性格和殿下如出一辙,同样的残暴,对殿下言听计从。
莫纵逸性子毒辣,对于殿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崔歇则是对于殿下过于蛮横的作风时有劝谏,结果就是招殿下不满。
崔歇上辈子不是没想过改改殿下的坏名声,甚至想到了从太子妃那里下手,企图建立起太子妃的好名声,潜移默化让百姓以为太子良善,谁知苏家嫡子…不说也罢。
要是有人能劝动殿下就好了,不过,崔歇也知道没这个可能。
“殿下,”莫纵逸进来书房。
宁铉指腹摩挲着腰间浅浅的花纹,冷寒的眸子掀起,“这两天有人来过吗?”
宁铉从前天昏迷到今日才醒。
莫纵逸一愣,“殿下被圣上鞭笞,大臣都不敢来太子府。”
宁铉动了动,牵扯到后背,锋利的五官苍白了瞬。
“没人过来送礼么?”宁铉眉心微蹙。
“并无,”莫纵逸忙问道:“殿下是要收礼么?”
太子回京,有不少大臣携礼问候。
其实携礼并无妨,莫纵逸以为,这不失为拉拢朝臣的方式,太子身为储君,被讨好本身就是一种拉拢。
然而太子谢客拒礼,大臣又听闻太子此次受到圣上责罚原因非同小可,自然门可罗雀。
太子若是想通,哪怕是软禁,放出风声肯定会有不少人过来。
毕竟太子还是储君。
莫纵逸道:“殿下需要,在下可以吩咐门房…”
宁铉摩挲的手指一顿,指尖落在鸳鸯正中,淡淡道:“不用。”
莫纵逸还没反应过来,宁铉已经起身下来。
“孤不需要名声那种无用的东西。”宁铉经过崔歇道:“不必再劝。”
“备马。”宁铉沉厉的音色散开。
莫纵逸反应过来,询问崔歇道:“你也要去?你的身体能撑住?”
崔歇自然是要跟着去,重来一世,他势必要看紧殿下。
“无碍。”
萧霭的调查有了结果,今天就是将乱臣贼子一网打尽之时。
回鹘人狡猾,宁铉的人一到,他们就纷纷弃楼、闻风而逃。
宁铉带领亲卫封了青楼,又亲自率兵追击逃犯,丝毫不顾及后背的伤口。
宁铉带人追击到郊外,端坐在高头大马前,凝心听着四周的响动。
崔歇体力不行,又大病一场,赶上宁铉时。
人已经杀得差不多了。
“殿下,”崔歇赶紧翻身下马,“留活口。”
“回鹘人联合宁国奸细贩卖宁国妇孺固然可恨,”崔歇道:“但是找出幕后主使为要。”
宁铉冷峻的眉眼深凉,“孤只晓幕后主使。”
崔歇也知道。
但是这不能光他们知道,还得让全天下人知道。
宁铉从箭袋抽出箭矢,对准远处的黑点,侧颜锋锐沉静。
崔歇劝不动宁铉,“殿下!”
“好了,”莫纵逸拉着缰绳劝崔歇,“你又不是不知道殿下的脾气,他决定的事情能改吗?他…欸?”
“殿下?”莫纵逸眼见着宁铉突然松了箭弦,牵动霓虹朝一个方向踱步过去。
莫纵逸眼尖地发现丛林掩映的土坡上似乎有个人。
殿下已经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从草丛后面把人抱了出来。
抱出来的人身形不大,捂着脸靠在殿下怀里更显娇小,不过脸上的娇嫩雪颊从指缝溢出点点肉弧。
崔歇也看到了,迟疑道:“是回鹘人吗?看起来不太像。”
确实不像,因为根本就不是。
莫纵逸认出来后,连忙翻身下马迎上去,对殿下怀里紧紧捂着脸的苏缇道:“小公子?”
宁铉将手中的背篓扔给莫纵逸。
莫纵逸接了个满怀,翻了翻背篓里面刚被挖出来的新鲜草药,“小公子过来挖草药啊。”
莫纵逸习惯性夸赞道:“小公子挖的草药都比别人挖的成色好。”
苏缇试探性地放下纤软的手指,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抿着殷润的唇肉看向莫纵逸,雪圆的软腮鼓起小小肉弧,洇着淡淡的桃红。
“莫先生。”苏缇打了声招呼。
苏缇身上都是土,脸蛋还零星地挂着被无意中抹上去的泥土,浑身脏兮兮的。
苏缇过来挖草药,还没挖多少就撞见杀人现场,手起刀落时他就自己乖乖捂住眼睛藏起来了。
苏缇没想到自己被发现,又被人端了出来。
崔歇觉得苏缇眼熟,还是没能想起来是谁,小声询问莫纵逸,“这是?”
“苏家庶子,你知道的,”莫纵逸同样小声道:“咱们日后的太子妃。”
崔歇眼眸骇然,“不不…不对吧。”
苏家庶子不是裴侍郎的正妻吗?他们的太子妃不应该是苏家嫡子么?
莫纵逸偏头低声道:“慎言!这就是太子妃。”
崔歇惊疑不定,难道重活一世,已经发生了变化?
“殿下,”士兵前来禀告,“回鹘人都已抓获,请殿下处置。”
七八个回鹘人被反剪双手,被五花大绑按压在地。
崔歇顾不得思虑其他,拱手道:“殿下,留活口!”
宁铉眸色微凝。
莫纵逸看出宁铉不虞,不想崔歇被殿下惩治,病上加病,呵斥开口,“殿下如何决策岂是你我二人能决定?这几个回鹘人犯下大罪,千刀万剐算是便宜他们,即便留下又能怎样,难不成凭借他们几个人就能完全洗清他们往殿下身上泼的脏水吗?”
莫纵逸看似斥责崔歇,实际上也是劝宁铉留下活口。
崔歇一直将莫纵逸当成对头,因此没听出来莫纵逸帮持他的意思,连声反驳,“如何不能,四皇子他勾结回鹘…”
“闭嘴!”莫纵逸见宁铉脸色越来越不好,打断崔歇,“但凭殿下处置。”
宁铉依旧默然,冷寒的目光审视着地上二人。
莫纵逸咬了咬牙,看向宁铉怀里的苏缇,放柔声音,“小公子待会儿记得把眼睛捂起来。”
苏缇清盈的软眸看了看莫纵逸,又抬头扫过宁铉锋利冰冷的下颌,意识到宁铉又要杀人了,紧着用沾着湿润泥土的手指捂住自己脸。
“别动,”苏缇耳畔被沁凉的声线拂过,下意识停住动作。
宁铉低眸掠过苏缇脏兮兮的小脸儿,越过地上跪着崔歇,将苏缇放到霓虹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
宁铉手臂卡在苏缇绵软的腰间,勒紧缰绳,居高临下地扫过那几个回鹘人,“带回去。”
“是!”士兵领命。
崔歇猝然放松,后背渗出一层虚汗,耳边响起马蹄声才堪堪回神。
崔歇扭头一瞧,莫纵逸也腿软地躺在地上。
崔歇踟蹰道:“那人真是我们日后的太子妃?”
莫纵逸都懒得骂他,“不然呢?要是没小公子,咱俩刚才可以跟着回鹘人一起走了,你信不信?”
信,崔歇怎么不信。
崔歇却丝毫没有后怕,眼神灼灼地盯着骑马离去的太子和太子妃,喃喃开口,“有救了。”
他就知道上天给他重生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他不就找到能劝谏殿下的人了吗?
太子妃,他们的未来太子妃。
莫纵逸听着崔歇神神叨叨的声音,只觉崔歇被殿下吓疯了。
宁铉骑着霓虹一路来到溪边。
“下来。”宁铉下马,挺立的眉骨微抬,深邃的黑眸漆冷。
苏缇不会下马,笨拙地学着宁铉的动作。
果不其然,又一次嗑在宁铉脸上,鲜红刺眼。
“殿下恕罪,”苏缇忐忑地看着宁铉。
宁铉脸上温软濡湿被风吹去。
宁铉看了苏缇一眼,径直朝溪边走去,侧头对还待在原地的苏缇道:“过来。”
苏缇不明所以,挪着步子走过去。
宁铉淡淡道:“去洗洗。”
苏缇低头看了眼脏兮兮的自己,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帕,迷迷糊糊地听从宁铉的指令,蹲在溪边把手帕打湿,蹭着脸上沾染的泥土。
溪水冷寒,苏缇擦脸时被冻得一哆嗦。
苏缇紧紧闭着眼粗鲁地在自己脸上摩挲,娇腻雪白的脸颊很快浮了一层红。
苏缇迟钝地想起宁铉上一次带他骑马就是因为自己晕车。
苏缇乖乖地擦着脸,扭头,清莹的水珠颗颗从苏缇湿漉漉的乌长纤睫坠下,滑过苏缇挺翘的小鼻子,泛粉的雪腮滚落,在嫣红柔嫩的唇瓣晕开。
“谢谢殿下上次带我骑马,”苏缇清软的嗓音被傍晚浓稠的晚风吹散,扑在宁铉脸上。
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宁铉指尖微蜷,“嗯”了声。
“你的谢礼,孤收到了。”
苏缇愣了愣。
什么谢礼?
“靴子。”宁铉提醒道。
苏缇的靴子沾了层厚厚的泥土。
苏缇褪下靴袜,光脚踩在溪水中,将靴底和靴邦的泥土冲走,又撩起水掸去衣服上的浮尘。
溪水太冷,苏缇有点受不了,简单清洁后就走了出来。
苏缇的帕子各有各的用处,擦脸的不可以擦脚,但是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帕子。
苏缇在犹豫要不要把擦脸的手帕降级为擦脚的。
宁铉递过一条手帕,微微蹙眉,看起来不大情愿,“用完还孤。”
“殿下?”苏缇缩了缩踩在地上的脚。
“以后不要到处跑着玩,”宁铉掀开漆寒的眸子,淡淡道:“很危险。”
苏缇半懂不懂地点点头,接过宁铉的手帕。
苏缇用着宁铉的手帕,眸心闪过疑惑,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有点像自己的,不过自己的手帕没有这么多洗不掉的血迹。
苏缇擦完脚,重新穿上鞋袜,拿着湿哒哒的帕子总感觉自己擦完脚后再还给宁铉不太好。
“这是孤的。”宁铉提醒久久不肯把手帕还给他的苏缇。
苏缇蝶翼般的乌睫簌簌抖开,飞快地将手帕在溪水洗了洗,拧干递给宁铉。
宁铉毫不在意接过。
苏缇抓了抓空荡荡的手,想起什么在身上摸索起来。
“怎么?”宁铉薄唇轻启。
苏缇下意识摇摇头,他的匕首好像不见了。
兴许是放在背篓里了。
“走吗?”宁铉叫过霓虹,大掌拍了拍霓虹的脖颈。
霓虹认出了苏缇,摇晃着头颈,冲苏缇发出轻柔的喷气声。
苏缇意识到宁铉把自己带到溪边就是为了让自己洗脸,殿下还挺爱干净的。
苏缇朝着霓虹走过去,再一次被宁铉掐腰拎了上去。
宁铉却没立马上来,而是走到溪边,洗干净手帕擦了擦脸。
苏缇清眸瞬间迷茫起来,那条手帕不是刚擦完自己的脚吗?
这是爱干净还是不爱?
苏缇还没想明白,后背瞬间覆上宽阔温热的胸膛,“坐好。”
苏缇其实没什么能抓的,也没法稳定身形,全靠宁铉横档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宁铉将苏缇送回苏府。
苏缇以为这次还要自己笨手笨脚地从霓虹背上爬下来,想让宁铉退远点,不想再砸宁铉一次。
宁铉径直伸手将苏缇抱了下来。
苏缇懵了下,晕乎乎道:“谢谢殿下。”
宁铉骑上马,深刻俊美的五官在余晖中落下淡淡金光。
“以后婚前不要亲孤了,”宁铉侧脸流畅锋利,垂眸半掩,“于礼不合。”
宁铉偏眸瞟向苏缇软腴嫩粉的小脸儿,颔首微顿,“你且忍一忍。”
“等婚后。”宁铉说完,纵马离开。
苏缇望着宁铉挺拔冷峭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秀气的眉毛皱起,自言自语道:“我是被累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