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小三视角(下)

宁铉写好扣上自己的私章,放进锦盒,而锦盒里像这种直抒胸臆的只字片语已经有了厚厚一沓。

宁铉用书案上的匕首压住这些未寄出去的信才合上锦盒。

“陛下,喝药。”章杏林端着汤药进来,将托盘上浓褐色的药汁放在书案上。

宁铉一饮而尽,“朕还要喝多久?”

章杏林没什么医者仁心道:“等小主子什么时候觉得陛下身体好了,不需要再喝就不喝了。”

宁铉胸腔升腾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奇怪而莫名,却让他心口止不住发软。

宁铉拂开那些他搞不懂的情绪,下颌微抬,寒眸静静,“朕已经好了。”

章杏林无视宁铉话语中的欲拒还迎,转而探究开口,“若是先皇知晓陛下后嗣无忧,是否还会将皇位传于陛下?”

毕竟先皇爱重宁铉开疆扩土的能力,又恐惧宁国皇位以后流淌的都是南羯血脉。

要不是先皇以为宁铉断绝子嗣又不放心为他娶了男妻,哪怕他迫切一统天下,这个位置也决不肯宁铉来坐。

“不知,朕不会有子嗣。”宁铉语气平淡。

章杏林一愣,许久没有反应过来宁铉话中的含义。

“陛下,”章杏林有点哑然地试探道:“为何没有子嗣,老夫确诊陛下身体无碍。”

宁铉蹙眉,“朕身体当然没问题。”

章杏林等了半天没等到宁铉的理由,转而硬着头皮继续问道:“陛下若无子嗣,宁国江山谁来继承?”

“干朕何事?”宁铉语气稍微带上不耐烦,“是苏缇不能生。”

宁铉有点麻烦道:“他怕疼,娇气又爱哭。生孩子是苦差,他若是生孩子,怕是要抱着朕哭很久。”

宁铉一想到苏缇抱着他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他身上掉,他就有些受不了,心口都闷得厉害。

章杏林干巴巴道:“小主子是男子,不会生孩子的。”

宁铉多看了眼章杏林,眼神很奇怪,“苏缇不能生孩子,没有后嗣那更不能怨朕。”

宁铉铁了心不背这锅。

章杏林被宁铉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堵得头晕目眩,只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竟然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宁铉还自己嘀咕,“你们都挑朕的刺,只有苏缇向着朕。”

章杏林连忙告饶,“陛下,臣万万不敢。”

谁敢挑宁铉的刺儿,不怕宁铉挑他的命。

宁铉这话说得自己多么可怜似的。

章杏林见宁铉脸色无异,紧着换了话题,“陛下如今登基和与回鹘大战在即,恐…”

章杏林顿了下,“恐四皇子生变。”

关宁大军都在此,宁铉收拢他们只是为了对抗回鹘。

若是四皇子有反心,那关宁军便不能为宁铉所用。

宁铉漆黑的眸子凝着,“那他也会死在枫城,崔歇就是例子。”

“崔歇只是迂腐愚忠,”章杏林开口就停住。

崔歇为国为民是真的,为宁铉建言献策也是真的,可算计宁铉绝后也是真的。

崔歇忠于的是先皇,同先皇一样,不想宁国后世龙椅上坐的君王流淌南羯血脉,只想让宁铉做个没有后嗣的明君。

宁铉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也并没什么。

章杏林收了话头,“臣失言。”

章杏林隐隐感到奇怪,宁铉之前从未处置崔歇,甚至对崔歇的行事毫不在意。

现今怎么改了心思?如此杀伐果断。

章杏林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去想。

“臣听闻先皇死前动了南羯巫术,想要寻先皇后?”章杏林只是听到些风声,也并不是很确定。

宁铉淡淡道:“母后不想见他,鲜血不会为他指引方向。”

章杏林苍老的双眼狠狠地颤了颤,终于察觉出宁铉的不同。

章杏下意识道:“若是陛下出事,小主子恐…”

宁铉径直打断:“朕不会死,苏缇也不会找不到朕。”

章杏林深深望了眼宁铉,他为宁铉出诊多年,头一次在宁铉身上体会到这么强烈的求生渴望。

头一次看到宁铉表现出不想死的意愿。

杀崔歇,杀四皇子,都是宁铉想要活下来的证明。

宁铉甚至到了过犹不及的地步,宁铉以前总觉得自己会死,而现在他依旧觉得自己会死,可他为了改变这个结果开始防微杜渐。

不过,这终归是好事,比之前要好。

“报——”斥候闯进宁铉军帐,“陛下,关宁军兵变,四皇子反叛!”

宁锃善于笼络人心,比较带兵确实不如宁铉。

然而回鹘失去西荻这个盟友,已成强弩之末之势,恰恰正是这个时候反而不能小看他们。

人到绝境必会反扑,回鹘更是如此。

宁锃选择这个时候兵变,未必没有让宁铉左支右绌之意。

宁铉不仅要面对回鹘佯攻,更要分出兵力处置宁锃的关宁军。

四皇子反叛的消息传到京城前,裴煦已经带领宁铉亲卫将贵妃和外戚吴家扣押。

“老师,四皇子真的勾结外邦反叛?”裴煦语气迟疑,“学生以为…”

“你以为什么?”徐济介阻止裴煦的未尽之语。

徐济介不轻不重瞟了眼裴煦,“我们做臣子的忠君爱国,哪怕是愚忠。”

裴煦眼眸微闪。

他以为勾结外邦的未必是四皇子,而是圣上。

从南羯始,直至今日。

且不说圣上殡天死无对证,圣上在时,也会有徐济介之辈为他遮掩。

裴煦沉默下去。

徐济介似乎看出裴煦的心思,“乱世,天下太平为重。”

“陛下同老夫,”徐济介目光放远,“乃至于先皇、先皇后都是如此想。”

所以什么公平正义、仁德天理通通不存在。

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死了一个又一个,性命都称不上几两重,遑论其他。

“学生去见皇后。”裴煦朝徐济介拱手,“求问如何处置吴家外戚。”

徐济介拍了拍裴煦肩膀,意味不明道:“皇后并非优柔寡断之辈,然陛下未至,皇后监国,皇后需要稳定的朝局,陛下亦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

徐济介点而不破,“你可懂?”

裴煦听懂了徐济介的意思,徐济介让他劝说皇后放过吴家。

这些年吴家在朝中结党大臣甚多,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次清剿,怕是朝中大半大臣都要受此牵连。

但是不杀,皇后身边辖制危险也会接踵而至。

裴煦胸腔闷着一股气,朝养心殿走去。

苏缇身边的司礼监在给苏缇念奏折,苏缇听完接过奏折分门别类放置好。

念奏折的小太监一顿,对来人行礼道:“见过裴大人。”

裴煦微微颔首,“小汪公公辛苦。”

“裴大人哪里的话,”小汪公公报赧道:“奴才能识得几个字,为小主子解难,是奴才的福气。”

历届朝中,哪有太监替主子读奏折的?还是朝中百官大臣的奏折。

小汪公公只觉得自家祖坟冒了青烟。

苏缇接过小汪公公手里最后一本奏折,“你下去吧。”

小汪公公将奏折交给苏缇,无意掠过苏缇左手掌心鲜艳的红痣,更加恭敬地低头,呈上奏折。

几息过后,殿内只余苏缇和裴煦。

“小主子,”裴煦有些难以启齿,深吸了口气。

诚然,他也认为老师是对的。

吴家各部皆有营党,贸然处置恐有生变,现在他们奈于性命之忧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前线需要补给,补给则需要百官调度。

可吴家逼宫多么凶险,苏缇顶着各方压力受到了多大的惊吓,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裴煦艰难道:“小主子,吴家,你想怎么处置?”

裴煦对上苏缇淩凌的清眸,挫败的无力涌上心头。

苏缇眸心澄澈,咬着软调声音却坚定,“不必往下查,也不必处置,就这样关着吧。”

裴煦一怔。

苏缇看向长久未出声的裴煦,不由得提醒道:“景和哥哥?”

裴煦温雅的面容紧绷起来,“小主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吴家不会死心,怕是谋定而后动还会再来。”

“这样处置,陛下会担心你的安全。”裴煦眉心微蹙。

“可是,”苏缇抿了抿鲜润的唇瓣,眼眸纯稚,“我不能让宁铉和他的将士们吃不上饭。”

裴煦瞬间哑了口舌。

原来苏缇都知道。

哪怕苏缇知道,他都要用自己的安危镇住暗流涌动的朝堂,换来宁铉前线安稳。

裴煦再次安静下来。

苏缇察觉到裴煦的沉默,慢慢开口:“没事的景和哥哥,宁铉回来再处置也一样。”

裴煦深切地看着苏缇漂亮稚气的眉眼,苏缇察觉不到自己语气中对宁铉的依赖与依仗,也察觉不到自己对宁铉的付出。

起码宁铉要是知道苏缇如今的困境,不会置之不理,更加不会拿自己的安稳换取苏缇陷入危险。

宁铉会为了苏缇处置吴家,哪怕血染大半朝堂。

起码苏缇现在是偏向宁铉的。

苏缇会为了宁铉,抗住朝堂的纷纭。

起码两个人是相互的。

“小主子,”裴煦笑了笑,“小主子现在是很好的皇后了。”

苏缇弯了弯清露般的眼眸。

苏缇晚膳后去了御花园。

京城夏季的花儿极为鲜妍,皎洁的月色下都亭亭玉立,苏缇拿出随身携带的夜明珠凑近。

小汪公公卖好道:“小主子,用夜明珠看花儿,确实比用烛火看要更有意境,更有情趣呢。”

小汪公公话音刚落,头顶就掠过尖厉的鸣叫,似什么猛兽。

小汪公公也经历过吴家逼宫,草木皆兵地大喊:“护驾!护驾!”

苏缇举起夜明珠,未看清什么,头顶就掠过一阵风。

“小主子?”墨影赶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墨柒对他摇了摇头。

没有察觉异常。

墨柒上前,放轻声音,“小主子,夜深了,该休息了。”

苏缇收起夜明珠,对墨柒点点头,不过苏缇要求道:“今晚墨影守着我就可以了。”

墨柒来不及细想,苏缇又说:“你连日审讯吴家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墨柒不觉得辛苦,只觉得墨影冷冰冰的哪里有自己讨喜,怎么就能得主子青睐,占了自己活儿。

然而苏缇已经下令,墨柒只能遵命。

墨影承担守夜的重任,苏缇穿着白色寝衣坐在床上,长发如瀑,雪白的小脸儿皎洁矜美。

墨影上前为苏缇放下帷幔。

苏缇纤长的睫毛巍巍,清眸如水,抿了抿唇道:“墨影,我选你守夜,是因为你比墨柒更听我的话。”

墨影木头似的脸上闪过一丝波动,又很快消失不见。

苏缇软眸定定望向墨影,“你听我的话吗?”

墨影望着苏缇轻盈的双眸,身体仿佛成了块石头。

墨影记得主子跟他说过,小主子可会支使人了,不过小主子支使人只有出现两种情况。

小主子只能让两个人或者上万人听小主子的。

前者,墨影懂。

小主子在军营,就支使主子和裴大人,小主子现在在皇宫,就支使裴大人和他。

再多一个,哪怕是墨柒,小主子都支使不了三个人。

后者,小主子踏入朝堂,墨影才懂。

小主子真的能治得了这天下,哪怕朝堂风云涌动、乱成一团,可前线的粮草却是没少过,哪怕不少地方都缺衣少食,可没有一处军民暴动。

小主子坐在乱糟糟的朝堂,偏偏安稳无比。

“属下,”墨影单膝下跪,为苏缇褪鞋,语气沉抑下去,“听小主子的话。”

苏缇爬上了床,帷幔遮挡住苏缇的身形。

墨影从殿中站了一夜,挡住了清晨为苏缇洗漱更衣的奴仆。

“小主子昨日看花看累了,”墨影天生冷脸,说话自带威势,“小汪公公,今日早朝就免了。”

小汪公公觉得不对劲儿,小主子作息很准,从未有惫懒不上早朝的时候。

可墨影肃目沉沉,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小汪公公只好硬着头皮回了上早朝的大臣,请散。

大多大臣是不关心苏缇上不上这个早朝的,而且自从苏缇监国,他们每次早朝上得都很憋屈。

皇后好像从未涉猎过政事,他们每次说到口干舌燥,皇后始终一言不发,哪怕他们同政敌吵过两三轮,皇后都跟木偶似的,根本不给任何反应。

但是皇后又不像一点政事不通,每次刁钻古怪的问题,如同孩童发问般,稚气可笑却让他们哑口无言。

时间一长,他们都开始怀疑苏缇是不是故意整治他们,可苏缇的样子又不像……

于是他们日日早朝跟得了瘟的鸡般,臊眉耷拉眼,恨不得躲苏缇远远的,一次都不想被他逮住追问。

往日先皇在时如闹市场的朝堂,现如今一个个站得笔直,擎等着苏缇提问。

大臣得知不必早朝,天下大赦似的出了皇宫。

零星几个担心的,要数裴煦。

裴煦径直去了寝宫,皱眉对当门神的墨影道:“小主子还未起,早膳也为用?”

墨影下颌紧绷,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一瞬的僵硬被裴煦敏锐地捕捉到。

裴煦严声厉色,“墨影,小主子出事你可担待得起?”

裴煦说着就要闯进去,墨影下意识阻拦,手臂倏地被震得发麻,墨影没想到看似文弱的裴大人力气这么大。

裴煦闯了进去,床幔里面空空荡荡。

“墨影,小公子人呢?”裴煦情急道:“你可知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小主子,你有几条命够赔?”

墨影木愣愣的脸都流露出几分慌张与无措,用词都开始紊乱,“我不知小主子去哪儿了。”

裴煦开始从苏缇寝宫翻找。

果不其然,在苏缇枕下发现张纸条。

苏缇近日的字已经好多了,裴煦几乎是一眼就看到苏缇写了什么。

裴煦手指无意识攥紧。

“小主子!”小汪公公着急忙慌进来,却见寝宫并非苏缇而是裴煦,改口道:“裴大人!”

裴煦看向小汪公公,“有要事?”

小汪公公急得连连点头,跪地叩拜哭嚎道:“裴大人,陛下遇伏,现下落不明!”

回鹘战败在即,而四皇子意外身亡,引得关宁军大乱。

宁铉先前对于关宁军的压制反弹,宁铉应接不暇的同时,回鹘竟又联合西荻做最后的反扑。

宁铉经验再老练,也有失足的时候,不小心着了圈套,重伤失踪。

裴煦脸色大变,手中纸张扭曲。

小汪公公只要有心就能看到纸张上写的是。

“景和哥哥,我去救宁铉,不用找我。”

小汪公公看到后只怕会诧异,今早的消息苏缇是如何提前知道的。

裴煦也想知道。

“裴大人,”墨影不由自主在裴煦目光下吐露实情,磕磕绊绊道:“昨夜御花园,陛下的金雕飞掠。”

“墨影,你竟敢?!!”墨柒怒不可遏地闯进来。

墨影羞愧低头,“小主子,他拿着宁国玺印。”

莫说墨影,整个宁国谁人敢拦。

等到裴煦派人去追时,苏缇已经跟着金雕,骑马赶到一处尸山血海地方。

苏缇下马,望着茫茫尸体,俯身一个个翻找。

苏缇一眼看到的不是宁铉,而是身中数箭的霓虹。

霓虹还撑着最后一口气,苏缇摸了摸霓虹的头,霓虹嘶叫着,好像在委屈地抱怨,费劲全身力气蹭了蹭苏缇的掌心,才合上了眼。

霓虹在这里,宁铉肯定在这附近。

苏缇找到了被霓虹甩飞的宁铉,宁铉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身上看不出什么伤口,宁铉依旧双眼紧闭,像轰然倒塌的山石。

苏缇瞥见宁铉身边同样双眼紧闭的萧霭。

苏缇伸手抓住萧霭的手腕,没了脉搏只余身体残存的温热。

苏缇听见似有若无的马蹄声遥遥传来,越来越近。

宁铉好像昏迷都带着警惕,锋利的眉峰无意识拧紧,薄唇微动,发出呢喃不清晰的声音。

苏缇弄不动昏迷的宁铉,一米多高的金雕歪头看漂亮小人摸摸它主人这里摸摸它主人那里,抬抬它主人的胳膊拽拽它主人的腿,最后瘫坐在地上。

苏缇累得气喘吁吁,指尖凝出一抹白光按在宁铉胸口。

随着白光涌入,宁铉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朕不能死…”

“…还等着朕”

苏缇静静地看着宁铉血污的脸庞滑下冰凉的泪水。

苏缇指尖沾了点,放入口中,咸湿带着存在感强烈的腥气。

苦的。

苏缇头一次吃到难吃的食物。

“呀!”偷偷潜入战场想要从死人身上赚点家佣的农妇看到苏缇一个大活人在这儿,吓得惊出一身的汗,跌坐在地。

苏缇转头就见女人翻身爬起,连忙喊住,“你能拖动他吗?我可以给你钱。”

农妇瞬间停下动作,眼神怀疑地掠过苏缇与血腥狂暴的战场格格不入的娇腻脸蛋。

“要这个吗?”苏缇从怀里拿出夜明珠。

农妇没什么见识,只认得金银。

苏缇察觉到农妇落在他脖颈的目光,将夜明珠重新放好,抬手将脖颈间的长命锁摘下来,递给农妇,“这个呢?你要不要?我弄不动他。”

农妇见到苏缇掌心的银锁,眼珠子就挪不动了,朴实的脸透出诚恳,“我、我可以的,我力气很大,我经常给屠夫背猪,我能背一整头,我…”

农妇迫切渴望得到这个赚取银子的机会。

苏缇听着耳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将掌心的银锁塞给农妇,“那你一个人把他背下山,这个银锁就是你的了。”

农妇下意识掂了掂,“得有十两重吧?”

苏缇也不知道,抿唇重复,“你把他背下山好好安置,这个银锁就是你的。”

农妇不怕灾殃,她就自己一个人住着,实在不行把男人一丢,也牵连不到她。

农妇下定决心,苏缇帮着农妇扛起宁铉。

农妇目光无意扫过苏缇左手掌心的红痣,大步跨着,朝山下走去。

苏缇则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农妇走了十里地,回到家放下重伤的宁铉。

农妇家里穷得叮当响,没钱抓药,熬了碗米粥给宁铉灌下,锁了家门,就步行去城镇准备卖了银锁换些家用。

农妇很晚很晚才回来,回来时就发现自家的小破院被一群兵站满了。

农妇畏缩不敢上前,驻守在她门口的两个士兵,发现了她直接抓了带到宁铉面前。

宁铉除了脸色苍白,看起来无异。

农妇不懂什么礼仪,只把自己当成棍子杵着。

“陛下,硕鼠寻陛下路途失踪,我们的人搜遍矿鸣山才找到陛下,”曹广霸拱手道:“萧小侯爷已经被章大夫救了回来。”

曹广霸语气有些迟疑,“霓虹也还活着。”

宁铉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无意中触碰到眼尾的冰凉,异样陌生的触感让他心悸。

硕鼠说自己有个女儿被四皇子卖到了回鹘,他这辈子恨毒了四皇子,平生所愿就是想要杀了四皇子。

为此他豁出命在宁铉身上留了道伤,成了副将,他失去一只耳朵,断了条腿成了关宁军的指挥。

他借着关宁军将四皇子埋葬在枫城。

硕鼠做到了,同样也带来后患。

宁铉遇伏不是硕鼠造成的,回鹘人穷途末路大肆虐杀宁国人。

宁铉知道那是回鹘人引诱他的圈套。

宁铉不在乎这些人的性命,他们对于天下相比渺小的如同尘埃,宁铉更不在乎名声,他的恶名就是他一手造下的。

可是宁铉收到京城雪花似的信件,他们都在说苏缇花了多大功夫才将宁国如何如何安稳下来,老臣都不敢在苏缇面前跳,民乱也少了很多。

于是宁铉看着一个个死在回鹘刀下的宁国人,没由来的猛生一股怒气。

这是苏缇的子民,苏缇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凭什么要被回鹘人轻而易举地斩杀?

苏缇那么娇气,稍微不顺心就要跟他闹,苏缇要是知道他苦心经营的民众被这些不知所谓的回鹘人绞杀,说不定是要到他怀里哭的。

没人不可以珍惜苏缇的劳动成果,回鹘人也不可以。

宁铉出兵了。

带来宁国民心所向的同时,还有回鹘人最后的清剿和疯狂反扑。

“硕鼠失踪?”宁铉念着这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的慌张不断扩散。

他确实记得昏迷中似乎听到了马蹄声。

曹广霸见宁铉想得入神,没有打扰宁铉,而是从怀里掏出银子走向农妇,“感谢你救了陛下。”

农妇一听,吓得腿肚子都发颤。

陛下?她救了宁国皇帝?

农妇连忙掏出怀里的银锁,递上去,哆哆嗦嗦开口道:“这是、这是民妇,不是,这是一位小公子给我的,他说我把陛、陛下扛下山就把它给我。”

农妇被吓得说话颠三倒四,还是强撑着说完,“民妇是想拿着的,可是我刚交给当铺老板,就看到…”

农妇说不下去,将银锁翻过来给曹广霸看,“里面是金子,我不敢要的。”

曹广霸定睛一看,银锁背面有道划痕,恰恰好好露出一抹金黄。

曹广霸不由分说把银子塞进农妇手里,换了农妇手里的银锁。

“陛下,”曹广霸托着银锁呈递给宁铉,“那名农妇说,这是一位小公子请求她把陛下扛下山的谢礼。”

宁铉一眼就认出来这枚银锁。

银锁上的红绳时常跟肚兜的细带纠缠在一起,宁铉时常弄错,惹得苏缇躲他。

但是怎么可能?

苏缇不是安稳地待在京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宁铉眉心重重弹跳起来。

“去找硕鼠!”宁铉命令道。

宁铉有预感,找到硕鼠就会知道一切。

曹广霸带人去查,宁铉不顾身体到达硕鼠曾经交兵的地方。

硕鼠生死不明地躺在地上,宁铉叫人将硕鼠带走,顺便捆了几个还有口气的回鹘人,让士兵先送他们回枫城。

宁铉怕苏缇真的在这里,派了一波又一波人手去找。

没有,得到的都是没有。

宁铉甚至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好是坏,是表示苏缇安全不在这里还是其他?

直到宁铉收到来自京城的信件。

七日后,宁铉见到了裴煦。

“这不可能,”裴煦皱眉,“小主子怎么可能一夜时间从京城到达这里?哪怕不吃不喝都做不到。”

马匹也是有极限的。

宁铉掌心抓握着银锁,漆眸沉沉,听昏迷醒来的硕鼠急切道:“是真的,臣真的见到了小主子。”

硕鼠呛咳了几声,才继续,“回鹘人拿着宁国百姓胁迫小主子,小主子为了救下他们,自愿去当回鹘俘虏…”

“臣不愿意,带着小主子跑了一段,”硕鼠重伤苏醒,自己的脑子都不大清醒,说话更是乱七八糟,“小主子不愿意跟臣离开,臣…,小主子最后…”

“小主子最后到底在哪儿?”墨柒紧着追问道。

硕鼠双眼失神片刻,好一会儿才道:“小主子被回鹘人抓走了。”

宁铉掌心促紧。

苏缇不在回鹘人那里,他问遍了带回来的回鹘人,没人知道。

有的说没见过,有的说是硕鼠带走了,有的说带苏缇离开的人死了……

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苏缇具体在哪儿。

硕鼠骤然大哭起来,“臣没有看顾好小主子,是臣没有看顾好小主子!”

宁铉转身出了营帐。

那几个回鹘人还有口气,奄奄一息地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

七天时间,够宁铉搜罗他们的父母亲人。

说不出来,那就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在面前好了。

宁铉亲兵提起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泛冷的寒刀抵在哭闹挣扎的孩童脖颈上,不用用力就是一道血线。

小男孩儿动作更加剧烈,嚎哭声也越来越大。

一个回鹘士兵扭动着身躯爬出来,面目惊恐地看着自己刀下的孩子,疯狂给宁铉磕头,用不熟练的语言大喊,“皇帝!皇帝!放过他!他才三岁!”

这个回鹘人头颅碰撞黄土,鲜血瞬间用处,沙砾镶嵌着皮肤中,每一次砸地,都让额头更加血肉模糊,哭得不成调子,“皇帝,他还小,放过他,杀了我!”

宁铉眼中一丝动容也无。

好像士兵手中掐住的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是一条只会扭动的鱼。

“不要!不要!不要!”回鹘人嘶吼着,“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

小男孩似乎感受到父亲的绝望,渐渐停止哭闹,安静下来,童真的眼神变得空洞麻木。

剩下的回鹘妇孺紧紧抱在一起,畏惧地看着眼前的罗刹宰杀他们的性命。

“陛下,”萧霭身体还没好全,脸色苍白跪在地上阻止宁铉,“陛下,他们未教化难道我们宁国也是未开智吗?凌虐妇孺,与猪狗何异?!”

宁铉置若罔闻。

紧跟着萧霭赶来的章杏林也连忙道:“陛下,你不怕神佛,你为小主子徒增杀孽,他们岂不会把这笔账算在小主子头上?”

“我不怕杀孽,他们只管来找我。”裴煦从身后的营帐出来,手中提着一把剑,温雅的面容平静中暗藏诡谲的暗流,此时看上去比阎罗还要可怕三分。

老师说的对,乱世中,公理道义通通不存在。

回鹘人敢掳杀宁国皇后,敢虐杀宁国百姓,他们杀回鹘一个小儿便是大逆不道了吗?

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说法?

那个回鹘人还在磕头,额头除了模糊的血肉,白骨都依稀可见,涕泗横流,“放过我的孩子,放过他,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萧霭艰难地收回视线,“陛下……”

宁铉转身,“如果磕成这样能找回苏缇,朕也可以。”

萧霭狠狠怔住,玄色衣袍渐行渐远,青色宽袍逼近那个回鹘小男孩。

萧霭呼吸都停了。

裴煦抬剑,在那个跪地求饶的回鹘人瞪大的眸子中,捅穿了他的心脏。

回鹘人看到自己被放下安然无恙的儿子,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

裴煦眉头皱得更紧。

他真的不知道?

可就连回鹘人都不知道,那苏缇到底在哪里?

宁铉带来的回鹘人都死了,他们的妇孺被放回去,可还是没人知道皇后到底在哪里。

宁铉在找,裴煦也在找,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希望越来越渺茫,不幸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裴煦在思虑中恐惧加重。

而宁铉毫无异样地日复一日收剿回鹘,若不是宁铉每日还在派出人手寻找,裴煦几乎觉得宁铉从来没有苏缇这个皇后般。

裴煦在枫城待到宁铉攻破回鹘和西荻的王城的那天。

没了南羯、回鹘和西荻,仅剩零星几个小邦,一统天下近在咫尺。

一统天下,先皇后花了十五年,宁铉花了十二年,宁铉在苏缇失踪后只花了半年。

裴煦从城墙上看了会儿兴高采烈的宁国将士们,越是在热闹的人群,裴煦越是能够感到明显的孤寂。

裴煦转身离开,“陛下在哪儿?”

“陛下或许在主帐?”小兵不确定道。

裴煦去了主帐并没有见到宁铉,裴煦站在营帐外面,一道鲜红的血线流淌经过他的脚边。

裴煦察觉到怪异,下意识顺着血线的来源追溯,一直走到章大夫的营帐前才停下。

血线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裴煦掀开帐子,有瞬间裴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宁铉马上就不再是宁国的君主,而是天下共主。

可他眼前的是什么?

裴煦看到曾经捅伤他肩膀的匕首,现在刺入了宁铉的心脏。

宁铉的胸膛活生生被劈开成两半,鲜血如泉水向外喷涌,奇怪的,喷涌的鲜血落到地上只化成细细的血线。

宁铉还活着,裴煦能看到宁铉的呼吸,也能看到宁铉胸腔的起伏随着流出的血液越来越多逐渐减弱。

“我们南羯有种巫术,心爱之人的贴身之物放在身上,以自身鲜血指引,可找到爱人的方向。”章杏林离宁铉很远,怕打扰什么似的,“裴大人,带人顺着陛下的血找吧。”

章杏林苍老的双眼定定,“会找到小主子的。”

裴煦满心惊愕,他觉得宁铉肯定是昏头了,这种方法怎么可能会找到人。

可是章杏林话音刚落,裴煦就顺着血线冲了出去。

宁铉掌心紧紧攥着苏缇的长命锁,望了眼心口处苏缇挖掘草药的匕首,这个时候不由得埋怨苏缇小气。

苏缇当初若是愿意把香囊和手帕给他,他都拿着,说不定找到苏缇会更快可能性更大些。

就不会像他小时候,只拿着母亲的簪子破开心口,母亲的贴身物件少,他流的血又不够,所以没有足够的血线指引他找到母亲。

宁铉想,他要是找到苏缇,一定让苏缇再多送他几件贴身之物,这样他就不会弄丢苏缇。

宁铉紧紧握着掌心的长命锁,又看了眼心口的匕首,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没有尽头似的,才安心地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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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圣上的圣旨是,指苏家另一子给殿下做男妻。”圣上身边的大太监亦步亦趋,跟着冷峻寒沉的太子殿下苦口婆心解释,“这个苏家子自己要嫁给裴家郎,殿下娶的自然就是另一个苏家子了。”

“奴才可是见过苏家嫡子,清秀文雅,可是比这个…”大太监遥遥看着远处苏缇雪润娇腴的小脸儿,也不能违心说个丑字,只得生硬道:“这个玉团子好多了,殿下这又是跟谁置气。”

宁铉宽大的玄袍滚动着流光溢彩的金色丝线,蜿蜒成威势骇人腾龙,袖袍翻飞,冷喝道:“滚。”

圣上为回京的太子指了苏家子做男妻,这就够稀罕了的。

要是知道苏家一共有两子,都被指出去做男妻,那更是稀罕得不能更稀罕,成了京城所有人的茶余饭谈。

早年苏父被裴父救过命,裴父有一子年幼体弱,需阳气冲喜,也就是要与男人成婚,才能化危解难。

苏父感念裴父救命之恩,将嫡子与裴家子做了婚书,圣上听闻颇为新奇,于是让苏家另一子做太子男妻,好同裴家冲喜那般也冲冲太子身上煞气。

坏就坏在,圣上的赐婚圣旨没有定下苏家子名字。

否则,也不会闹出传胪大典上,太子与状元郎争妻的笑话。

大太监抻着袖子擦着额头上密密渗出的汗珠,不敢火上浇油,只得委婉开解,“殿下威风凛凛、仪表堂堂,何愁无好女儿…”

“不是,”大太监卖巧地打了下自己的嘴,改口道:“好儿郎相嫁。”

宁铉漆黑的眸子凝在前方携手离开的二人身上,视线粹着冰寒,久久不动。

苏缇被裴煦牵着软乎乎肉嫩的手,微微仰起雪柔娇腻的小脸儿,抿了抿嫣润的唇肉,小声问道:“景和哥哥,你肩膀上的伤是殿下弄的吗?”

裴煦温雅的眉眼漾着柔和的笑意。

裴煦从未这么高兴过,他本以为小公子更喜爱殿下些,他看着殿下一一摆出那些属于小公子贴身物件,心口闷得透不过气。

好在,他给小公子留的纸条,小公子看到了。

小公子告予他,自己想嫁的人是他。

既如此,传胪大典为何不能搏一搏?

裴煦拿着圣上给小公子和他的赐婚圣旨喜不自胜,裴煦指腹缱绻温柔地碰了碰小公子脸上软嫩的颊肉,脸庞微红,“小公子,无碍的。”

“劳小公子关心在下。”裴煦捏着小公子绵软如嫩豆腐似的手,脸色更红,“小公子愿意嫁与在下,便是在下人生中要事,其他的事无足轻重。”

裴煦很想抱抱云朵似的小公子,可是还有几日才成亲,成亲前此举未免过于放荡,轻浮于小公子就不好了。

裴煦牵着小公子的手也很满足。

“小公子,在下一会儿要打马游街。”裴煦有点不好意思道:“小公子可要与在下同乘?”

苏缇摇了摇头,“景和哥哥,我不去了,我的草药还没卖。”

“好。”裴煦回望着苏缇清凌凌的软眸,弯起唇角,“小公子不要太辛苦。”

苏缇想了想,低头从自己荷包里掏出几朵他折的桃花,塞进裴煦手中,眨巴眼睛看裴煦。

裴煦心尖儿兀地被撞得塌软,滋生着沁甜的蜜意,有点手足无措。

裴煦耳根通红,愧疚道:“在下什么都没给小公子准备。”

“小公子,等等在下,好不好?”裴煦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怠慢苏缇,“成亲前,通扬州水路的家中私馈就能抵达京城,小公子到时喜欢什么,可以慢慢挑选。”

裴煦实在有些难堪,他入京是准备科举,离家前自以为用不到财帛,并未多携带财物。

他总不能拿回送给小公子的玉簪,或者要回给小公子的金锞子。

“委屈小公子了,”裴煦饱含歉意地同苏缇讲完,心疼地摸了摸苏缇柔软的长发。

裴煦觉得自己给苏缇的永远不够好,他给的再多再好能比得上储君吗?

小公子选择了他而非殿下,裴煦觉得自己亏欠小公子。

裴煦见苏缇被自己认真弄得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想苏缇与自己相处感到沉重别扭。

裴煦故意夸张地逗苏缇,“小公子莫要跟在下一般见识,若是惹小公子不快,那真是在下天大的罪过。”

苏缇反应过来,瞬间弯起眼睛,“景和哥哥,你是状元,我才给你准备桃花。我又不是状元,我不用你给我准备礼物。”

裴煦瞧着苏缇娇腴粉润的漂亮小脸儿,报赧低声道:“可是小公子是在下的小妻,同样需要礼物的。”

“在下想哄自己的小妻高兴。”裴煦清雅的面容露出融融温情。

裴煦说完就不大好意思看苏缇了,裴煦总感觉自己每次和小公子单独相处,行为举止就轻浮浪荡起来。

这样可不好,小公子若是误以为他本性如此,给小公子留个坏印象可就不好了。

裴煦努力收敛好自己高涨的心情,牵着小公子的手离开皇宫。

宁铉走到两人刚才凑头密密说小话的地方,从地上捡起一朵掉落的纸桃花,眸底情绪莫名。

“殿下,莫与状元郎置气啊。”大太监掠过宁铉尊贵冷峭的脸,惶惶不安道。

宁铉指尖捻着桃花瓣,淡淡开口:“孤为何与奴才置气?”

宁铉掀开眼皮,漆眸睨着大太监,“他于苏缇,不过你于父皇,被伺候换了舍不得分开而已。”

大太监不懂太子这是怎么个比较法,到底是高看他了,还是在轻贱状元郎。

大太监只觉得头脑昏昏,话都说不利索了。

“孤给他重新换个趁手的奴才,等他适应就好了。”宁铉启声,“墨影、墨柒。”

“属下在。”

“属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