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梦断断续续做了十几年,宁铉骤然从虚无中醒来,空白许久才回过神。
宁铉拢了拢寝衣,胸口两道赫然狰狞的伤疤被掩藏起来。
宁铉偏头捡起床边的手帕、荷包和匕首,漆黑的眸子神色莫名,垂落的发丝些许已然斑白。
宁铉换上龙袍,日复一日地上着早朝。
底下的大臣几乎都是熟面孔,没什么新奇,宁铉墨黑的眼神再一次扫过,还是没发现什么端倪。
下朝后,宁铉回了御书房,照旧是章杏林来送药。
章杏林已经很老了,花白的胡子长长,浑浊的眼睛在晚上已经看不清东西,端着托盘的手附着的都是干瘪得如纸片的皮肤。
“陛下梦到小皇后了吗?”章杏林说上一句话都要缓许久,“梦到了小皇后在哪里了吗?”
“梦到了,”宁铉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没有。”
宁铉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晚他都能梦到苏缇,但是苏缇就是不肯说他在哪里。
“他有点不乖,脾气又坏,”宁铉归因于,“他总是和朕闹脾气。”
宁铉想着他在梦中把苏缇哄好,苏缇不再闹脾气,就愿意好好同他讲自己在哪里了。
章杏林每次问宁铉,得到的都是这个回答,如常劝慰道:“说不准下次就梦到了。”
可是都十八年了,他老得都快要死了。
老糊涂到都想不起来皇后的样子。
小皇后好像同京中贵人一样,清韧纤细?不对,不对,小皇后脸上是有肉腴的,很是娇憨可爱。
章杏林不知道自己死前还能不能看到陛下和小皇后团聚,老小孩般咕哝抱怨道:“小皇后脾气也太坏了些,陛下总是哄不好。”
让他一个老人家美美满满离世不行吗?
宁铉只准自己说苏缇坏话,不肯别人讲,于是将错揽到自己身上,“是朕太笨了,每次都哄不好他。”
章杏林叹了口气。
良久,宁铉蓦地开口,“朕…还能找到他吗?他会不会是根本不想见朕,所朕才找不到他的。”
章杏林心头狠狠一颤,“会找到的,陛下,一定会找到小皇后的。”
章杏林连声安慰,可是这话说多了,章杏林自己都不信了。
宁铉垂眸不语,低声道:“但朕为什么感觉昨天是朕最后最后一次梦到苏缇。”
以后永远不会再梦到似的。
宁铉全身被巨大的空落覆住。
门外太监通传,裴相求见。
当年裴煦顺着宁铉血液流淌的地方追了出去,可是血线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地方就停了。
裴煦只能派人分头搜寻,两个月后,他找到了喆癸的尸首。
他们猜测许是喆癸救了苏缇,但是喆癸已经死了,无从查证。
喆癸尸首出现的地方离京城很近,很有可能喆癸是想把苏缇带回京城,所以那时抓住回鹘人不知道苏缇的下落在哪里。
裴煦查到喆癸带苏缇回京的一路上都有伏击,喆癸保护苏缇身死,伏击的贼匪很有可能是四皇子母族的人,不过他们也都死了,线索断了。
苏缇下落不明。
“陛下,硕将军病危,求见陛下。”裴煦禀报道。
宁铉漆黑的瞳眸微闪,原来底下大臣们百无聊赖的面孔少了一张。
裴煦扶起匆匆忙忙起身的章杏林,“硕将军怕是无力回天了,章大夫去也未必…”
章杏林摇头,“老夫不是自夸医术,只是送友人一程。”
裴煦颔首。
宁铉等人半个时辰后就到了硕鼠府邸。
硕鼠女儿拜见宁铉,哽咽道:“父亲还有口气,他说他想起来了,他不是不知道小皇后在哪儿,他只是忘记了,现在他都想起来了。”
硕鼠女儿说完,眼前的玄色衣角瞬间冲进硕鼠房间。
小微擦着眼泪,对着裴煦行礼,“感念小皇后与裴大人救我一命,后又幸得徐夫子抚养我,让我得以再次与父亲相聚。”
裴煦道:“小微姑娘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小微抬起头,眼底闪烁着不同的光芒,“裴大人,父亲说小皇后救了他两世的性命,是仙使,哪怕这一世死了还会有下一世。”
裴煦心脏重重弹跳起来,面上仍旧冷静,“小微姑娘想说什么?”
“请裴大人帮小微向陛下进言,让我袭承父亲军队,我们硕家将世世代代、永生永世寻找小皇后转生。”小微冲裴煦叩首。
裴煦淡淡道:“重生转世都是无稽之谈,在下不可能为小微姑娘这番言论,求陛下将十几万大军交到小微姑娘手中。”
小微猛地抬起头,眼底俱是坚决。
“那小微敢问裴大人,裴大人立的妻冢是何人?”小微咬字道:“小皇后是陛下的妻,又何时成了裴大人的妻?”
裴煦眼眸剧烈颤动。
小微逼问道:“可是裴大人如父亲一般,想起了前世?”
裴煦衣袖下的手掌紧握,他确实梦到了。
他与小公子成亲后恩爱非常,陛下确实一统天下但是登基的人是四皇子,因为宁铉死在了回鹘人的埋伏中,宁铉的抚远军怀疑宁铉的死因与四皇子有关,举旗反叛被关宁军镇压。
裴煦梦到的事情也不甚清晰,他也记不得小公子失踪前救下宁铉的那次,是不是前世宁铉的死局。
他只想辅佐君主,位置上坐的人是谁并不重要,他用家族信物换得四皇子重用,后来步步高升,又从四皇子求得诏书,使他的小公子成了诰命夫人。
裴煦思及此落眸,转身也进了硕鼠房间。
小微压着嗓子焦急地唤裴煦,“裴大人!”
裴煦走进硕鼠房间,就听闻硕鼠颠三倒四道:“是皇后救的臣,臣刺杀四皇子失败,皇后救了臣一次,皇后还让臣自己去找女儿。后来臣被回鹘人围困,皇后又救了臣一次。”
“皇后不肯跟臣走,先是回鹘人追,臣中了一刀。臣昏迷前又冲出一波人,臣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想要杀了陛下要皇位,皇后引开了他们,他们想要抓住皇后威胁陛下…”
硕鼠的话断断续续,几乎是想到哪里说哪里。
“臣被皇后救了,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小皇后有仙术。”硕鼠蓦地抓住被褥,双眼涣散瞪大,“小皇后被喆癸带走了,喆癸救了小皇后。”
裴煦心脏沉抑。
有前世的,一定有的,他曾梦见小公子救了喆癸,喆癸说会以命相报。
而这一世喆癸救了小公子。
章杏林颤颤巍巍上前,合上了硕鼠双眼。
“陛下,”裴煦跪地,“小皇后是臣前世妻子,臣求陛下,让臣用南羯巫术寻找小皇后。”
宁铉冷峻的五官寒凉。
章杏林见到裴煦用深切的目光看着自己,对裴煦微微摇头。
裴煦用一次怕是就死了。
陛下能活着是小皇后冥冥之中保佑陛下。
裴煦知道章杏林不肯告诉他南羯巫术的意思。
“陛下,这是什么?”章杏林昏花的老眼看到宁铉腰间的荷包。
宁铉低头,在色彩渐褪的荷包口发现一角白色。
他从未在荷包放过任何东西。
宁铉伸手解下荷包,迟疑地从里面拿出两条白布。
一条有个黑点,另一条上面绣的东西多了起来,不过线条还是歪歪扭扭。
宁铉下颌紧绷。
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荷包里?
“陛下,”裴煦眼睛定在上面,久久不肯离开,霎时裴煦意识到,“这是小公子给臣绣的平安符。”
前世小公子在自己出征前,答应为自己绣的平安符。
“陛下,”裴煦恳切开口,“陛下把它们交给臣,臣肯定能用南羯巫术找到小皇后的!”
裴煦尽管不了解南羯巫术,但是也能猜出些许。
是需要小公子贴身之物做引。
宁铉粗糙指腹捻着这两条薄薄的布料,寒眸微掩,“不是给朕的。”
苏缇所有的东西都不是给他的。
苏缇没有送过任何一件东西给他。
宁铉手指收紧,不,苏缇送给过他,苏缇把命送给他了。
苏缇把他最不想要的东西送给他了,他想要的,苏缇吝啬地不肯给。
宁铉将这两条薄薄的布料放在裴煦举过平摊的双手上。
苏缇不给他的,他不要了。
裴煦掌心落下轻飘飘的重量,他却感觉重若万均。
裴煦紧紧攥住这两条平安符,没注意到宁铉的离开。
裴煦失态地拉着章杏林离开,出去撞见已经泪流满脸的小微。
“在下会替小微姑娘进言。”裴煦缓下脚步。
小公子怕是凶多吉少,但是…他希望小公子有下一世,有人能寻到小公子转生。
裴煦沉声,“若小微要是利用硕大人的军队…”
小微连忙叩拜,意会道:“请裴大人放心,小微深受小皇后恩惠,绝不会行差就错。”
裴煦颔首离开。
“裴大人莫要着急,等老夫看看,等老夫看看。”
裴煦只好按下让章杏林立刻为他实行南羯巫术的心思,将手中的布条交给章杏林。
章杏林看不清,只能用手慢慢摸。
裴煦不是个急躁的性子,可是小公子的下落就在眼前。
“章大夫?”裴煦催促道。
章杏林缓缓摇头。
裴煦心脏提起,“章大夫这是何意?”
“不是,”章杏林手指颤抖地指着平安符,念叨着,“不是。”
裴煦面色紧绷起来。
章杏林干枯的五指抓住裴煦手腕,死死的,“裴大人去找陛下。”
章杏林肯定道:“这不是小皇后给裴大人缝的。”
“起码这一条绝不是。”章杏林举起绣纹更多那条布,浑浊的双眼落下泪来,“上面有陛下的名字啊,上面绣的是铉字!”
裴煦怔怔地接过章杏林手中布条,指腹摸索到章杏林手指放置的地方。
黑线密密麻麻。
上面的轮廓依旧清晰。
是“铉”。
“快去找陛下!把平安符交给陛下!”章杏林催促着裴煦,“陛下已经立了退位诏书,不给他点念想,他就活不成了。裴大人!快去啊!”
裴煦来不及反应,抓着平安符纵马离开。
宁铉的储君之位,是嫫芝用命给他换的。
宁铉能登基为帝,是苏缇用命替他引开敌军。
这些都不是宁铉想要的,宁铉想要的,没一个人给他。
宁铉去了塔林禅寺,原来真的有前世今生,他之前不信这些的。
前世苏缇是裴煦的妻,这一世苏缇是他的妻。
苏缇为他前世的夫君绣了平安符。
他什么都没有。
他想问问佛祖,能不能再许他和苏缇下一世,苏缇应该送给他点什么的。
宁铉也不知道自己向苏缇要什么。
苏缇送给他什么都好,他什么都要。
宁铉在蒲团前,仰望着高大巍峨的慈悲佛像,提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
然而宁铉没有往常般狠厉,绞榨的疼痛逼迫宁铉松开匕首。
心口的白光一闪而逝。
匕首意外划破宁铉掌心,丝丝血线淌出,在地上竟蜿蜒出一条直线。
宁铉心脏凶猛地鼓动着,仿佛是指引他去什么地方。
宁铉捂着胸膛,脚步踉跄着顺着血线,走到了高大佛像后面。
佛像是金身镀的,偏偏宁铉在佛像后面看到条缝隙。
宁铉用刀刃撬开,温润明亮的珠光从里面透出。
佛像身后的暗门脱落,宁铉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一阵眩晕,心疼得竟硬生生让宁铉受不住跪了下去,大口大口吐出鲜血。
裴煦堪堪赶到,在佛像后面看到宁铉龙袍衣角,心脏鼓噪地走上前。
宁铉站起身,拂去苏缇身上风化破烂的麻绳,将蜷起双腿靠在佛像内壁静静安睡的苏缇抱出来。
苏缇还是那么漂亮,皮肤似乎都温热有弹性。
宁铉抬手碰了碰苏缇的眼睛,睫毛纤长疏落、根根分明。
苏缇双手紧紧捧着宁铉送给他的夜明珠,合着双眸,在这佛像里面,接受了十八年的香火供奉。
宁铉忍不住抱紧苏缇,紧紧贴着苏缇雪嫩的小脸儿,咽下口中的血沫,沉哑的嗓音努力扬起轻松的声调,“原来你到这里当小菩萨来了,怪不得朕找不到你。”
宁铉从怀里拿出长命锁,重新系在苏缇颈间。
苏缇白玉般的软腮被砸落几滴温热的水渍。
“朕去找你,好不好?”宁铉屈指拭去苏缇脸上濡湿的水痕,“你什么都没送给过朕,你应该补偿朕。”
“朕以后不会听你的话了。”宁铉开口,“朕听你的话总是得不到朕想要的。”
“你给朕的东西,朕都不想要,”宁铉磕磕绊绊,“朕想要…”
宁铉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苏缇活着,但是苏缇已经死了,他想和苏缇夫妻圆满,但是苏缇并不喜爱自己。
“等朕想到了再说。”宁铉偏头吻了吻苏缇的额头,“朕去的晚一些,不要嫌朕老了,好不好?”
宁铉再次提起匕首,然而匕首同先前那般掉落。
宁铉心口疼得几乎栽倒在地,看不见的白光似乎在宁铉胸前形成了屏障。
裴煦深深地看着面前怪异的景象,出声劝阻,“陛下,小公子不想陛下去找他。”
宁铉漆黑的眸子充斥着茫然。
“小公子不是不想,是舍不得。”裴煦将平安符交还给宁铉。
宁铉接过来,不明所以。
裴煦道:“这是小公子给陛下绣的。”
裴煦说完没有解释,就退了下去,重重吐出口气,他要吩咐人护送皇后回宫。
宁铉粗糙的指腹摸索着平安符,“送给朕的?”
宁铉摸了很久,终于在角落摸到了那个“铉”字。
“哦,原来真的是送给朕的。”宁铉成熟锋锐的脸庞依旧没有多少情绪。
只有泪水在宁铉古井无波的漆黑眸中流出。
宁铉低头看着苏缇躺在自己臂弯静谧安详的脸颊,被自己的泪水浸润得粉腻。
“你是心疼朕啊。”宁铉轻轻开口。
原来泪水不是代表哭闹,是代表心疼。
苏缇不肯在他受伤时圆房,跟他发脾气的泪。
苏缇看到他胸前插入匕首的泪。
他现在才知道。
“可是,”宁铉紧紧攥着苏缇清瘦的肩头,将头埋进苏缇颈间,“可是朕现在怎么感觉一点儿都不高兴,心快要疼死了呢?”
被在乎的感觉,原来让人这么痛苦。
“苏缇…”
宁铉说:“你爱我,好不好?”
不要只心疼他的伤口,来心疼他的痛苦。
不要用失去,成全他。
苏缇爱他,他就不会失去苏缇。苏缇就能知道,他在自己这里多么重要,如同连着血肉,动一动就能让他痛不欲生。
“我想要你爱我。”
苏缇学会了爱,就会好好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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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透明的身体抱着熟睡的苏缇,伸出指尖拨了拨苏缇的稠密的睫毛。
苏缇被搔乱的眼睫颤颤,娇懒地睁开清露般的眸子。
苏缇歪头看着揽着自己的金光轮廓,试探喊道:“系统先生?”
“消极怠工。”苏缇眨眨眼睛,看着泛着金色光点瘦削长指捏了捏自己的鼻尖。
“没有。”苏缇抿抿唇,为自己辩解,“我帮系统先生,抓到两个‘坏人’。”
苏缇不知道身上莫名携带能量的人怎么称呼,通通把他们当成‘坏人”。
苏缇后知后觉,系统先生指明小世界,让自己给他们当跟班的这些人,都是这种“坏人”。
系统先生要攫取他们的能量。
“哦,”系统拉长调子,意味不明道:“还挺聪明。”
苏缇弯了弯眼睛,被夸得开心。
“好赖话听不懂,是不是?”系统被气笑了,屈指弹了下苏缇眉心,“小笨蛋,现在才知道。”
苏缇不高兴地捂住自己额头。
“我最开始以为只有苏钦,所以让你跟着他,但是这个小世界还有一道异常的波动。”
“幸好,宁铉动用南羯巫术,让我能在他的梦中经历携带能量波动的人的上一世,找到了全部能量。”系统缓缓讲完,看向苏缇微笑,“要是你没有去就更好了,说不准我抓得更快。”
“要不是你惯着宁铉、狠不下心,宁铉也不会死活醒不过来,今日进入梦境明日又进,把咱们两个生生困在他梦中无法离开。”
苏缇忽略系统的指责,问道:“他的梦是梦吗?还是他在梦中回到了上一世?”
系统解释,“是梦,上一世你可以当成只有文字记载的故事,随着你的进入,他们从文字变成真正的上一世,活了起来。”
苏缇没怎么听懂。
系统简单道:“你记住你经历的事情都是真实的,没有你参与的事情都是虚假的,你接触过的人都是真实的,你没有接触的人…”
“都是假的。”苏缇接道。
系统顿了顿,纠正:“不全是假的。”
那些携带能量的人也是真的。
苏缇糊涂了。
系统没有多说,转而道:“你现在的精神力很多。”
苏缇以为系统在问他,点点头,“你给我灌了很多。”
系统没有提起宁铉梦境中的上一世,关于他和苏缇,苏缇也不是很在乎的样子。
苏缇好像知道能量是怎么进入他的体内,除了绞杀的另一种。
但是苏缇没有问他。
他要是特意提出来,也很古怪。
他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他曾经撕下能量让苏缇吞食,苏缇消化得很慢,胖了很久。
梦里那种方式输送得更舒缓,苏缇接受得也更温和。
反正苏缇现在的能量足够,不需要他补充,以后那种方式也用不到了。
确实也没必要再提。
系统停顿两秒,才道:“你以前只有一点点,谁都不会发现你。”
“现在的你…”
苏缇感受了下自己的精神力,补充道:“很大只!”
系统望着兴高采烈的苏缇,金色光点聚集在系统眼睛周围。
像是在笑。
“…也没有那么大,”情绪多了很多是真的。
系统捏了捏苏缇没什么肉的小脸儿,“现在小世界的规则容易发现你。”
“你以后进入小世界需要扮演人设,”系统道:“我会提醒你关键人设,避免你被世界规则发现。”
苏缇点点头。
“我见过演戏,孟兰棹他就很会演戏。”苏缇试图让系统对他放心。
系统沉默着。
“你最好是,”系统直接道:“第一扮演好你的人设,别被发现。”
“第二,你找找身边有没有能量异常波动的人,你现在的精神力能感受到。”
“别动,等着我去抓。”系统问:“听懂了吗?”
苏缇点头,“知道了。”
系统摸了摸苏缇的小脑袋,苏缇之前都是被他凭空投入小世界的。
从下个小世界开始,苏缇进入的都是如同宁铉梦中第二世的角色。
苏缇会扮演书中原有的角色,纸张上文字会随着苏缇进入活过来。
系统的声音仿佛散在空中。
“你出生时被检测出长大后会分化成Omega,于是你的母亲从小把你当成珍贵的Omega培养。”
“其实你根本无法分化成Omega。”
“不过,你早就习惯了Omega这种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生活,所以你渴望找到一个疼爱你的Alpha丈夫,继续过你千娇万宠的生活。”
————
“你大哥从省城回来了,赶紧去村口接他。”中年男人催促道:“你大哥出去四年多,估计大变样了,孙老头怕是认不得你大哥,再拦车把他拦下,到时候大水冲了龙王庙。”
屋子里静谧无声。
男人不由得提高嗓门,“你听见没有?”
屋子里还是没有回应。
男人瞬间惹火,正要发作被女人劝下,“这点事儿着什么急?我让小缇去不就好了吗?”
男人连连摇头,“这种事怎么能行?小缇是Omega,哪里能抛头露面,不好不好。”
女人笑道:“还没分化呢,这点小事哪里就累到他了,正好他学了一天习,让他出去溜达溜达也好。”
男人被女人说服。
女人从另一间大屋叫出一个清瘦纤细少年,“小缇,你去村口接你大哥,见到孙老头,让他不要向你大哥要过路费。”
苏缇随母亲改嫁到赵家已经两年多了,见过赵家大哥的照片。
不过是四年前的。
不知道能不能认出来。
男人不好意思麻烦继子,何况哪里有让Omega干活的道理,掏了掏兜儿,拿出五块递给苏缇,“路过小卖部,给自己买瓶饮料,边喝边等。”
苏缇没有等母亲提醒,就把继父给的零花钱接了过来,“谢谢赵爹。”
“不用客气。”
自从苏母两年前嫁到赵家,赵家就在苏母日复一日地灌输中,把苏缇当成磕了碰了都会坏的Omega,小心翼翼地对待。
赵家上上下下吃的用的,都隐隐为这个珍贵无比的Omega让路。
甚至比赵家亲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好的,不管是不是苏缇的都紧着他,惹得赵家亲子闹了好几场。
苏母抚了抚苏缇肩膀上灰尘,温柔笑笑,“去吧,小缇。”
苏缇攥着刚出炉的五块钱就往村口走去。
赵家大哥跟苏缇一样都不是赵父亲生的,苏缇是继子,赵家大哥则是赵父为自己亲生儿子收养的童养夫。
赵序洲十四就去城里打工,比现在的苏缇还要小两岁。
这次赵序洲被赵父叫回来,就是让赵序洲跟自己亲儿子结婚。
赵父想法很传统,他们大多数人都是Beta,结婚生子找Beta就好了。
偏偏他的儿子被下降头似的,非要找下乡的Alpha知青。
Alpha是他们能高攀的吗?
继子这个未来的Omega能嫁Alpha还差不多。
赵父迫不及待要戳破儿子的美梦,好让他认清现实。
老大是他看着长大的,成熟稳重人又可靠。是没有城里人那么多花花肠子,人寡言没情趣,但是结婚是要过日子,能干不就行了,要花言巧语的做什么?
儿子嫁过去不能说事事顺遂,肯定是不会吃亏受委屈的。
可惜儿子不愿意,连接人都不情愿。
苏缇走到村口,孙老头果然横躺在路中间,身前还摆放着挡路的木头。
再前面就是一辆很漂亮的轿车。
离孙老头不远处,五官利落的高大男人似有所感,扭头朝苏缇这边瞥了眼。
男人立体的鼻骨挺拔突出,切割着硬朗的面部线条,下颌收势极为直接干脆,莫名有种凶悍之气。
苏缇不确定这人是不是,好像能从眉眼看出点与四年前照片的相似?
男人穿着纯黑短袖和迷彩长裤,头发理得很短,长相异常清晰,不讲究地蹲在村头石墩子上,周围放着大包小包,薄唇叼着根未点燃的香烟。
苏缇走过去,蹲下身对孙老头道:“孙爷爷,他是我大哥,让他进村吧。”
孙老头狐疑地看了眼面前昂贵的轿车,“咱们这个破落村哪里有富贵人家开得起轿车?你别是好心肠求爷爷放过他。”
“你们Omega天生就多愁善感。”孙老头有理有据地摇摇头,并不信任苏缇的话。
苏缇迟钝地想,好像不仅家里被妈妈忽悠得晕头转向,全村上下都被妈妈忽悠到了。
“我是赵序洲,”男人从石墩子上跳下来,“这车是我借城里朋友开的。”
“车不开进去也行。”赵序洲道:“我拎着包走进去总行吧?”
孙老头盯着赵序洲嘴里咬着的烟,赵序洲意会地给孙老头递了根,从裤兜摸出火柴给孙老头点上,给自己也点上。
孙老头坐起身吸了口烟,香得晃脑袋,摆摆手,“进进进。”
赵序洲看着不壮,拎起石墩子旁边的大包小包,手臂的肌肉鼓鼓囊囊贲张起来,青筋抽动着从皮肤下浮出,朝苏缇点点头,“走吧。”
苏缇默默给赵序洲领路。
赵序洲看着前面差不多跟他隔了两三米的苏缇。
这就是周边十几个村的独苗苗?
唯一的Omega?
赵父每次给他打电话都要说一说,仿佛家里出了个Omega是多么了不得的荣幸。
赵序洲视线掠过苏缇纤细玉雪的后颈,下落到苏缇白色衬衣下盈盈一握的腰肢,以及扫过苏缇长裤下笔直纤细的双腿。
好像十四来着?
好小。
“你多大?”赵序洲骤然出声。
苏缇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好半天才转过头,乌软发丝拢着的白嫩泛红的耳尖,蝶翼般的长睫微掩,抿抿嫣软唇肉开口,“十六了。”
果然Omega都胆小乖巧。
赵序洲移开眸子。
十六也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