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寂静半晌。
赵序洲沉气移开眼,“你把盆儿扔到院子里,明天我给你买个新的。”
苏缇捏着破了的盆,有点没反应过来。
赵序洲又道:“待会儿可以用我的盆洗脸。”
“谢谢大哥。”苏缇忙道。
苏缇用赵序洲的脸盆洗完脸就睡下了。
赵序洲昨晚没睡好,白天又忙了一天,倒是没出现睡不着生生熬人的情况。
只不过,睡得还是不太安稳。
赵序洲也没太多到赵家之前的记忆,赵常勇将赵序洲抱回家时,赵序洲的脑袋就破了很大的洞晕死过去,能捡回一条命都很好了,想不想得起来也就显得无关紧要。
“哥哥,你不要把我的饭全吃光,我还没吃饱。”
赵序洲梦中晦暗,看不清周围,也看不清跟自己说话的小男孩是谁。
赵序洲从小到大,周围人无一例外都会说,这孩子是个好的。
事实也是如此,赵序洲稳重可靠,不仅是长辈信赖的好儿孙,也是同龄人敬佩的好大哥,养父和村里人都对他很满意,没人挑出过他不是。
赵序洲也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儿。
梦到抢光小孩儿的饭?有够荒诞的。
“看你吃饭跟小猫嚼食似的。”林淑佩给苏缇碗里夹了个鸡腿,“多吃点,小时候不是挺能吃的吗?”
林淑佩见人三分笑,矫饰的这些东西对着亲儿子就没必要了。
赵常勇为了赎赵烁,拿了家里两千块钱,这才惹了林淑佩火气。
不然,今天不节不庆的,她也舍不得杀只鸡给苏缇吃。
赵常勇舍得给他儿子,她有什么舍不得的,她这边省的好东西白白便宜别人,她才不做这窝囊事。
因着赵序洲给苏缇交了舞蹈班的钱,赵序洲在林淑佩这里很得林淑佩的眼。
林淑佩杀鸡特意选在赵序洲在的时候,赵序洲跟着有了口福。
赵序洲两碗鸡肉下去了,苏缇刚啃完两块,现在又被林淑佩塞进来个鸡腿,慢吞吞咬着。
“序洲,你也吃。”林淑佩把另一个鸡腿放进赵序洲碗里,“这两天在你舅爷那里帮忙尽是苦力活,可得好好补补。”
赵序洲应承下来,“谢林姨。”
“不是我吃的,”苏缇咽下嘴里的鸡肉,“是小哥哥吃的。”
赵序洲侧头看了苏缇一眼。
好死不死,两个让林淑佩难受的人,全在今天撞上了。
一个是赵烁,另一个就是苏缇的小舅舅。
“什么哥哥?那就是你舅舅。”林淑佩烦郁地撂下筷子,絮絮地翻扯着陈年旧事,“当初说好了,你外公外婆愿意养就自己养,别牵扯到我这个出嫁女儿身上。”
“我照顾你一个就够我忙天忙地,又来了个他,我管两个人吃饭。”林淑佩想起来就一肚子气,“吃饭就吃饭,多做一个人也没什么,他好歹搭把手。”
“你舅舅比你大六岁都照顾不了你,那不就是个傻子么,我可没心力伺候两个。”林淑佩躁道:“我就说怎么就把他顺顺当当送走了呢,原来也不傻,还知道偷跑回来,抢你的饭吃!”
苏缇小声给小舅舅说好话,“妈妈,小舅舅有照顾我的。”
林淑佩瞪了苏缇一眼,苏缇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你倒是向着他,”林淑佩手指戳了戳苏缇的小脑袋,“他一走就没了音讯,天天给你寄信有什么用,这些年一分钱没寄回来,真是白养他了。”
“哄哄你还行,没真金白银可别想忽悠我。”林淑佩警告道:“最近收你舅舅的信了吗?他寄过来,你也不许收!”
苏缇小舅舅十八岁就被市里来的人接走了,当时苏缇外公外婆去世没多久,村长兴高采烈又遮遮掩掩跟林淑佩讲,她这个弟弟以后要有大出息。
林淑佩听了也高兴,结果就是白高兴。
苏缇小舅舅一走好几年跟失踪没两样,也不知道是真出息还是假出息,这些年一分钱她都没见到过。
除了乐此不疲地给苏缇寄信。
林淑佩看着那些信就烦,改嫁后她没特意告诉苏缇小舅舅新的地址,索性全断了算了,占不到他好处,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苏缇不敢跟生气的林淑佩顶着,接着低头啃鸡腿。
林淑佩见苏缇实在撑得吃不下,将苏缇咬过的鸡腿也给了赵序洲。
村里人没有谁吃过咬过就嫌弃不吃的,好东西都是抢着吃,苏缇这种半天下不去一碗饭都是少数。
林淑佩都没想过赵序洲会不吃。
赵序洲自然是清楚林淑佩是舍不得吃,才把这个鸡腿让给了他,没有扫兴地拿出城里人讲究那套,去拒绝辜负林淑佩的好意。
苏缇见赵序洲对着自己剩下的大半个鸡腿三两口就吞了下去,软眸清清地下移,停到赵序洲并没有变化的肚子。
苏缇奇怪地歪了歪头。
赵序洲对上苏缇好奇探究的眸子,苏缇似乎是被赵序洲直来直去的目光吓了下,瞳眸微微细缩,纤长睫毛巍巍避开赵序洲的视线。
“小缇,你最近在舞蹈班学得怎么样?”林淑佩突然问道。
苏缇被抓包,对着林淑佩期待的神情,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林淑佩情不自禁露出笑,可算有件让她顺心的事儿了。
林淑佩阴霾一扫而空,兴致上来,“小缇表演一段,让妈看看你在舞蹈班学的什么。”
苏缇央不过林淑佩,放下碗筷,别别扭扭站起来。在两双眼睛盯着下,给林淑佩和赵序洲做了个小八字步站姿。
很有范,很不错。
林淑佩笑容扩大,等着苏缇继续。
然而苏缇就高傲地昂着漂亮小脸儿,纤细挺拔的身体一动不动。
林淑佩察觉出不对劲儿,提醒道:“小缇,你接着跳啊,给妈和你大哥劈个叉。”
苏缇不会劈叉。
苏缇在林淑佩殷殷期盼中,白嫩的耳尖红透,为难地小声道:“妈妈,其他的我还没学到。”
林淑佩没意识到问题。
怪不得学舞蹈这么贵,上了好几节课就学站着,能不贵么。
林淑佩心里算计一番,开口道:“小缇,你可要好好学。你大哥给你掏钱报舞蹈班,你要是不好好学就白瞎你大哥的钱了,你大哥赚钱可不容易。”
林淑佩说一句话就得带上好几层意思。
赵序洲听出林淑佩这是还想让他继续掏钱给苏缇上舞蹈班,转头道:“我会让小弟上到学会为止。”
“好好好。”林淑佩笑得合不拢嘴。
林淑佩心想,这只鸡可真没白杀。
话说回来这些年,林淑佩讨好的人,只有赵序洲能给她们母子两个超额的回报,至于赵烁和苏缇的小舅舅,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白眼狼。
林淑佩瞧着赵序洲越发顺眼,脸上都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苏缇微微瞪大双眸,不可置信地看了赵序洲一眼,雪软的脸颊瞬间如同染了胭脂般,红了彻底。
赵序洲不明所以。
苏缇飞快地垂下眼帘,避开赵序洲沉黑的眼睛,憋了憋,“谢谢大哥。”
赵序洲以为苏缇是激动的。
果然还是小孩子,上个兴趣班这么开心?
赵序洲迟疑地伸手拍了拍苏缇的小脑袋,“不客气,想学就学。”
赵序洲自觉他答应给苏缇继续舞蹈班后,苏缇对他亲近很多,也没之前那么害怕他了。
赵序洲最近都在白事那儿帮忙,晚上都是苏缇过来送饭。
因着白事最后一天,丧葬班子闹得更大了,小舞台擦黑就吹拉起来,就等着天色彻底黑下,开始轮番表演。
苏缇没见过这个,之前林淑佩不让苏缇看,现在是赵序洲掐着点儿撵苏缇走。
苏缇本来没那么好奇,却被阻挠得心里发痒。
赵序洲吃着饭,大掌压着探头探脑的苏缇按下去,“我吃完饭,你就拎着篮子回去,这里没什么好玩儿的。”
苏缇瞅着不远处喧嚣的人群,眨眨眼,老老实实顺着赵序洲的力道蹲下去,在地上扒拉小草,等着赵序洲吃完饭。
村里都知道丧葬班子最后一场表演精彩,饭都不吃纷纷赶来凑热闹,这事儿都传到了顾梓祺耳朵里。
顾梓祺来村里大半年没遇见过出丧,这次可算让他逮到机会,但毕竟是白事,他不好表现得太兴奋。
“顾老师。”苏缇抬起小脸儿,对顾梓祺打了声招呼。
顾梓祺脸上露出点惊奇,“小缇也在啊。”
“很快就不在了。”赵序洲把空碗放进苏缇身边的篮子里,“回去写作业。”
“等会儿,”顾梓祺没反应过来,目光在赵序洲和苏缇两人熟稔的动作间打转,脸色兀地白了白,“序洲哥,你、你、你和小缇?”
赵序洲知道顾梓祺在说什么,撵走懵懵懂懂的苏缇,才抬眼看向顾梓祺。
“不是你想的那样。”赵序洲蹙眉,“他没成年,别瞎想。”
顾梓祺脑子里最开始没对上号。
Omega的分化期是十二岁到十八岁不等,Omega分化后就算成年了,尽管国家规定Omega十八岁才算成年,还有不少人在Omega分化完就定下婚事的。
苏缇十六岁还没分化,顾梓祺脑子一蒙,就以为赵序洲回村结婚的人是苏缇。
现在已知条件一对,才把是童养夫的赵序洲,和养童养夫的赵家合上。
顾梓祺松了好大口气的模样,让赵序洲心底升起浅浅奇怪。
顾梓祺瞟了小舞台好几眼,发现还没开始,抓紧道:“序洲哥,我表哥最近在找你。”
具体的事儿,顾梓祺也不清楚,大概就是他表哥想让赵序洲去帮他。
其实顾梓祺想不通,赵序洲确实是有能力,但是赵序洲能帮他表哥什么忙?
当保镖?赵序洲也没那么无可替代吧。
“他许诺你一个好工作,”顾梓祺真不觉得没文化的赵序洲在他表哥那里怎么就成不可或缺了,还是转告道:“问你去不去。”
赵序洲眸色沉沉听完,掩下眼皮。
“转告你表哥,别再找我了。”赵序洲道:“忙完这边,我会在镇里找工作。”
顾梓祺固然觉得他表哥是疯了非要让赵序洲去帮他,现在他觉得赵序洲疯了,放着他表哥给的高薪工作不要,去镇上打工。
这两人疯得程度不一样,顾梓祺更偏向赵序洲的人品,打听道:“序洲哥,我表哥是不是让你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
不然,这完全没道理。
赵序洲淡淡瞥了顾梓祺一眼。
顾梓祺年纪比赵序洲还大两岁,性子跳得跟没长大似的。
赵序洲没跟顾梓祺多说什么,朝顾梓祺身后掠过,“你身后就够违法乱纪。”
顾梓祺一愣,耳边传来村民操着口音阵阵喝彩,才知道天黑了,小舞台彻底开演了。
瞬间,顾梓祺就顾不得打听旁的,连忙钻进人群去看。
赵序洲跟表弟商量完明天下葬的时间,就回去了。
赵序洲走到大门口,瞥见道亮光,是手电筒打出来的。
“怎么在这儿写作业?”赵序洲走过去拉起苏缇,苏缇白嫩的胳膊上都是被蚊子叮出来的包。
苏缇伸手抓了抓,不由得在手臂上又落下三道鲜妍的红痕,“妈妈和赵爹在吵架。”
赵序洲凝心听着里面的响动,低眸道:“等我会儿。”
赵序洲记得赵家周围有薄荷叶,顺着记忆摘了几片叶子折返。
赵序洲分给了苏缇些,放在苏缇写作业的凳子上,剩下的几片叶子在掌心搓出汁液准备给自己擦上。
他也没打算进去。
兀地,两条软糯糯的胳膊凑到赵序洲眼前。
赵序洲掀眸,对上苏缇眼巴巴瞅过来的乖巧小脸儿。
林淑佩很宝贝苏缇,平时照顾得很周到。
现在,赵序洲对苏缇被周到照顾的程度又多了新的认知,苏缇明显就是被伺候惯了的样子。
苏缇歪了歪头,从赵序洲静默的动作回过神,后知后觉赵序洲最开始的薄荷叶子是分给自己的。
苏缇刚要收回胳膊,就被赵序洲低头捏住了手腕,将掌心淡绿色的汁液涂抹到苏缇胳膊上,“在吵什么?”
“二哥放不回来,赵爹要拿钱去市里住下陪着,等二哥被放回家。妈妈不愿意,赵爹去市里太久,家里的地就没人管了。”苏缇简单说完,抓了抓脸。
这时,赵序洲发现苏缇的脸也被蚊子咬了,雪腮落出红红肿肿的小咬包,抬手又往苏缇脸上蹭了蹭,绿色的汁液覆盖住苏缇脸上的红包。
赵序洲放下手,林淑佩的算计和斤斤计较不可否认,但是赵常勇也不是傻子,非要昏头娶个带拖油瓶的祖宗回来供着。
赵常勇人老实又好面子。
当初赵烁妈撇下他们父子两个,跟着一个有钱的富商跑了,让赵常勇在村里好几年都抬不起头。
赵常勇自从娶了生下过Omega的林淑佩,而十里八乡唯一一个的Omega又被他养着。
当初嘲笑赵常勇跑了媳妇的人,都开始问赵常勇是不是能跟林淑佩再生个Omega或者Alpha,语气无比羡慕,让赵常勇狠狠地长了脸。
因此,赵常勇对林淑佩花钱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清楚他花的钱换来的是什么。
甚至他还想为苏缇花更多的钱,把苏缇培养成远近闻名的Omega,好引来更多艳羡的目光。
毕竟苏缇亲爹死了,林淑佩也没什么家人,他对苏缇好,苏缇以后嫁给Alpha,也不会有别人窃取他的成果,享福的还不是他这个继父。
赵序洲清楚赵常勇大抵的想法,没什么可置喙的,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非要论的话,赵常勇和林淑佩两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谁都没吃亏。
现在吵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估计一会儿就消停了。
“他们吵架,你就出来?”赵序洲掠过苏缇笔记清晰的作业本。
苏缇点点头,似懂非懂,“妈妈不让我帮她,她说她没想跟赵爹离婚,别人要是参进去就闹不清了。让我不要管,过几天就没事了。”
跟赵序洲想的一样。
“你写吧,”赵序洲接过苏缇的手电筒,“我给你照着。”
苏缇不用拿手电筒,空出手,写作业的速度快了许多。
赵序洲手很稳,照着苏缇写完了作业。
院子里的吵闹声也小了许多。
赵序洲把手电筒还给苏缇,“你先回去吧,我抽根烟再进。”
赵序洲摸出根香烟,直起身看着苏缇收拾书包。
粉色的信封掠过赵序洲眼前,就被苏缇塞进了书包里。
赵序洲倏地想起他前些天在学校门口,顾梓祺满脸是笑地往苏缇书包塞什么东西,苏缇也是笑意盈盈。
还有顾梓祺每次谈论到苏缇的奇怪反应。
就差把做贼心虚写脸上了。
赵序洲沉黑的眼睛微低,张嘴咬上了烟,尼古丁刺激着感官。
赵序洲扫过安静乖巧的苏缇,要是顾梓祺脑子出问题,他还是提前把人送去他表哥那里纠纠性子得好。
忽然,一股臊味儿从空气中散开。
赵序洲嗅到的同时,耳畔传来清清软软的偷笑,扭头对上抱着书包弯起莹润眸子的苏缇。
苏缇堪堪从报复赵序洲、在赵序洲脚边撒尿的小黑狗收回视线,抿了抿含不住笑意的嘴巴。
苏缇这些天被赵序洲加报舞蹈班生出的小脾气全然消失,还是有点怕赵序洲。
不过,林淑佩再三嘱咐苏缇要记得赵序洲对他的好。
“大哥,”苏缇努力板起小脸儿,十分向着赵序洲的模样,俨然小跟班的架势,“以后它再这样,我就抽烟烫它屁股。”
赵序洲望着苏缇漾出阵阵涟漪的软眸,以及苏缇控制不住翘起的柔嫩唇瓣。
……
要是苏缇笑得没这么开心,他就信了。
“不许学坏,不许抽烟,”赵序洲沉沉吐出口气继续道:“还有我没有专门抽烟就是为了烫它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