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反派阵线联盟

端药的丫鬟一进屋就瞧见容璃歌披着外裳,摸索着墙壁朝外走去,面色苍白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栽倒。

丫鬟被吓得连忙放下托盘,快步上前搀扶。

容璃歌避开丫鬟伸过来的手,这时他已走到门口,微微抬头望向张灯结彩的庭院。

好像几天前血流成河的景象是错觉。

“姑娘嫁的夫婿,获封世子的圣旨早早降下来了。”丫鬟为容璃歌真心实意高兴道:“姑娘嫁过去虽是妾室,但是世子房里只有姑娘,如若姑娘再诞下长子,日后便是有了正妻也不怕。”

容璃歌身侧的手不禁握紧,垂下眸子,半晌唇边溢出一声笑。

似悲似嘲。

论起来,他现在的身份嫁与苏缇做妾,都是高攀了。

“不用费心思布置,”容璃歌声音携着粗糙的哑意,“总归住到世子府后,容家宅子就会被收回去。”

他现在之所以还住在容家,是圣上的恩典,允他出嫁前暂居。

布置再华丽,也是白花功夫。

“那如何能成?”丫鬟不赞同道:“小姐出嫁前的府邸若是不好好装饰,失了体面,恐会被未来夫家看轻。”

容璃歌不置可否,他如今这样,看不看轻有什么区别么?

“你下去吧,我自己四处转转。”容璃歌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只怕以后再也看不到。

他的家,曾经的家。

丫鬟年纪轻,面若银盘,眼睛也圆圆的自带喜庆,每日伺候好主子,月末拿了月例给家人后,留下的几十文攒着,或者拿出一两文钱买块怡糖便是她所有操心的事了。

她不懂容璃歌的悲切,愣了下神,就见容璃歌走远了。

谢真珏放火烧的是容家的书房。

那里放着容之渠所有的公文以及书信往来,容璃歌蹲身下去,从被大火燎烧的断壁残垣下,捡起一角残留的竹纸。

兀地攥紧。

容璃歌怔怔,父亲所用纸张都是最便宜的竹纸,怎么可能贪污受贿。

太可笑了。

然而满目疮痍,让人哪怕牵动嘴角也无。

这并非是个笑话,谢真珏把这个笑话活生生变成了写实,怎么可能有人笑得出来。

澄澄的天空晴蓝,正如国师所说,夏末最后一场雨已经下完了。

那日行刑的大雨仿佛是个意外。

“听小桃说,你往这边来了。”容绗站在院落门口,淡声道:“你身体还未大好,早些回去。”

容璃歌攥着那角竹纸,掌心似乎被染上一股挥散不去的焦糊。

容璃歌回头,眼底渗出赤裸的猩红。

他这些日子,想了很多。

谢真珏固然可恶,可容绗怎么能那么无情,容家是他的母族不是吗?

且不谈容绗真是个狼心狗肺之人。

但是容绗太子之位被废,如今赵家扶持小皇帝登基,容家是最能与赵家抗衡的世家。

容绗之前不也是跟他一起想方设法救容家,救他父亲么?

现在翻脸也就算了,为了讨好谢真珏把容家双手奉上,他实在理解不了。

“你不是想废容家。”容璃歌缓声却笃定,“你想废世家。”

容绗瞳眸微缩。

容璃歌岂没看到容绗变化的神情,不由得冷笑一声,苦得他舌根发麻。

如此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容绗想要废弃世家,自然不须论母族,只要消灭一个世家,他就离废世家更近一步。

所以容家一但落败,容绗立马转投谢真珏,毫不留情地覆灭容家。

“你跟先皇真是一脉相承。”容璃歌每个字如同从牙齿里挤出来般。

先皇借赤微军登上皇位,转头就对硕家下手。

自然是没有成功,先皇偃旗息鼓后就不了了之,直到驾崩。

未曾想,先皇没有死心,而是交给了容绗。

容绗遮眸,“这不是你现在该想的,忧思过度不利于养身,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准备你的婚事。”

容璃歌陡然起身,直直盯着容绗,好像没听到容绗的话般,轻声开口却含着散不去的血腥,“你就这么恨世家?”

“遇到天灾,无论水旱亦或是地崩,不是世家子弟拿出粮食救济?文学传承不是世族在做?出兵打仗的银钱不是世族在出?”容璃歌掠过容绗无动于衷的面容,扯了下嘴角,“诚然世家子弟里不乏败类,但是有必要全部剿灭吗?”

容璃歌落低声音,“有必要拿我父亲开刀吗?”

他是个好官。

容璃歌不清楚容绗在恨世家什么,他却在切实地恨着他们。

“谢真珏为什么烧了书房?”容璃歌望着被烟熏得漆黑的院落,喃喃道:“不就是毁尸灭迹吗?”

让他这辈子都无法为父亲洗清冤屈。

没有证据,证据全部被谢真珏焚毁了。

“没关系,”容璃歌摊开掌心,那伶仃的竹纸角随风而起,“我自是会杀了谢真珏。”

哪怕同归于尽。

容璃歌擦身越过容绗。

容绗冷不防出声,“你问我为什么恨世家?你不如问问百姓为什么恨世家。”

容璃歌脚步倏地停下。

清风扬起,带着木头烧焦的苦涩往人鼻腔里钻,酸得人想要落泪。

先皇不喜太子,准确来说,他借赤微军登基后就开始厌恶所有能与皇权抗衡的所有世家。

后宫皇子皇女皆由世家女所生,那点子亲情抵不过先皇战战兢兢的恐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世家联合逼下龙椅。

终日不得安寝。

先皇驾崩之前,赵家就有了风向。

先皇无力回天,他的嫡长子他的太子注定要被废黜。

赵家觊觎皇位,是为了扶持他们的人上位。

时也命也,驾崩前的老皇帝对他的太子起了怜悯之心,有了那么微末的亲情。

毕竟他们的境遇终于相同了。

容璃歌步履蹒跚地回了房,丫鬟见他回来很是欣喜,连忙道:“小姐,你还未喝药就出去了,现下热过正好喝呢。”

丫鬟忙前忙后,容璃歌苍白的神情怔楞。

他之前从未关心过其他人,他以为自己就够苦了。

明明是男子,就因为老和尚随口一言被当成女儿将养长大。

硬生生以女子的身份生活了十几年。

为的就是父亲希望他以后能够辅佐明君的期待。

“小桃,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容璃歌咳嗽着问起。

小桃随口答道:“我爹和我娘在给官老爷种地,我弟弟在小倌楼。”

小桃把汤药端给容璃歌,圆圆的眼睛弯起,补充道:“是活契呢。”

容璃歌哑住,可小桃脸上尽是知足,“这是什么开心的事吗?”

小桃毫不犹豫点头,“我在多做几年工,弟弟就能被赎出来了,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小桃接过空碗,叹道:“有的人要在里面待一辈子哩。”

容璃歌不自觉地摇头,他想不通。

“你们家没地吗?”容璃歌咳嗽声越来越大,只能仰头喝完手里的汤药,“怎么不种自己家的地?”

小桃不好意思笑笑,“我小时候是有的,不过前几年大旱,我家的粮食交不上富户老爷的租钱,地就被收回去了。”

“可是即便那样,爹娘还欠着一大笔钱,他们没法子就把我卖了。”小桃流露出庆幸,“后来容公子好心买下我,让我过来照顾小姐,这可是轻松的活计。”

“我还找到了我爹娘,他们给官老爷种地,官老爷人好,过几年他们就能把以前欠富户老爷的钱还了。”

容璃歌望着小桃脸上满是希冀,察觉不出这日子好在哪里。

青楼楚馆他都是不去的,莫说他是女儿装扮,就是男儿,他们容家家风清正,也不过让他们流连此地。

容璃歌按照自己揣测想,常理不都是卖女儿么?

可他要是这样问出来,未免太残忍。

“你问我为什么恨世家,你不如问问百姓恨不恨世家。”容绗的话回荡在容璃歌耳边,让容璃歌无法忽视。

容璃歌还是问了。

小桃不觉冒昧,自然开口,“我年纪大了不好卖了,而且现在的达官贵人都喜欢小男孩。”

容璃歌一愣,想到世家子弟喜欢豢养男宠的风气。

“我爹娘也是把我卖去做婢子,”小桃脸上染了几分羞涩,“爹娘希望我日后还能嫁人,青楼里的女子待个几年就没法生育了,我爹娘怕我嫁不出去。我弟弟就好多了,被赎出来我爹娘还能攒钱给他买个娘子,不耽误传宗接代。”

容璃歌胸口闷得厉害。

他从未想过,也从未见识过。

容家再是清廉,也绝不会落到此种境地,隐隐的,容璃歌模糊地理解了容绗话中的几分意思。

既然问了,容璃歌就问到底,“你弟弟多大?在小倌楼待了几年?”

小桃掰着手指头算,“他八岁被卖进去,现在过了两年,已然十岁了。”

小桃说着又开心起来,“他十五岁前,我爹娘肯定能把他赎出来,到时候就可以议亲了。”

至此,容璃歌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不需问小桃恨不恨世家了,小桃或许都不知道世家是什么。

甚至于,容璃歌都能想象到小桃会感激世家。

就像她感激比富户更“宽容”一些的官家。

然而,他们所有的苦难都是世家带来的。

这些受苦受难的人不知道,还把给予他们苦难的人当成了“活菩萨”。

“世家是为受灾百姓筹集粮草,但那些粮食需要他们卖儿卖女来换。世家在传承文学,他们也阻断了贫苦百姓的求学。世家为打仗出兵拿出银钱,可死的是百姓,他们则是踏着百姓的血肉,多得到了一条通商道路…”

容绗没说几个字,偏偏一切都在颠覆容璃歌的认知。

不断在他脑海回响。

“小姐,”小桃见容璃歌不说话,小声道:“大夫在下午又多加了碗汤药,一会儿小桃给小姐送来?”

容璃歌没心情喝。

他以为容家被污蔑,受了莫大的冤屈,谢真珏心狠手辣,屠戮他们全族。

如今竟然怪诞地调转,容家成了刽子手,谢真珏阴差阳错成了“大善人”。

真好笑。

怎么会呢?清廉的父亲成了欺压百姓的恶人,血染双手的谢真珏居然在救百姓?

容璃歌想笑,却笑不出来。

小桃劝道:“小姐还是喝吧,为身体好,而且这一碗汤药就二两银子呢。”

小桃觉得容璃歌不喝,怪可惜的。

容璃歌恍惚了瞬,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有心观察,听出了小桃言外之意。

“你弟弟赎出来需要多少银子?”容璃歌问道。

小桃惴惴不安道:“卖的时候五两,现在赎出来就要二十两了。”

容璃歌眼神微闪,不过他几副药钱,就把人逼成了这样。

“以后我的药都不喝了,你卖了给你弟弟赎身吧。”容璃歌挥挥手,让小桃下去。

小桃欲言又止,想要劝容璃歌喝药,她是见过容璃歌病得快要死了。

然而容璃歌的话又让她迟疑。

终究赎回弟弟的心占了上风,小桃端着碗小步跑远。

容璃歌再也撑不住身体重疴,席地坐在台阶上。

他仰头望着澄澈的天空,突然意识到许多百姓或许这辈子从未见过。

再美好的景色,都是他们欣赏的。

只有他们这些世家贵族有闲心,不必为了活着操劳。

容璃歌抬手抚上发顶的金簪,苏缇还不如不救他,就让他随着容家死去。

这样,欺压百姓的世家子弟又少一个,他今天也不必承受这一切。

与他十几年认识截然相反的一切。

“你与容璃歌成亲没几日了,还去不去看她?”谢真珏夹了个肉丸子放进苏缇碗里,“想去的话,爹爹给你出宫的腰牌。”

苏缇舀起小肉丸吞进嘴巴里,摇摇头,有些含糊道:“成亲前,不能见面的。”

“哪里学的?”谢真珏给苏缇成了碗汤,“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这个习俗早就被废除了,世家公子小姐婚前一日贪欢的有的是。”

苏缇清润的软眸眨了眨。

谢真珏戳了下苏缇鼓起的雪腮,“…你不准学。”

“算了。”谢真珏打开面前的汤盅,用白玉勺搅了搅,“出宫的腰牌,还是爹爹自己收着吧。”

汤盅还是芳姨娘送过来的。

谢真珏搅了没两下,就兴致缺缺让人撤了。

“吃饱了吗?”谢真珏用绢帕拭去苏缇唇角沾染的汤汁,“今日天晴,爹爹带你去逛逛。”

苏缇拿着谢真珏那日做好的纸鸢。

御花园撤了夏季的繁花,换了秋季的花种,虽开得也妍丽,但怎么都抹不去初秋与生俱来的萧瑟。

谢真珏不大爱让苏缇玩纸鸢,风筝线太细,他见过风筝线割破小宫人的脖颈,鲜血淌了半身。

救是救了回来,却变成了哑巴。

苏缇被娇养着,身娇肉贵,他总是疑心苏缇也会被伤到。

“上次宁元缙偷偷带你玩儿,别以为咱家没看到,你手上都是红通通一片。”谢真珏皱着眉,让宫人拿来剪刀,只留下一截风筝线,“就这样玩儿。”

苏缇手里的风筝线不过三尺,根本飞不起来。

苏缇最多握着线绳头,围着谢真珏转。

谢真珏被苏缇绕得晕,却没喊停,只怕他这不许那不许的,苏缇迟早跟他闹脾气。

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脾气。

谢真珏寻了处凉亭坐下,苏缇转圈的范围由此扩大。

“让你读书费功夫。”谢真珏喝着茶,眼看着苏缇一圈圈小跑没个够,“这种无趣的小玩意儿,你倒是玩儿个不停。”

苏缇生病后身体弱了几分,现在也没大好。

谢真珏自以为的,他瞧着苏缇身上的肉没长回来就是没好全,只愿意让苏缇歇养着。

苏缇许久没出来,跑了几圈,莹白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意,脸颊也粉润起来,一派鲜活。

“别跑了,吵得爹爹头疼。”谢真珏招手让苏缇过来,“喝口热茶,给你多加了蜂蜜,润润肺。”

苏缇攥着纸鸢走到凉亭。

谢真珏握住苏缇小臂,将这个没二两重的小人拉坐到腿上,扶腰揽着。

“跑得还挺快,”谢真珏把晾温的茶水喂到苏缇唇边,“爹爹估摸是想岔了,整日压着你读书,未曾想过把你送到军营才对。”

苏缇脚步轻盈,跑得快些,但没多大动静。

谢真珏没听着吵,就是苏缇一圈圈的周旋,也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谢真珏取笑道:“哪怕你打不过,也跑得过。”

苏缇柔嫩的唇瓣被茶水滋润,透出鲜软的水红唇线。

谢真珏倾身啄了下,吃到了苏缇唇上茶水的蜂蜜香,“真甜。”

“去军营?”苏缇没听出谢真珏在逗弄他,认真思索起来,“我嘛?”

谢真珏越过苏缇纤薄的肩背,细长的手指拢着苏缇柔腻的后颈,惩戒性地捏了捏,“自然不能是你,你胆子小成什么样了,什么都怕。不肖说让你杀人,只怕你见上几滴血就吓得晕过去了。”

苏缇小眉头簇起,辩驳道:“不会晕。”

谢真珏不信这个,覆住苏缇软嫩的唇肉疼爱地含吮,“你就待在爹爹身边,做个锦衣玉食的娇娇儿就行。”

苏缇胭红的唇线被挑开,游蛇般火热的舌在他雪白的牙尖上游移,倏地钻入,与他藏怯在贝齿后的软舌纠缠在一起。

谢真珏掌心抚着苏缇细颈,摩挲着苏缇优越肩颈线,直直捋到苏缇纤软的胳膊,握住苏缇秀美糯嫩的手指,把玩般握在掌心。

苏缇身上每一寸,谢真珏都丈量过,越是清楚越是爱不释手。

他的孩子,一分一毫、一颦一笑都合该是他的。

谢真珏抽出舌头,吻去苏缇唇边牵连的银丝,“亲两下就喘,娇气。”

谢真珏密密的吻沿着苏缇脖颈漂亮的弧度往下,隔着柔软的布料,怜惜地落在苏缇起伏的心口。

苏缇稚嫩的胸膛被谢真珏埋着,痒得往后缩。

谢真珏牢牢按着苏缇软韧的后腰,戏谑道:“容氏经此一遭去了小半条命,生养是鬼门关,到时说不得又要少半条命。”

谢真珏亲了亲苏缇的细白的下巴尖儿,手指不经意点在苏缇心口,“咱家的娇宝是不是要承了他母亲的责,亲身哺育那个小东西?”

“爹爹的乖乖可受得了那个小冤家的索取?”谢真珏狭长的眼眸泛起笑意,“到时候受不了,说不得要求爹爹给仔细揉揉,省得被要得发红发肿。”

苏缇听得半懂不懂。

谢真珏说得过火,这两三分的意思足够让苏缇白嫩的脸颊染上绯色。

苏缇透澈的清眸巍巍,水雾盈盈弥漫,受不了地搂住谢真珏的脖颈,小脸儿躲进谢真珏颈间,“我不要喂。”

谢真珏有一下没一下抚着苏缇清瘦的脊背,促狭道:“哦,那他只能有个没出息的爹爹了。”

“生孩子须爹爹喂了药,养孩子不用自己养,喂孩子怕痛也不愿意。”谢真珏轻笑道:“什么事都要爹爹亲自筹谋,你真是一刻也离不了爹爹。”

谢真珏吻着苏缇潮红的耳骨,故意纵容道:“不过谁让他的爹爹,没他爹爹的爹爹,更疼人呢。”

“整日地撒娇。”谢真珏手指拂着苏缇绸软的发丝,“做了父亲也只怕长不大,成天往爹爹怀里藏。”

谢真珏骂着苏缇小性儿,偏偏神情格外宠溺,巴不得苏缇日日夜夜腻在他身边。

“好了,下来吧。”谢真珏将苏缇从怀里捞出来,“一会儿看戏,不能反被人看了热闹。”

谢真珏拭去苏缇脸上的薄汗。

苏缇顺着谢真珏眼角的余光,穿着素雅的芳姨娘端着汤盅走来。

芳姨娘近日总是孜孜不倦地做这些小事,无一日停歇。

芳姨娘放下汤盅,神情不似前几日带着几分亲近,像是意识到谢真珏不只是她的儿子,更是高高在上的厂公。

能够决定她的性命与未来的人。

芳姨娘略微拘谨地握着双手,“前几日我见你把汤都赏给了奴才们,怕是姨娘做的不合你的口味,这次是我亲自捉的黄鳝,忧心你公务操劳给你补气血。”

谢真珏略微挑眉,掀开了盖子,里面两段黄鳝码得齐整,汤汁也醇美鲜香。

“有心了。”谢真珏随手合上盖子,用手帕净了净手。

虽是这样说,还是如往常般,并未打算喝。

芳姨娘脸上不仅仅是拘谨了,更多的是尴尬,“你若、若是不喜欢,姨娘再换。”

芳姨娘说着,就要上前把汤盅端下去。

袖口被带起,青紫於斑一闪而过,淡淡的血腥气飘到谢真珏鼻尖。

谢真珏兀地按住托盘,眼尾上挑,幽长的眸子冷凝,“怎么了?”

芳姨娘被吓了一跳,连忙袖手躲藏,“没事。”

越是躲藏,血腥气越是浓重。

谢真珏颦眉,“不要让我问第二次,怎么了?”

芳姨娘脸色白了白,有些卑微解释道:“捉黄鳝时,不小心被水草缠住,被水底的小石子划伤了。”

芳姨娘见谢真珏脸色不虞,忙不迭开口,“姨娘真的没事,为你做什么都是姨娘自愿的。”

“姨娘知道自己没有保护好你,”芳姨娘的眼泪滚滚而落,“姨娘是真心实意想要弥补你的。”

谢真珏眉心拧得更紧。

“你不就是想让我把这碗汤喝了吗?”谢真珏制止了芳姨娘的啜泣,“我喝就是。”

芳姨娘又惊又喜,好像飘在空中不真实,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愿意领姨娘的情就好,不愿意喝可以不喝,你想喝什么告诉姨娘,姨娘下次给你做。”

谢真珏结束了芳姨娘喋喋不休的唠叨,余光掠过旁边的苏缇。

苏缇正摆弄着手里的纸鸢,似乎有个竹节偏离了方向,苏缇笨手笨脚调了半天也没调好。

芳姨娘哭声恸天中,不受干扰的只有苏缇。

谢真珏很早就知道,他这个干儿子很不容易感受到别人的情绪。

比自己更像是无情无爱的罗刹。

不过,那又如何。

不是更说明,苏缇只有他能够拥有。

谢真珏仰头喝下那碗黄鳝,对苏缇道:“爹爹带你去荷花池,看过之后你就要回去温习功课了。”

谢真珏牵起苏缇的手,绕过沉浸在喜悦的芳姨娘,朝着荷花池走去。

没两步,谢真珏回头,邀请道:“芳姨娘若是无事,不如一起?”

芳姨娘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底被欣喜占据。

赵素漪这几日没和芳姨娘一起,一是她和芳姨娘一起来的效果,远没有芳姨娘单独见谢真珏的效果好。

二是,她被凌怀仪缠住了。

“见过仪贵人。”赵素漪恭恭敬敬地对凌怀仪行礼道。

凌怀仪脸色陡然苍白了瞬,颤声道:“素漪,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入宫为妃实非我愿。”凌怀仪忍不住上前道:“你知道的,我的心里…”

“仪贵人慎言!”赵素漪喝止道:“仪贵人如何与小女并不相干,小女只求安稳度日。”

凌怀仪齿关绷紧。

“女配怎么这样啊?主角好歹救了她的弟弟,而且她的弟弟又蠢又坏。”

弹幕飘过,下意识握拳的凌怀仪,感受到他掌心不可磨灭的红痣。

是啊,他为了素漪,求了国师拜了皇帝,十指连心之痛救下了那个人渣。

素漪怎么能这么对他?

“安稳度日,就是找个太监包养,呵呵。”

凌怀仪亦是瞧见了这条弹幕,他也会觉得有些弹幕十分恶毒,以往他对这些弹幕都会视而不见。

现在愤懑集聚在胸膛,凌怀仪不由得大声质问道:“你所谓的安稳度日,就是找谢真珏那个太监么?”

赵素漪丝毫不怀疑凌怀仪还能说出什么。

总归他能做妃子,她做太监对食都不能,好像全天下都对不起他。

“不劳仪贵人费心。”赵素漪说罢,起身离开。

凌怀仪不依不饶追了上去。

赵素漪正是去接芳姨娘,哪知芳姨娘今日入了谢真珏法眼,被邀同行。

赵素漪落后在谢真珏随行的宫奴后,观察着情况。

若是姨母真能讨得谢真珏欢心,姨母的荣华富贵少不了,她的后半生也能有指望了。

紫禁城再是奢靡,也寻不来种在池塘的秋花。

荷花池里的荷花落败,支离破碎地屹立在水面上,仿佛生前绝唱。

芳姨娘心脏打了个突,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干巴巴道:“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满池的死水,若是想赏花,姨娘从宫人嘴中听到过好去处。”

“死水?”谢真珏唇角似笑非笑,“既然是死水,姨娘怎么给咱家捉黄鳝呢?”

芳姨娘对上谢真珏阴诡泛冷的长眸,有种被完完全全看透的恐慌。

“咱家思量着姨娘爱子心切,说不准愿意当面为儿子取里面的黄鳝。”谢真珏似真似假说道。

芳姨娘不敢接谢真珏的话,她怕极了手段多变的谢真珏。

芳姨娘只能说:“我、我不是从这里捉的。”

“不是这里,”谢真珏故作思虑,“那就是金水河喽,除此之外,紫禁城倒是还有咱家不知道的第三个有水的地方?”

谢真珏如今还是总管,他都不知道的第三个有水的地方,其他人更不可能知道。

芳姨娘嘴唇蠕动。

谢真珏抢先道:“若是金水河,或许也有可能,那毕竟是活水。”

芳姨娘眼睛亮起,很快又暗淡下去。

谢真珏道:“咱家前段时间刚屠了十几个宫女太监,把他们投进了金水河。”

“听说小鱼小虾都是吃腐尸的,里面的黄鳝没准更加肥美。”谢真珏恰到好处停顿道:“姨娘下去捞的时候,有没有没跟那十几个尸体打招呼,咱家估摸着半个月而已,他们应该还没烂透。”

芳姨娘脸上霎时没了血色,控制不住地栽倒外地,附和的话一下子被吞了回去。

谢真珏指腹摩挲着苏缇细嫩的手背,有些人蠢的吃了一次教训不够,须得反反复复地吃,吃到死才会消停。

“姨娘去吧。”谢真珏压低声音,“还要咱家亲自请吗?”

芳姨娘不想去,初秋水冷,她怕是会被冻个半死,且池塘里淤泥多,她很有可能死在里面。

然而谢真珏身后两个强壮的太监逼近,明晃晃地告诉她,她若是不跳下去,就会被人扔下去。

“好歹毒,让亲娘大冬天跳湖。”

“纠正,这是秋天不是冬天,跳的不是湖是池塘。”

“怪不得能干出囚禁主角的事儿,亲娘他都折磨啊!”

“之前不觉得,现在真觉得他对主角是真爱了。”

“起码,他没逼着主角大冬天跳湖,是吧?哈哈哈,好地狱。”

……

“姨母!”赵素漪突兀的声音打断看弹幕凌怀仪。

凌怀仪回神时,赵素漪已经越过宫人,护在芳姨娘身前。

凌怀仪恐惧谢真珏,生怕谢真珏殃及池鱼,对赵素漪如何,也连忙上前。

“谢厂公,初秋寒冷,”凌怀仪断断续续地寻找合适的措辞,“芳姨娘年事已高,入湖恐怕失命。”

赵素漪隔着衣袖握住芳姨娘的手腕,她知道那里有被刻意制造出来的伤口。

她们以为这样就能博取谢真珏的同情,修复芳姨娘和他的母子之情。

没想到,谢真珏这么敏锐。

又这么残忍。

“谢厂公,”赵素漪抖着声音,“你大人有大量,饶过姨母这次,她也是为了你。”

谢真珏置若罔闻,“为了我,那更是要入湖为咱家取黄鳝,不然怎么体现她拳拳爱子之心?”

“至于没了命?”谢真珏云淡风轻道:“咱家这里有春晖丸,活死人肉白骨,死了也能救回来,姨娘不用担心。”

苏缇拽了拽谢真珏的手,清眸抬起,“干爹,春晖丸没有了。”

最后一粒,被苏缇送给了容璃歌。

谢真珏挑眉,不置可否,“那没办法了,姨娘听天由命吧。”

芳姨娘情不自禁浑身颤抖起来。

“不至于吧,毕竟是亲娘。”

“我也觉得太过了。”

“芳姨娘不是之前说过,都是大夫人搞的?古代正妻对小妾可以随便发卖的,护不住也很正常吧,小时候那点事哪至于仇恨到现在。”

“现在都快成皇宫内外一把手了,小时候的事情还记得清清楚楚,真就小心眼。”

“不就是这个人设嘛,他稍微正常点,都不可能囚禁主角。”

“别吵了,专心看吧,吃得不就是这个变态扭曲的人设么。”

……

弹幕上议论纷纷。

凌怀仪咽了下口水,紧张道:“往事已成云烟,还请厂公朝前看。”

凌怀仪删删减减弹幕上的话,“如今有机会重修旧好,厂公应该珍惜才对。”

“我就问有人看过原剧情吗?”

“我早就想喷了,什么锅都往大夫人身上甩?我明明记得芳姨娘趁着大夫人怀孕的时候,爬上了谢家老爷的床。”

“这个我也知道,芳姨娘甚至之前早在谢老爷跟谢夫人成婚时,就跟谢老爷纠缠不清。”

“焯,妥妥白月光!”

“芳姨娘仗着谢老爷宠爱都快踩在大夫人头上蹦跶了,到底有啥救不了的。”

“果然,每个变态都有个悲催的童年。”

“爹不疼,娘不爱,还有个大夫人施毒手,五毒俱全。”

“为什么?我不李姐。”

……

凌怀仪愣住,他刚刚看到弹幕的后续。

他没想到是这样的。

芳姨娘并不是护不住谢真珏,而是为了吸引大夫人视线,故意把人推出去的。

同样,他也不理解。

他也是庶子,他的姨娘非常受宠,他姨娘活着的时候,父亲对他们母子很不错。

凌怀仪不期然对上谢真珏犹如看死物的双眼,血色从他脸上层层褪去。

谢真珏知道这件事。

凌怀仪脑海蓦地翻出这个答案,心跳停摆,下意识怨恨起那些弹幕。

为什么不早点说。

“仪贵人说得对。”谢真珏声线冷得没有起伏,“那就让仪贵人一起下去,往深里看看,看看能够化干戈为玉帛。”

逼近他们的两个太监,变成了四个。

凌怀仪颤抖地往后缩,还是被人不留余力地拎起来。

“救命,”哭叫的女声从凌怀仪耳边响起,声嘶力竭道:“我是你娘,真珏,我是你亲娘。”

“厂公,姨母知道错了,她再也不敢了。”赵素漪试图将芳姨娘救下,“你饶过她吧。”

凌怀仪意识回笼般大喊,“谢真珏,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宫里的小主,你不能这样对我。”

冰冷的湖水被微风吹起涟漪,荡开一圈圈寒气,冻得凌怀仪瑟瑟发抖。

恐惧无边无际蔓延。

许是上天真的听到了他的请求,一道散漫的男声插入。

“这是做什么,怎么这么热闹?”宁元缙携着身边一位老妇人走来。

奇怪的是,宁元缙作为皇帝,竟落后那位妇人半步。

老妇人扫了眼谢真珏,抬抬手,几名身穿铠甲的士兵上前,将凌怀仪和芳姨娘从太监手里带了出来。

凌怀仪和芳姨娘被扔到宁元缙脚边,两人在惶恐中久久不能回神。

凌怀仪早在挣扎中,散开衣领,狼狈得不能入目。

还是赵素漪反应迅速,扶着芳姨娘行礼,“见过圣上,见过夫人。”

赵素漪也并不识得这位妇人是谁。

“起吧。”宁元缙意有所指道:“你们今日遇到好心人了。”

而且不但有好心,还有能力。

“谢过陛下和夫人。”赵素漪搀扶起战兢的芳姨娘。

芳姨娘吓破了胆,她未曾想,谢真珏真的敢让她死。

那个眼神,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芳姨娘四处漂移的眼珠茫茫找不到落脚点。

“陛下和夫人救命之恩,奴才永世不忘。”凌怀仪匆匆忙忙拢着自己衣领,谢恩。

芳姨娘眼神猛地定住,停在凌怀仪后颈上。

那里有一处黑色的印记,月牙形状。

芳姨娘还未来得及细看,凌怀仪已经整理好了衣领。

“硕夫人深居简出,”谢真珏启声道:“奴才倒是头一次从紫禁城见到硕夫人。”

硕夫人除却眼角几处深纹,脸上并无多少褶皱,只有鬓上的白发彰显她的阅历。

硕夫人眼神极深,眉眼透着漠然。

不知她是瞧不起谢真珏,还是不在乎,对宁元缙道:“皇帝,臣乏了,不若请这位小主回宫坐坐?”

硕夫人指的是,凌怀仪。

宁元缙无有不应,他请硕夫人来此也是这个目的。

不过,他没想到。

硕夫人会这么急。

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

宁元缙道:“还不快把你们主子扶起来。”

宁元缙身后的宫人闻风而动,连忙将凌怀仪扶起来。

“这个小皇帝好吗?球球了。”

“主角,你看看小皇帝吧,他起码没谢真珏变态。”

“也比主角眼瞎看上的女配有能力。”

“小皇帝搬出的这个人之后就是主角成长道路的最大助力,这不是爱是什么?”

“一个男人给你权力,你就嫁了吧。”

“说真的,我怎么感觉小皇帝即便真的是给主角权力,实际掌控者还是小皇帝呢?”

凌怀仪借助宫人的搀扶起身,他一瞬间的感动,很快消散。

他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被小皇帝这般对待。

他想要在朝堂为宁国建立功勋,而不是像女人一样蜗居后宫。

所以小皇帝对他再好,他也绝不会答应小皇帝。

希望小皇帝能够听出他的含义,他自称奴才而非臣妾。

也希望小皇帝能够放过他。

谢真珏没有阻拦他们,他也没能力。

他手里零星的人可对付不了赤微军。

“恭送陛下、硕夫人。”谢真珏轻而易举地放他们离开。

总归,现在最需要担心的人,怎么都不应该是他,应该是太后才对。

硕夫人脚步未停,头微微偏转,多瞧了眼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大太监。

以及他看起来孱弱无比的干儿子。

谢真珏注视着小皇帝一行人远去,不自觉摩挲苏缇柔嫩的手心。

“干爹,”苏缇挣了挣谢真珏手,清凌凌的睫毛掀起,“痒。”

谢真珏放开苏缇的手,哼笑道:“难伺候的小东西。”

苏缇跑到池塘边。

谢真珏跟过去,“怎么?今日没人跳水,你要补这个缺漏?”

苏缇不是要跳水,蹲下身,一把把纸鸢扔到水面上。

谢真珏亲手做的纸鸢,被苏缇随意扔进水里,倒不至于生气。

谢真珏还是踢了踢苏缇臀尖儿,骂道:“败家玩意儿,爹爹刚跟你说过一只纸鸢可抵一户人家一日开销,就被你扔进水里去了,糟践东西。”

苏缇抿起嫣软的唇瓣,不大乐意道:“爹爹把风筝剪得太短,飞不起来。”

苏缇指着池塘水面上漂浮的纸鸢,“它可以在水上飞。”

谢真珏眯起眼,苏缇扔下的纸鸢,随着水面的波纹摇摇晃晃。

姑且算作童趣。

也当是飞了。

“你如此这般,”谢真珏一言难尽,“早知道,爹爹带你去金水河,那是活水,飞得还能快点。”

苏缇站起身踉跄了下,很快站稳。

“爹爹,你扶我一下。”苏缇朝谢真珏伸手,纯稚的眉眼干净沁软,“我踩进泥里,出不来了。”

谢真珏:……

“真是欠你的。”谢真珏俯身将苏缇从泥里拔出来,沾泥的靴子自然被谢真珏留在原地。

谢真珏隔着苏缇温热的足袜,握住苏缇清瘦的脚拢在手心,抬头在苏缇糯嫩的脸颊咬了一口,“咱家怎么就有你这么个笨儿子。”

苏缇捂着自己被咬的脸,不高兴地簇眉。

“爹爹不要亲我了,”苏缇发脾气也是小小的,“笨会传染。”

谢真珏拨开苏缇的手,苏缇软颊有些泛红,皮都没破。

“你怎地不说爹爹把聪明传给你?”谢真珏拍了拍苏缇的屁股,“可见是作弄你作弄得不够狠。”

苏缇偃旗息鼓。

谢真珏这几日总想着把他的东西往自己身体里塞。

苏缇趴在谢真珏肩膀上,闷声道:“塞不进去的。”

苏缇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谢真珏没听清,抚着苏缇的后背询问,“说什么呢?”

苏缇摇摇头,反正谢真珏不会听。

“整天跟爹爹耍些没用的小心思。”谢真珏吻了吻苏缇的侧颈,薄唇溢出点笑,“最近越发闹腾了。”

谢真珏一路把苏缇抱回寝殿。

回去,谢真珏就把苏缇的衣服扒了。

“脏兮兮的,每次带你出去,是让你撒欢打滚么?”谢真珏遣人准备浴桶,把苏缇放了进去。

谢真珏在外间,铺了一张宣纸,听着里间时不时传来哗哗水声,提笔蘸墨勾勒线条。

硕夫人来皇宫,并且有意把凌怀仪带走。

结合容绗之前说的话。

谢真珏不难猜测,凌怀仪就是宁元缙为硕夫人准备的转世。

但是,怎么证明呢?

宁元缙不会那么傻,随便找个人顶替。

那位小皇后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印记,能够让硕夫人认出。

是什么呢?

谢真珏笔下的墨水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不止宁元缙想要赤微军,太后也想要。

他也想要。

毕竟,这种愚忠又实力强劲的奴才,可不多见了。

谢真珏停笔。

进保,容绗身边的大太监,他应该知道,只是自己没问出来。

容绗应该是从进保口中得知的,并且容绗那次为了救容家,把底牌告诉了小皇帝。

谢真珏串联起所有的线索,不禁摇头,早知道他便是杀了进保,也不会把人放了。

一股裹着潮润的香气四散开,谢真珏头也未抬,便知道苏缇洗好了。

“过来,”谢真珏吹干宣纸上的墨迹,“看看,这像谁。”

苏缇坐过去,被谢真珏圈在怀里。

谢真珏画的人像,只有轮廓没有五官。

“爹爹会画画吗?”苏缇粉嫩的指尖一个一个指过去,“这里要画眼睛,这里要画眉毛,这里要画鼻子,这里要画…”

苏缇学过几天画画。

最基础的。

停留在画人要画五官的层面。

谢真珏拿着巾帕吸着苏缇乌发的水迹,“爹爹之所以给你做纸鸢做得那么快,是因为爹爹从没有给你的纸鸢上画过画。”

每次捏个造型就给苏缇拿去玩儿了。

他说的精巧的纸鸢,就是需要往上画画,那个才是真的费功夫。

苏缇清眸微微瞪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被谢真珏敷衍了这么久。

谢真珏薄唇捱上苏缇细嫩湿润的眉心,“别这么看爹爹,爹爹哪里有这些闲工夫。”

腾出时间哄苏缇玩儿,已经很不容易了。

谢真珏握住苏缇柔软的指尖,放在手心揉捏,蹭着苏缇糯白的脸颊,“你就这么看,不画五官,看起来像谁。”

苏缇看不出来。

苏缇有限地回忆着今天遇到的人,“芳姨娘、仪贵人…”

谢真珏伸手捻去苏缇白玉耳垂上透澈的水珠,瞧着苏缇胭红的唇瓣张张合合,没什么心情再听了。

“就是个娇气性子。”谢真珏含住苏缇柔嫩的唇瓣,“嗓子软得像撒娇。”

苏缇纤软笔直的双腿从衣摆下延伸,莹润的白色纯得如同瓷釉,带上略丰腴的嫩肉,显出几分…

“骚死了,”谢真珏缠住苏缇嫩红的小舌吮吸,“就会勾引爹爹,知道爹爹弄不了你,是吧?”

谢真珏一遍一遍舔过苏缇敏感的上颚,逼得苏缇仰起软白的细颈,漂亮的眼尾晕开绮丽的湿红。

苏缇呜咽着,唇色碾磨得靡艳,缀上水汪汪的娇嫩。

谢真珏解开自己的腰带。

腰带上玉石落地的沉闷的响声惹得苏缇轻颤。

谢真珏顺着苏缇柔红的唇角,一路往苏缇茭白的脖颈留下脂红的痕迹。

谢真珏握住苏缇泛粉的膝盖,把人更紧地往怀里拢。

谢真珏低头含住苏缇小巧的喉结,“就这样坐好,别动。”

苏缇足弓绷起,雪白足尖透粉。

谢真珏的吻柔和下来,苏缇绷直的小腿也慢慢地和缓地坠在谢真珏腰间。

苏缇迤逦的眉眼浮着清透的水雾,鼻尖也透着桃色,馥郁得漂亮。

谢真珏抚过苏缇湿红的眼角,“你的眼睛好,爹爹的眼睛也洞若观火。”

“爹爹不信凌怀仪是高祖小皇后转世。”谢真珏抚摸着苏缇娇嫩的脸颊,“所以爹爹不可能让宁元缙得偿所愿,拿着赤微军迫害咱们父子。”

苏缇歪了歪头,纤长乌软的睫毛缀着剔透的泪珠,稚气又纯澈。

“爹爹要干什么?”苏缇嗓音带着几分水软过后的糯意,甜腻腻的。

谢真珏眼底融了几分笑,附在苏缇脆白的耳骨旁低语了两句。

苏缇眸心巍巍,慢慢扩散。

苏缇不自觉咬上唇瓣,蝶翼般的睫毛簌簌抖然,这不行吧。

谢真珏感受不到苏缇的心情,手掌抚着苏缇的腰线,往下拍了拍,细碎地吻着苏缇的小脸儿,“喜欢跟爹爹贴着吗?”

谢真珏做不了其他的事,不留一物地跟他的娇宝相贴,就能让他喟叹满足。

苏缇慢吞吞地伸出胳膊,搂住谢真珏脖颈。

谢真珏被苏缇蹭了下,呼吸骤然变紧,偏头覆住苏缇柔嫩的唇瓣,“黏人精。”

“想爹爹了?”谢真珏眼底笑意加深,摸着苏缇薄软的脊背,“还是想要了?”

“爹爹给你准备了玉柱,用它们弄弄你,好不好?”谢真珏怜爱地碰过苏缇水软的眉心,以及苏缇秀气的小鼻子。

苏缇摇头,想了想开口道:“爹爹,你不要挖高祖的坟,好不好?”

谢真珏觉得不好。

“那位小皇后是个男子,没有画像流出。”谢真珏只觉苏缇在闹小孩子脾气,“高祖爱他如命,定会用画像陪葬。”

谢真珏耐心解释,“爹爹要知道那个小皇后有什么特征。”

这样他才能知道宁元缙是如何伪造凌怀仪的。

这样他才能拆穿宁元缙,甚至于把赤微军收为己用。

谢真珏见苏缇沉默,逗弄道:“他们都推崇高祖,你也如此?所以不想爹爹挖他的墓?”

苏缇犹豫着点点头。

“他、他统一了天下。”苏缇磕磕绊绊地说着,干净的清眸却多了几分说服力。

谢真珏不以为然。

谢真珏掐着苏缇纤软的细腰,将人调转,不再面对面抱着,而是从背后拥着苏缇。

“他有什么好?”谢真珏嗤笑,“如今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局面都是他造成的。”

苏缇没听懂。

谢真珏将苏缇抵在面前的书案上,轻飘飘压在苏缇背上,却不让苏缇轻易逃脱。

“是他无底线地赏功,让跟着他的战士,用一代的死亡换取千百代的荣耀。”谢真珏道:“现在这些世家有三分之二都是高祖时期萌芽的。”

“娇娇儿怕是不知道高祖死后,那年有了多少吃百姓供奉的世子。”谢真珏挤着苏缇,狭长的眸子愉悦扩散,“跟大白菜似的,若不是后来有些皇帝加以制止,世子们恐怕比百姓都要多了。”

由于这个原因,现在请世子的圣旨难上加难。

两三代人或许才能换来一个世子之位,皇帝们生怕世子如同当年泛滥成灾。

“都是你们这些推崇高祖的人惯的。”苏缇被谢真珏挤压得,清眸染上迷茫,光洁的额头渗出细汗,浑身烧起粉红,“他是建立了不世之功,所以后来的皇帝盲目的信服他。”

“按照他政令行事,一丝一毫都不敢改变,生怕成为罪人。”谢真珏吻去苏缇脸上的热汗,“放松,不要这么紧。所以现在世家冗余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

终于,昏暗的天空破进一丝熹微。

没有任何用处,只能当做感受。

那样,谢真珏都餍足到叹息,“宁国就要被他们拖垮了。”

苏缇含着的泪珠承受不住,圆滚滚坠落下来。

“疼吗?”谢真珏取笑苏缇,“软的还哭,换成玉石,冤家你要决堤么?”

苏缇娇气地闭上眼睛,“是累的。”

谢真珏胸膛震出几声笑,“爹爹拿你怎么办才好?”

“要是爹爹能把你吃了,天天放进肚子里才安心。”谢真珏贴着苏缇湿润的鬓发,一丝一毫的距离都不愿意跟苏缇分开。

“爹爹,你要废了那些世家吗?”苏缇问:“废了那些世家,救宁国。”

谢真珏快要被苏缇这些天真的想法笑死了。

“娇宝,”谢真珏反问,“且不说我救不了宁国,就算救得了,他们愿意让一个太监来救吗?”

阉人。

最令人生厌的存在。

谁跟他扯上关系,都是要被另眼相待的。

他若是正常的男子,谢真珏抚着苏缇的长发,他同苏缇做夫妻也未尝不可。

契兄弟不多,也算是常见。

民间都能接受的关系,顶多被指摘他们太穷,娶不起女子。

偏偏他是太监,位高权重的太监。

沾染他几分,是要遗臭万年的。

谢真珏只想好好藏着苏缇,苏缇白天风风光光做他的世子爷,晚上能够多陪伴他,当他的娇宠,解他的相思之苦。

“你也喜欢高祖?”谢真珏掰过苏缇稠醴的小脸儿,仔仔细细打量,“他们吹嘘高祖的小皇后艳绝天下,他们定是没见过咱家娇娇儿。”

“爹爹眼里,高祖小皇后的美貌不如你十分之一。”宁武帝一统天下,至上而下对他都是病态的迷恋,谢真珏深知并用此哄他天真稚气的孩子,“若是高祖先见了你,皇后之位谁做还未可知呢。”

苏缇白皙的耳廓胭红一片,“爹爹,你不要说了。”

“害羞了?”谢真珏自认为心胸宽广,拿个死人哄他疼爱的孩子欢心,本就是无可厚非,“娇娇儿日后成了高祖的小皇后,可还与爹爹偷欢?”

谢真珏吻啄着苏缇嫩红的唇肉。

“还是说,”谢真珏挑眉,“小缇荣登高位后就嫌弃爹爹,再也不肯让爹爹碰了,觉得爹爹下贱?”

谢真珏顺着苏缇细白的手指,与苏缇十指相扣。

力道不大,苏缇却不能轻易挣开。

谢真珏神情轻松惬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狠实实在在表明,苏缇要是选择后一个,今天讨不了好。

苏缇没法回答谢真珏,只能软软地亲亲谢真珏薄唇,“爹爹,你不要这样说。”

谢真珏眼底冷凝瞬间消融。

“爹爹听闻高祖的小皇后…甚是肥美。”谢真珏没什么文化,斟酌着用词。

谢真珏握着苏缇伶仃的踝骨道:“你要多吃些,比过他去,这样才能得到高祖宠爱,嗯?”

苏缇受不了谢真珏没完没了地逗他,伸手捂住了谢真珏的嘴。

谢真珏抑制不住地开怀大笑。

他真的有想过,要是他知道了那个小皇后是被如何伪造的。

他伪造的人会是苏缇。

不用提及一辈子活在他人的阴影下。

如果是一辈子荣华富贵,什么阴影都会消散。

只是他必须确保苏缇不会遭到任何反噬,既如此,就拿凌怀仪试试水吧。

谢真珏亲了亲苏缇柔嫩的手心,哄着人把捂着自己嘴的手拉下来,说不准那帮狂热信徒还能给他的娇宝个皇帝当当呢。

“爹爹,除了挖高祖的坟,”苏缇欲言又止,还是问道:“还有旁的法子吗?”

谢真珏揉了揉苏缇红彤彤的嘴唇,“倒是有。”

“什么?”苏缇追问。

谢真珏笑,“杀了进保。”

从进保口中问出,也不失是个好方法。

“就是不知道娇娇儿接不接受得了。”谢真珏意有所指,“爹爹记得你很是看重那个容绗。”

苏缇沉默。

谢真珏屈指蹭了蹭苏缇软嫩的小脸儿,“爹爹之前没算过,现在细细数了数,娇宝欠的情债还真多。”

爱慕高祖就算了,毕竟是个死人。

看重容绗作不了假,谢真珏现在都怀疑苏缇口口声声跟自己说喜欢男子,跟这个容绗脱不了干系。

还有未婚妻待嫁闺中,现在应该说是妾。

最后还有自己。

“不许闹脾气。”宁武帝的墓他是一定要挖的,为了不让宁元缙得逞,更为了他跟苏缇的性命。

谢真珏放软语气,哄着苏缇,“爹爹可以答应你,等找到那个小皇后的画像,爹爹全烧了。让画师画上你,把你的画像放进去,如何?”

“以后,世人都以为你才是高祖的小皇后。”

“这下可称心如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