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用不着这么麻烦, ”一位看了会儿热闹的邻居笑道,“把周围几个皮小子叫过来问问,八成是他们偷偷拿去做渔网子了。”

有妇人不愿意了:“老林, 你胡咧咧个啥, 七八岁的孩子没个正事, 整天在山里撒野,我承认是调皮捣蛋、招猫逗狗了些, 但品性不坏, 从不偷人东西。”

“王大姐,我又没说你家孩子, 你急什么?”

“你——”

“好了,都少说几句。”宋明月急匆匆从家委会办公室赶来,朝争吵的两人喝了一声, 转头看到姜言愣了下:“姜同志怎么来这边了?”

姜言指指黄瑞芝手里的蚊帐片,把事情说了一遍。

宋明月接过蚊帐片看了看,问徐晓峰:“你什么时候回家剪的蚊帐片?你怎么想起来剪蚊帐片了?”

徐晓峰挠挠头,有些不安道:“就下午,我们跑到那边的水塘边玩儿,”他指了个地方,“天太热了,我们跳下水洗澡来着,看到水塘里有鱼,就追着捉, 那些鱼太狡猾了,弄了半天,我连条小鱼都没有抓到。”

“王大伟就说,得用渔网子, 那玩意儿,一舀一个准。我们去商店问问有没有卖的,结果没有,瘦子就说自己做,大家分摊材料,有人找竹子,有人去寻铁丝,我、我就跑回家拿剪刀剪了一块蚊帐片下来,我们商量好的,找到材料就到水塘边集合,我刚要过去,广播响了,就拿着蚊帐片先去学校接我妹妹。正好遇到谢慕言拿着枪站在托儿所门口跟人说着什么,我就脑子一热……”

有人笑:“你还知道‘脑子一热’啊?”

姜言看向怯生生躲在门后的徐晓英,朝小姑娘招了招手。

徐晓英迟疑了下,走了出来,左脸上一个巴掌印拖拽着划过嘴角,带出一道血痕,一看就知道是指甲划的。

姜言下意识地看向黄瑞芝,不敢置信道:“黄大姐,晓英的脸谁打的?”

大家瞬间朝黄瑞芝看了过来。

黄瑞芝淡淡地扫了徐晓英一眼:“我打的。”

姜言惊怒道:“你怎么能打孩子的脸呢?”

黄瑞芝被姜言的反应砸得讪笑了下:“我打晓峰,她过来拦,我就随手挥了下,谁知道这么严重。晓英过来,妈妈看看。”

姜言刚要把点心塞给孩子,回去拿药,只听远远有人喊道:“快来人啊,快来人,有孩子落水了——有孩子落水了——”

人群瞬间慌了,大声呼叫着自家孩子,没得到回应,立马朝那边跑了过去。

谢稷将儿子塞给姜言,拔腿和王勋冲在了前头。

徐晓峰惊得跳了下:“啊,肯定是王大伟和瘦子他们,我去看看。”

黄瑞芝一把将人拉住,喝道:“不许去,给我老实在家待着,叫我知道你再往水塘里跑,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说罢,扯了人走进家门,将人往条凳上一按,端起碗铺了厚厚一层鱼肉的饭,往儿子手里的一塞,“赶紧吃,吃完老娘还要去医院干活呢,没时间陪你在家耗。”

“妈,你是医生,不去水塘边看看吗?”

姜言扭头看了过来。

“你妈我一个放射科的医生,又不会救急,去了能做什么?”话是这么说,黄瑞芝却有些坐立难安,不停地朝那边望去——怕这事牵连了自家孩子。

姜言看得捉急:“黄大姐,基本的医疗知识你该懂吧,孩子我看着,你赶紧过去看看——”

黄瑞芝抿抿唇,紧张地转了一圈:“我怕!姜同志,你说要是真出事了,他们会不会要我家赔钱啊?会不会影响我家老徐的工作?”

姜言抚额,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徐晓峰看看姜言,又瞅瞅他妈,张张嘴,片刻,叹了一声,低头往嘴里拼命扒饭。

“你饿死鬼投胎啊?!”黄瑞芝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呵斥道:“慢点,要不是你们想一出是一出的,他们能出事?”

徐晓峰的头垂得更低了。

慕慕揽着姜言的脖子,蹭了蹭她的脸颊,看向人群跑去的地方:“姆妈,我们去看看吧?”

“好,等一下。”

姜言抱着儿子在晓英面前蹲下,仔细打量她的脸,指甲划得有点深,得用碘伏消下毒,再抹点药。

徐晓英看出她眼里的怜惜与温情,笑笑:“姜阿姨,你别担心,我不疼,过两天就好了。”

“家里有药吗?”

徐晓英摇摇头。

姜言把点心拆开,用帕子垫着拿了一块递给她:“尝尝看好不好吃?”

徐晓英接过来,小手捧着朝慕慕送了送:“弟弟吃。”

慕慕头往后仰了仰:“谢谢晓英姐,我吃过饭了。”

“你吃吧,别管他。”姜言抚抚她的头,将点心包起来,放在她手里,“拿着,我带慕慕过去看看,晚点过来给你送药。”

“不用了。姜阿姨,我不疼的。”

姜言朝她笑笑:“乖,进去吧,外面蚊子多。”

徐晓英望着母子俩走远的背影,抱着点心的手紧了紧。

姜言抱着慕慕一路走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摔倒,快到时,听到妇人的尖锐的哭声,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加快了脚步。

刚挤到人后,便听有人欢呼道:“醒了醒了醒了——”

很快王勋抱着一个用白衬衫裹着的孩子,快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孩子的母亲,她的身子是软的,被人搀扶着,鞋子不知丢在了哪里,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陈年旧缸里的腌咸菜,布满泪水的脸上却挂着一抹笑,像极了风雨后盛放的玉兰花。

听着众人的议论,姜言知道孩子一口水吐出,缓过来了,现在正要送去医院让大夫瞧瞧,别有什么后遗症。

“方才那是谁啊?得亏他一直没放弃,又是按又是拍的。”

姜言的目光,顺着人群,落在后面只穿了背心的谢稷身上。

谢稷若有所感,偏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姜言嘴角缓缓绽开一抹笑,温暖了夜色。

谢稷跟身边的宋明月说了句什么,抬腿朝妻儿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谢稷先一步接过儿子,“你们怎么来了?”天色暗了,这片是没有开发的荒山,布满山石,长着带刺的杂木,极不好走。

“有些担心,过来看看。”

“没事了。”谢稷安慰道,“孩子在水里腿抽筋了,肚子里灌了些水,吐出来就好了。”

“你昨天还说,水里可能有吸血虫。”

谢稷笑着颠了颠怀里的儿子:“慕慕听到了吗?水塘里有吸血虫哦,你可不能去水塘边玩,太危险了,不但被淹得差点没了性命,还有虫子往肚子里钻哟。”

慕慕立马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小肚肚,连连保证:“我不去水塘边,我不喝带虫子的脏水……”

后面被爹妈揍了一顿,正哭得抽抽搭搭的瘦子、二壮,惊恐地一把抱住了爹妈的大腿,一个嚎道:“爹啊,我要去医院,我要去医院,我不想肚子里长虫子……”

另一个跟着叫道:“妈、妈、妈,快带我去医院——”

姜言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谢稷勾着嘴角,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人拽了起来:“走了,还得搬家、收拾呢。”

姜言顺着他的力度起身,由他扶着深一脚浅一脚下了山,不由庆幸道:“还好我今天穿的是长袖长裤,脚上是一双布鞋。”

谢稷就着远处的灯光,瞅瞅自己胳膊上蚊子咬的几个鼓包,默然不语。

慕慕抓抓脸:“姆妈,我痒。”

姜言扒着谢稷的胳膊,踮脚凑近了看,“哎哟,起了个鼓包,快走,回去喷些花露水,抹点风油精。”

谢稷感受着手臂上一闪而过的温度,默默地将胳膊往她面前递了递:“路不好走,扶着点。”

“哦。”姜言低头看着脚下,不疑有他,伸手拽住他身侧的背心。

谢稷手臂自然垂落,握住了姜言的手。

姜言愣了下,抬头看他。

谢稷面色平静,轻握着她的手朝他们住的席棚区走去。

四周一下子静了,姜言只听到自己鼓跳的心脏“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震耳欲聋。

“那个,”好一会儿,姜言找回几分理智,抿了抿唇,问道,“蚊帐是那几个孩子拿走的吗?”

“没问。”谢稷觉得不是,没在水塘看到蚊帐的影子。

到家,姜言借口收拾东西,挣开了谢稷的手。

谢稷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故作忙碌的妻子,嘴角微勾,露出抹愉悦的笑声。

慕慕扒了扒他的嘴角:“爸爸,你笑什么?”

“笑你啊。”谢稷逗他。

慕慕疑惑地歪歪头:“笑我什么?”

谢稷将人放在地上,揉了把他的头:“没什么,改天教你下棋。”

说罢,进屋继续取蚊帐。

东西很快收拾完,谢稷拿来扁担,挑起两个竹筐,一筐装着洗漱用品、碗筷、暖瓶、电风扇和小零食,另一筐装着蚊帐、这两天用的薄被枕头和穿的换洗衣服。

宋季同他们已经去工地了,谢稷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挑起扁担,抱起儿子,和姜言一起朝干打垒宿舍走去。

快到时,先后看到四五家,也在往那边搬迁。

大家互相打着招呼,谢稷给姜言介绍,冯工、范同志、秦书记……

范同志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一身书卷气,带着丈夫和一双儿女住在楼梯边的203室。

冯工带着妻女住一楼,他家隔壁是秦书记一家五口。

秦书记五十多岁,两子一女,两个大的已经进厂工作,小女儿也十五六岁了,他家分了两套单间,他和俩儿子住一间,老妻带着女儿住另一间。

还有一位孙师傅,三十出头,带着两个儿子和老父亲,住在姜言她家隔壁。

“孙老,你也搬过来了。”谢稷放下扁担和儿子,掏兜递了支烟过去。

孙兴怀接过烟,打量眼姜言,笑道:“你媳妇?”

谢稷笑着点点头,划燃火柴给他将烟点燃。

孙兴怀吸了口,朝姜言招招手,“谢家的,过来过来,我给你号号脉。”

“什么谢家的,老人家,我有名字,姜言,你可以叫我小姜、姜言或是姜同志。”姜言说着朝他走近几步,扯起袖子,露出右腕。

“还挺有个性的,”孙兴怀笑着瞥了谢稷一眼,伸手给她号脉,“行,日后叫你小姜、姜言。”

脉号得有点长,谢稷担心地问道:“怎么样?”

“急什么!”孙兴怀瞪他一眼,松开手,示意姜言把刘海撩起来,他看看伤口,“要留疤喽。小姜呀,要不要我给你配盒祛疤药?”

孙经业闻言,紧张地叫了声:“爸——”

“没死呢!”孙兴怀没好气地回了句。

谢稷明白孙经业在担心什么,孙家是金陵有名的中医世家,受运动波及,他母亲、大哥夫妻已经折进去了,若不是他对中医没有兴趣,大学改了专业,毕业后直接进了西北老厂,又在这边初建时,跟了过来,他也难以幸免。至于孙老,则是因为69年元件烧结事故后,厂里病急乱投医,将人从农场调了过来,幸好调令去得及时,再晚些,孙家祖孙三人只怕已经没了。

人是调过来了,可却不在医院的用人名单里——因元件烧结事故被列入机密,而他又是老中医,所以,在厂里,他只是家属。

平时,老人也就进山采采药,给人看看跌打损伤,顺便给那几位,悄悄地调理、温养着身体,明面上他们另有医生。

为什么说是几位呢,因为,有人因身体伤痛已经调离,有人仍留在老厂坚持,亦有人没能扛过去已经撒手人寰。

“孙师傅你放心,”谢稷保证道,“配药、针灸,回头我给保密科私下递张申请,通过了我再请孙老出手,保证不让他老人家担半分责任。”

孙经业仍然不为所动,替父亲婉拒道:“职工医院有中医学校毕业的医生,人家有学历有正规的行医资格,医术也不比家父差。”

谢稷一脸我明白地应道:“嗯,改天抽空,带我爱人过去看看。”

孙经业还待要说什么,孙兴怀一把将人推开:“边去,啰哩啰唆跟个娘儿们似的,赶紧收拾屋子去,都几点了,还磨蹭呢。”

孙经业轻叹了声,带着两个孩子进屋了。

孙兴怀让姜言蹲下,按了按她头上的穴位,“夜里头疼吗?”

“疼吧……”姜言不是太确定。

“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没听你说?”谢稷急道。

姜言想了想:“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闷闷的,偶尔又似有一根线在拉扯神经,极轻,不仔细感受都察觉不出来。”

谢稷紧张地看向孙兴怀:“孙老——”

孙兴怀摆摆手:“问题不大,先针灸一个月看看。”

方才的话,姜言听懂了,知道孙老处境堪忧,担心道:“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孙兴怀瞟眼她身边的谢稷,笑道:“有你爱人呢,瞎操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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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上章修了下,我把黄瑞芝和刘忆香的职业记混了,住址跟着写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