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谢稷从机关食堂打的, 有一道酸菜鲶鱼汤,用的是本地的泡酸菜做的,酸辣开胃。
姜言和慕慕不太能吃辣的, 只挑了些鱼肉吃。
谢稷过来三年, 已经习惯了这边的饮食习惯, 汤泡着饭吃了三碗。
姜言放下碗,拿帕子给慕慕擦嘴:“一个月能吃几次鱼?”
“平常每月两三次。”谢稷道, “6-8月是汛期, 江水上涨、水流变急,鱼群会游到浅滩觅食, 公社渔业队捕捞量高了不少。量多了,这几个月吃鱼的次数会跟着上涨,每月能吃四五回。”
“都有哪些鱼?”
“鲶鱼, 鲫鱼,草鱼,马口鱼,黄辣丁。”谢稷说了三年来最常吃的几样鱼。
“谢稷,”姜言单手托腮,看他将鱼骨一一扫进空碗里,起身收拾,“下午黄大姐跟我说,她邻居是子弟小学的老师,教四五年级的语文, 对方告诉她,子弟小学目前不缺教师。”
谢稷放下手里的碗筷,坐下:“我上午找教育科科长递交家属安置申请,没听他说什么。你怎么想的?继续教书?还是愿意尝试一下新的工作?”
“厂里不准备建中学吗?”初、高中有外语课, 她儿时最先学的是俄语和英语,教哪一种外语都不成问题。
“得等个一两年。” 眼下人力、资金、物资要优先砸在洞体施工、乌江大桥(连接飞燕坪和冲腾镇)、取水口这些核心工程上。厂里的初、高中生,只能先去扶县中学或是地方公社中学借读,要么住校,要么寄住在学校附近的农户家。
也有部分职工心疼孩子来回奔波、担心地方教育不如老家所在的城市好,干脆将子女留在爷奶身边,或是托给城里的亲戚照顾,让子女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
“厂里要翻译吗?”
翻译岗位隶属于厂技术科,非独立的翻译部门,人员规模小,不一定需要人。
“我明天问问。”
“谢工,”宋季同在外喊,“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稷拿起碗筷,起身朝外走去:“就剩一些洗漱用品,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七点开团委会,你们抓紧时间休息会儿。”
王勋捧着饭盒吃得正欢,闻言嘟囔了句:“又开会!”
宋季同抬腿给他一脚:“胡咧咧什么?!想挨批啊!”
“知道知道,”王勋往旁边让了让,“除了在你们面前抱怨几句,你听我在外面说过什么?”
“算你还长点脑子。”宋季同轻呲了声,朝慕慕招招手,“小家伙过来,带你玩去。”
姜言要收拾东西,暂时顾不上他:“去吧。”
慕慕打开书包,从中掏出一团蚊帐似的东西,颠颠朝外跑去:“宋叔叔,你会做捕鱼的网子吗?”
宋季同接过来看了看:“挺新的。”宋季同朝谢稷竹床上挂的蚊帐扫视一圈,没见哪有缺口,“你这剪的谁家的蚊帐?”
“不是我剪的。”
“哦,谁剪的?”
慕慕抿着唇不说话。
宋季同笑:“不明脏物可不能用。”
慕慕急了:“才不是赃物呢,我用枪换的?”
宋季同知道慕慕有支玩具枪,刚买不久,他还挺宝贝,“你舍得?”
慕慕竖起一指:“一天的使用权,我用一天的使用权换了这个,他说可以做捕鱼的渔网子。”
宋季同扬扬眉:“你同学?”
“哎呀,你别问了,我是不会出卖朋友的……”
宋季同“扑哧”乐了,狠狠揉把他的头,晃了晃手里剪得跟狗啃似的一片蚊帐,“瞧清楚了,这是新蚊帐,刚买不久。你知道买一顶蚊帐,需要多少钱多少票吗?”
慕慕摇头。
谢稷拿着洗好的碗筷打旁经过,扫了眼宋季同手里的东西,语气平静道:“这是纯棉线的蚊帐,单人一顶要4元,2丈布票;双人一顶7元,3丈布票。一丈等于10尺,我一年的布票是20尺,刚够一顶单人蚊帐的。买了蚊帐,爸爸就不能给你和姆妈买衣服、棉袜、围巾了,同理,你同学家也一样。”
谢稷弯下腰,看着儿子道:“慕慕,席棚子你也住几天了,蚊子多不多?你同学家没了蚊帐,晚上会不会被咬?他爸妈辛苦工作一天了,那么累,却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苦不苦?气不气?你同学的屁股会不会遭殃?”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慕慕眨巴着圆溜的大眼,小嘴微微张着,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衣角,半晌,怯生生喊了声:“爸爸——”
宋季同笑道:“叫爸爸也晚了,你朋友现在怕是已经吃上竹板炒肉了。”
陈杨出来洗碗,闻言笑道:“还不到睡觉点,他爸妈应该还没发现。”
谢稷将碗筷递给听到动静出来的姜言,俯身将儿子揽在怀里,安抚道:“别怕、别慌,慕慕想想怎么补救。”
“哇——”慕慕伸出两条细细的胳膊,紧紧地抱住谢稷的脖子,小脸贴在他颈侧,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像只被雨淋湿的狗娃子,哭声尖啸,一声接着一声,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发着抖。
谢稷抱起儿子,手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脊背,“好了好了,不哭了,爸爸知道慕慕心里觉得委屈,在你看来,你借枪给他,他给你这片网纱,你们双方达成的是公平交易,错不在你,对不对?”
慕慕哭声渐小,小脑袋在爸爸肩头点了点。
王勋笑道:“可你的枪一天之后就还回来了,他家的蚊帐却破一个大洞,不能用了。”
慕慕揉揉眼,看向席棚里昨天姆妈刚挂上的新蚊帐:“爸爸,我能把姆妈放起来的那个旧旧的蚊帐送他吗?”
姜言想到自己幼时嗲嗲的教导,在旁笑道:“慕慕,借枪换蚊帐片是不是你自己的事?”
慕慕呆了呆。
姜言将东西放进屋,拧了条湿毛巾过来给他把脸擦擦,又亲了一口:“好了,自己想想怎么处理。”
谢稷放下儿子,拍拍他的背,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宋季同将蚊帐片塞给慕慕,和陈杨互视一眼,笑着回屋休息了。
王勋挠挠头,凑到慕慕跟前:“你爸妈什么意思啊?”
慕慕攥了攥手里的蚊帐片,仰着小脸小声询问道:“王叔叔,你知道徐叔叔住在哪吗?”
“哪个徐叔叔?”王勋跟着小声道。
“徐经武叔叔。”从江城过来的一路,慕慕不止一次听人叫他这个名字。
“哦,他啊,知道。”供应处的徐处长嘛。
“你能带我去他家吗?”
“行啊。”王勋乐得看热闹,一把将小小的人驮放在脖子上,“走喽——
姜言没听到两人的对话,见王勋凑过去,两人嘀咕了几句朝外走去,忙取来一包点心,拉着拆蚊帐的谢稷悄悄跟上。
一路跟到厂后勤家属区的席棚外,还没走近,姜言和谢稷便听到了鬼哭狼嚎的尖叫和怒吼。
夫妻俩互视一眼,这声音有些耳熟,怎么像黄瑞芝和她儿子徐晓峰呢。
两人疾步穿过三座席棚子,便看到了被黄瑞芝追着打的徐晓峰。
慕慕骑在王勋肩头,急得叫道:“黄阿姨,别打了,别打晓峰哥哥啦,我把蚊帐片送回来了,你补补还能用哟。”
王勋乐道:“哎呀,打屁股打屁股,别往背上打啊,屁股肉多抗打。”
谢稷走到王勋身前,抬手将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瞪了还在拱火的他一眼:“看来你小时候没少挨打啊,都挨出经验来了。”
王勋一愣:“谢工、嫂子,你们怎么也来了?”
“爸爸——”慕慕欢呼一声,抱住了谢稷的脖子,朝后面的姜言招手笑道,“姆妈——”
姜言对他点点头,伸手拦住还要追着打的黄瑞芝:“黄大姐,别打了。”
黄瑞芝也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指着一溜弯窜到谢稷面前,跟慕慕说着什么的儿子,“你说这个臭小子气不气人,我刚买的新蚊帐啊,他给我几剪子下去,全霍霍了。”
姜言一愣:“不是剪下一片吗?呐,慕慕手里呢,你看是不是?”
“哪只是一片啊,全霍霍完了,我看看……”黄瑞芝急步朝慕慕走去。
徐晓峰看她过来,身子一转,溜到了谢稷身后。
黄瑞芝没工夫搭理他,接过慕慕递来的蚊帐片展开瞅了瞅,急切道:“还有吗?”
慕慕摇头:“晓峰哥就给我这一片。”
黄瑞芝身子一转,伸手揪住儿子,喝道:“说,剩下的呢?你都送给谁了?”
“没有没有,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就剪了一片跟谢慕言换枪玩,就一片、一片,我真的就剪了一片……”
黄瑞芝气得还待要打,被谢稷伸手拦了:“黄大姐,你别急,我问问。”
谢稷取过黄瑞芝手里的蚊帐片:“晓峰,你看清楚,你剪的是这片吗?这么大吗?”
徐晓峰接过来,展开,认真瞧了瞧,郑重地点点头,“是它,我就剪了这一片,我剪完丢下剪刀就跑去托儿所找谢慕言换枪了。”
“黄大姐,你回来,蚊帐是没有了吗?”
黄瑞芝点头:“对,我打饭回来,掀开帘子往屋里一瞅,就觉着少了啥,瞧了一圈,竹床上的蚊帐不见了。问晓英,她说不知道,晓峰这小混蛋藏不住话,我扫帚一扬就招了,就是他把蚊帐给我霍霍没的,什么一片,我看他八成全剪成这么大小的一片片,跟人换吃的玩的了。”
“我没有——”徐晓峰气得大吼道,“我说了,我就剪了一片——”
姜言看孩子不似说谎,拉住还要上手揍人的黄瑞芝:“黄大姐,你也说了孩子藏不住话,真是他剪的,他能不承认?打都挨了。”
黄瑞芝心里知道儿子没撒谎,可他也不无辜:“他要不先剪,我的蚊帐能没了?!”
谢稷打量一圈,没见着男主人,猜测应该是出差了:“有找警卫队问问吗?”
黄瑞芝一怔,还可以找警卫队?哦,这是三线,保密单位,“我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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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早。求评求收求营养液。每天努力码字,争取保四争六争七争八。
修了下,上午写时,我把黄瑞芝和刘忆香的职业记混了,住址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