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豆腐店的王小芬。”明琪一脸古怪。

姜言很少去买菜, 更是没去过豆腐店,不认识王小芬,也不关注, 抬手轻敲明琪一记, 笑道:“你这什么表情?”

“她结过婚。”

“哦。”然后呢?

“她丈夫牺牲了。”

姜言想到发工资后, 谢稷拿出的那个小本本,他们大的不过24岁, 小的19, 抬头望向远处的某个山头,姜言知道那儿有个陵园。

从66年开始施工, 因为日夜赶工、因为设备落后、因为技术不达标,就一直不断有人牺牲。

“她家有三个孩子,大的五岁, 小的一岁半,中间那个上托儿所小班,三岁。她说,要是我小叔同意,三个孩子她可以送回婆家。姜阿姨,我不喜欢她……”虽然不喜欢小叔娶一个结过婚生过娃的,可也不希望她家的三个孩子送走啊。

姜言揉揉明琪的头:“她家老二叫什么?”

每天接送慕慕去托儿所,小班的小朋友,她差不多都认识。

“季项军,他哥叫季项明, 最小的那个是女娃,好像叫什么妞。”

季项军……姜言想了想,竟然没有什么印象,那孩子的存在感应该不强:“他爸是什么时候牺牲的?”

“去年夏天。我听楼下的吴大娘说, 好像是往冲腾送什么文件,结果那天风大雨疾,船翻了,找到时,人都泡胀了。”

“你小叔怎么说?他同意了吗?”

“我小叔不同意,直接拒绝了。”

姜言又抬手敲了他一记:“那你担心什么?”

“放学时,季项明跑到我们小学拦住我,”明琪烦躁地抓抓脸,“警告我,不准我小叔打他妈的主意。我说我小叔都没同意娶他妈,他不信,说他妈都联系他爷奶过来接他们了。”

“谁说的媒?”

明琪恨恨一指204室的王家:“还能是谁,王奶奶呗。”

老太太别看是小脚,每天一早挎着竹篮就往菜店、豆腐坊、肉店跑,还喜欢跟人扯个闲篇。

揉揉明琪的头,姜言教他:“这是大人的事,你得找你小叔阿爷把事跟他们说说,让他们找王奶奶出面解决。”

谁惹出来的事儿,谁处理呗。

“那我算不算告状啊?季项明他妈知道了,会不会揍他?”

“那我问你,这事是不是得解决?”姜言正色道。

“我小叔已经拒绝了呀?”

“你小叔是当着王小芬的面拒绝的吗?”

“不是,跟王奶奶说的。”

“那这中间应该有信息差。”不然,人家不可能这么着急忙慌地要把孩子送走。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她想用嫁人,摆脱现下的困境。

豆腐坊、菜店、肉店、理发店、红旗商店等服务类的地方,厂子里统一叫大集体。

在大集体上班,非正式职工,每月的工资,有的都没有民工高,医疗与劳保都是半价或按比例报销,冬季没有取暖补贴,各单位提供的工作餐或餐补,也没有他们的份。

一个女人拉扯着三个不大的孩子,靠着丈夫七八百块钱的抚恤金,和每月的20多块钱,想想就知道有多不容易。

她想送走孩子另嫁,也很正常。

“说什么呢,吃饭了。”孙老站在门口唤孙子。

姜言拍拍明琪的肩:“去吧。”

明琪“嗯”了一声,进屋。

孙老站在门口没动,问姜言:“炖的冬瓜海带汤,你们家要不要来一碗?”

“多吗?”

孙老转身回屋:“去拿碗。”

姜言将投涤好的几件衣服拧干,端着盆回家,谢稷正在摆饭。后勤处生活服务科从南方调过来3000斤风干鲮鱼干和红鱼干,分到菜店三百斤。早上明轩去买菜,帮忙抢到一条小的,有四两左右。前些日子,思禾寄来的还有半条,原准备哪天烧汤放在里面添个味。谢稷上班前一块儿泡了,中午回来用葱姜烧了一大盘。

放下盆,姜言闻着味儿,捏了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好吃。”

“想吃,改天让二姐夫寄点。”谢稷递只碗给她,让她去隔壁盛汤。

姜言拿着碗朝外走:“二姐该生了吧?”

嗯,生了,生个大胖女宝宝。

蒋弈衡抱着红猴子屁股似的闺女,笑得见牙不见眼。

姜瑜半靠在病床上喝汤:“你妈还没到吗?”

航航出生,婆婆工作忙没露头,寄了两套小儿衣服和一个棉花包被,这胎姜瑜也根没指望她能来照顾,谁知道上周突然打电话,说她请了半月假,要坐车过来伺候她坐月子帮忙带孩子。

结果,她都生了,还没瞧见人。

蒋弈衡身子一僵,讪笑道:“明天、明天到。”

他妈啊,说是过来伺候他媳妇坐月子,其实呢,跟他大嫂吵架了,过来躲清闲呢。

唉,也别指望了,赶紧寻一个帮忙的吧。

“你给爷爷大姐打电话报喜了吗?”姜瑜放下碗,拿帕子擦擦嘴,伸手接闺女,该喂奶了。

“打了,一早就打了。”蒋弈衡轻轻将闺女放入媳妇怀里,看她皱着小眉头,一脸可爱,嘴角的笑意就怎么都止不住,“谢稷和小妹不再要一个吗?”

“要什么要?”姜瑜瞪他,“等我出了月子,你赶紧结扎去。”

蒋弈衡:“……”

天塌了,“媳妇,”蒋弈衡苦巴着一张脸,“我咋听说,男人结扎会留后遗症呢?”

“什么后遗症?你问谢稷他有吗?”

“我是没问老谢,我们队里的那个生了五个闺女,去年才得了个大胖小子的老王,结扎后,经常跟我们喊腰疼。”

“呵!”姜瑜看着他冷笑,“伤口就那么一点,什么后遗症会转到腰上,少找借口,再多说一句,你现在就给我结扎去!”

蒋弈衡摸摸鼻子,不自在道:“行、行,听你的,等你满月了,我就去做结扎手术,但先说好啊,我妈在时,这话你提都不能提。”老人还是保守的,知道儿媳妇让儿子去做结扎手术,还不得吵起来。

到时,只怕家无宁日。

姜瑜轻哼:“你当我傻啊!”

与此同时,姜定知提着大包小包登上了开往羊城的火车。

他在街道机械厂担了个顾问的职,光拿些普通票不要钱,人家也不好意思让他天天去报到,有事了才来喊。

来前,出于尊重,他还是去机械厂说明缘由,请了一个月的假。

机械厂为了留住他,走时,硬给塞了两张奶粉票和一张麦乳精票,布票、棉花票、全国粮票也给了几张。

除了几张全国粮票,剩下的全被姜定知买成物资,提着上了火车。

姜诺送走爷爷,立马去电话亭给蒋弈衡打电话,让他算着日子,别忘了去车站接老人。

蒋弈衡一听爷爷过来,傻眼了,怎么跟他妈撞上了,不是不欢迎,要是送走他妈,爷爷再来就好了,一是媳妇和孩子身边不缺人照顾,二是两位老人生活习惯不同,相处中难免会有些磕磕绊绊,别倒时吵起来了。

羊城、沪市发生的事,姜言全然不知,这会儿,她正牵着慕慕的小手,避在一堆建材旁看戏。

她身后是要去上学的明轩明琪、汤宏义汤晓雅。

主角之一是孙经业,他对面拦着一位女同志,明琪凑到姜言跟前,小声道:“她就是王小芬。”

姜言诧异道:“她多大?”女人个子不高,身子丰腴,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大码工作服,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额上的头发白了不少,看着都有四十多了。

“比我小叔小四岁。”明轩在旁道,“我听王奶奶跟我小叔介绍时说的。”

那……她丈夫的去世,对她打击不小。

这么看,夫妻俩感情应该很好啊,怎么会为了改嫁要把孩子送走?!

“孙同志,”王小芬声音粗哑,“我爱人是牺牲的烈士,你家成分不好,这点你得承认吧?”

孙家爷孙在农场的事,虽没对外公开,但孙经业是大学生,在运动中亦有一个称呼——“臭老九”,在厂里、在工人堆里,是不受待见的一类。

谢稷那是底子硬,他父辈是军人,再往上是贫农。

姜言家虽说富裕,但她爸因为在港城工作,不知道情况的会说一句资本家或是有海外关系,但真要去碰去查,便会发现,上面是有人护着的。

孙经业就不同了,他属于弱势的那一类,解放前,家里有药铺、药店,世代行医,遗留问题太多,叫一句“臭老九”都是轻的。

姜言伸手按住想冲出去的明轩明琪,安抚地揉揉他们的头,她有些后悔了,怎么就突然起了好奇心,带着孩子避到这儿了,这下,不听也得听下去了。

孙经业脸色微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捏得发白:“王同志自重,我对结婚没兴趣。”说罢,就想绕开她,从旁走过。

王小芬身子一侧,再次将人拦住:“难道你不想改变自家的成分吗?我是烈士家属,嫁你,立马就能改变你家的成分。”

“让开!”孙经业彻底冷了脸,“我家怎么样跟你无关。”

“孙经业,别给你脸不要脸……”要不是看他工资高,长得俊,身材好,她是多想不开,看上一个“臭老九”啊!

姜言心里一咯噔,她想错了,这不是个善茬。

松开明轩明琪,姜言牵起慕慕的小手,绕过建材走出去,“孙经业,还没走啊,正好,帮我送一下慕慕,我找谢稷说点事。”

孙经业一愣,应了声“好”,回身抱起慕慕绕过王小芬便走。

王小芬是真不怕事啊,张手还想拦,姜言轻咳一声,“同志,”指指广播里响起的上班号,“你不上班吗?要迟到了。”

“你是谁?”王小芬瞪着她道。

姜言笑了,没什么温度:“问人之前,你是不是先介绍一下自己?”

王小芬抬着下巴,晲了眼她身后的明轩明琪,冷哼一声:“孙经业娶了我有什么不好?我嫁给我前夫六年,大大小小给他生了三个,娶了我,明年我们就有自己的孩子,用得着他给别人养娃!”

姜言奇了怪了:“照你这么说,你跟你前夫的感情不错啊,怎么他才走了一年,你就急着再嫁呢?”

“谁跟他感情好了……”一句话脱口而出后,王小芬陡然变了脸色,看着姜言的目光锐利中带着凶光:“要你多管闲事!”

说罢,转身匆匆走了。

姜言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怎么看都像落荒而逃。

“姜阿姨,她为什么非要嫁给我小叔?”明轩不解道,“她明明很嫌弃我们家的成分。”

明琪跟着疑惑道:“她对我小叔一点也不温柔,看我小叔的目光,也不像是喜欢啊。”他爸妈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他妈看他爸的目光,他到现在也忘不掉,柔得能滴出水来,说话也是柔柔的。

姜言不知道啊,她又不了解王小芬。

“好了,”姜言拍拍两人的肩,“快上学去,要迟到了。”

两人拔腿便跑,汤宏义看向姜言。

姜言笑笑:“赶紧去吧,晓雅我来送。”她上班经过托儿所。

汤宏义道了声谢,跟着明家兄弟跑了一段,拐向另一条道,他读四年级,学校建的教室不够,四年级设在印刷厂旁边的一个工棚里。

姜言带着汤晓雅还没走到托儿所,便遇到往回走的孙经业,“孙同志,你今天要上山采石吗?”

饭前,她见谢稷脱下的工装外套上,有上山采石留下的痕迹。

孙经业点点头,在一旁站定:“姜同志,方才谢谢你。”

“顺手的事。”姜言拍拍晓雅的背,示意她先去上课,离得没有几百米了,晓雅看看两人,懂事地跑走了。

姜言想想:“你以前认识王小芬?”

孙经业愣了下,有点意外姜言会关心他的事,“家里粮食紧张,我不忙时,会提着竹篮去豆腐店抢购些豆渣回来,帮我爸煮豆渣饭吃。”

“王大娘没说媒之前,她对你有意思吗?”

孙经业仔细想想,摇头:“没觉得,也可能我比较迟钝。”

“等会儿见到谢稷,你把王小芬的事跟他提提。”

孙经业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姜同志怀疑王小芬接近他,另有目的。

“好!”孙经业神情严肃起来。

姜言没再说什么,大步朝机修厂走去。

孙经业则有一种被惊醒的感觉,拔腿朝采石的山头跑去,气喘吁吁一口气奔到谢稷身边,拄着双膝,一时竟说不了话。

谢稷正带人安装运石下山的小轨道,他找机修厂定做的,不得不说,他媳妇开了个好头,为各单位运石省了不少事。

“怎么了,这么急?”谢稷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看向孙经业。

孙经业平息下,扯着谢稷的衣袖将人拉到一旁僻静处:“王小芬、豆腐坊的王小芬你知道吗?她丈夫是去年夏天坐船落江的季技术员。”

季技术员他知道,毕竟落水牺牲的他是首例,厂里为此还做了安全知识讲解,他妻儿就不了解了。

孙经业将王大娘给他和王小芬说媒,他拒绝,刚刚王小芬拦着他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你有没有觉得哪儿有问题?”

谢稷双手叉腰,上上下下打量遍孙经业,很中肯道:“嗯,个高腿长,长得不错,值得女同志追求。”

就这?!就这?!

谢稷被他震惊得怀疑人生的表情逗乐了:“进厂的职工和家属,哪一个不是经过三代直系血亲加主要旁系亲属政审的。”

“那她……”

确实有些古怪,主要是最后王小芬对孙经业说的那话,带了威胁的意味,这不是结亲,是结仇。

这样的人,多半情绪不稳定,这年头怕什么,怕的是举报。

为免造成什么祸事,也得把人按下。

谢稷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我找人查查,去忙吧。”

姜言来晚了,任副处长打量眼她的脸色,见不像有事的样子,笑道:“姜干事,三车间今天能把石棉瓦全部铺上吗?”

姜言抬头看向车间屋顶正扶着檐口、小心踩着檀条铺设石棉瓦的民工们,心里估量了下剩余的工程量:“可以。”

又聊了两句,姜言就被她从机关建筑设计室唤来的、四车间的设计师叫走了,前几天连续两场暴雨下来,有一边的地基下沉了。

这就导致跟它相连的两道一米多高的边墙,有往里倾倒的趋势。

“能扶吗?”姜言记得医院有一栋石打垒宿舍,就是建着建着要倒,他们扶起来的。

设计师轻哼:“不能!扒了重新打地基,重新建。”他的作品不可能有瑕疵,“你别想着偷懒,车间出事,问题可大了!”

行吧!

好在垒得不高,边墙没那么长。

姜言立马叫停了四车间的工程,带着三连四连拆墙,重新打地基。

下班时,姜言里面穿的秋衣秋裤,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回家的路上,遇到要去食堂打饭的刘忆香,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相视而笑。

保密课结束,刘忆香便一如她来时、在江城招待所说的话,分配到机修厂绘图室,跟她丈夫一个单位。

她丈夫元成弘是机修厂的技术员,因为安装机器,姜言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做事踏实,为人忠厚。

别看姜言和刘忆香前后脚都被分配进机修厂,见面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

“姜同志,”刘忆香笑道,“今晚食堂有道辣椒炒鱼干,你不打一份?”

“不了,早上去菜店抢到一条,中午刚吃过。你赶紧去吧,别去晚了没了。”

“唉,那我走了。”

姜言冲她挥挥手,脚步一拐朝托儿所走去。

接到慕慕,她特意让小家伙帮他指指哪个是季项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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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