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慕的小下巴朝身边经过的一高一低两个小男孩点点:“姆妈, 那个小的就是季项军,高的是他哥哥,大班的季项明。”
姜言侧身看向兄弟俩, 入冬了, 大的裹着件紧身的棕色条纹外套, 衬衣长长的一截露在外面,不是衬衣大了, 而是外套小了两个号。
宽松的裤子吊在脚踝上, 短了一截。
赤脚穿双黑平纹单布鞋,大拇指顶在外面, 露了一个洞。
季项军跟他哥穿得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大的衣服干净些, 小的两只袖子被鼻涕蹭得锃亮。
头发都长长地遮着眼,仔细看,能看到在油腻头发上爬行的虱子和一串串白色的卵。
裸/露在外的肌肤,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被黑色的泥垢覆盖着。
姜言:“……”
慕慕晃晃姆妈的手,小声道:“我们都不喜欢跟季项军玩儿,臭臭的。”
“你们老师不管吗?”
“他中午又不留校,老师为什么要管他?”慕慕不解,“只有中午在我们托儿所吃饭、在大房间休息的孩子,老师才会帮忙洗脸、擦手, 教他们洗尿湿的裤子。”
说到尿裤子,慕慕看着朝他们奔来的李戈笑:“他上周去厕所解手,不小心泚到裤子上了……”
“不许说!”李戈扑上来捂住慕慕的嘴,两人闹作一团。
徐晓英背着书包从大班出来, 看到姜言欢快地跑了几步:“姜阿姨——”
姜言应了声,看向左右,没有瞧见她哥徐晓峰。说来,自九月子弟小学开学后,就没见徐晓峰来接妹妹放学了:“今天谁接你?”
“我自己回家,”徐晓英解释道,“我妈说我快六岁了,是大孩子,要自己上下学。”
姜言摸摸她的头:“有一起回家的小朋友吗?”
徐晓英指指大门外跳皮筋的一个女孩:“我跟王梅梅一起回家。”
“该吃饭了,快回去吧。”姜言不放心地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
“嗯,姜阿姨再见!”
振国被爸爸抱着从姜言他们身边经过,跟着打了声招呼,然后是王戈戈和她的家长。
姜言拍拍打闹的慕慕和李戈:“好了别闹,走啦。”
走出托儿所没多远,李卫东匆匆跑来了,接李戈。
姜言不悦道:“跑哪玩了,这么晚才来?”
她不是不可以帮忙把李戈带回家,只是托儿所到他们住的宿舍,以她现在的脚程都要走近二十多分钟,两个孩子太小,没有那么好的脚力,走一段,得抱一段,她干一天活,哪有力气抱两个孩子回家。
“没、没去哪。”李卫东理亏,嗫嚅了一句,不敢吭声了。
走在一旁,嘴里嘟嘟囔囔的小声背着什么,偶有一两个英语单词从姜言耳边飘过,姜言无奈道:“学英语得有勇气,你要背就大声背出来,发音错了,我还能帮你纠正一下。”
李卫东的脸唰一下红了,磕巴道:“我、我英语不好。”
“背吧,大声点。”
慕慕有样学样,扭头对李卫东喊道:“背吧,大声点!”
李戈跟着笑道:“大声点,背啊——”
“臭小子!”李卫东不敢揍慕慕,抬腿踢了小弟的屁股一下。
李戈才不让他呢,转身追着他踢,慕慕在旁帮忙,三人围着姜言你追我跑,打闹起来。
姜言抚额:“别闹了,来,跟我学,pen是钢笔,book是书,paper是纸,pencil是铅笔……”
两个小的一点也不怯场,跟着姜言如同鹦鹉学舌般大声复读,李卫东一开始放不开,声音跟蚊子嗡嗡似的,慢慢声音大了些。
玩闹着四人到了宿舍楼下的院坝里。
秦书记听到声音,出来笑道:“哎哟,我们的小小读书郎回来啦。”
“嘻嘻……”慕慕不好意思地捂捂脸,奔到他跟前,抱住他的腿,仰头笑道:“秦爷爷,我会说英语了。”
“哦,跟秦爷爷说两句听听。”秦书记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颠了颠跟姜言道:“好像比上月重了。”
张爱妮端了碗稀饭出来喝,闻言打量眼慕慕的小脸,笑道:“我看小脸没胖,应该是天冷穿得厚。”
慕慕急得拍拍秦书记的肩:“别打岔!”
两口子大笑,“好好,我们不说话,听慕慕说英语。”
慕慕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院坝里响起:“pen是钢笔,book是书……”
李戈挣开哥哥的手,跑过来,跟着背道:“hand是手,foot是脚,eye是眼……”
玩闹了一会儿,姜言接过慕慕上楼,李戈也被他爸喊回家吃饭了。
谢稷从解放牌大卡车里,往院坝上正在盖的石打垒宿舍卸石料时,不小心伤夹了右手食指,今晚没做饭,他从机关食堂打的。
稀饭、二合面馒头,干辣椒炒萝卜条。
孙老送来一盘凉拌白菜心。
姜言握住谢稷的手腕,打量着他肿胀充血的食指,轻轻碰了下:“疼吧!”
慕慕双爪搭在谢稷膝上,踮脚嘟唇,口齿不清道:“窝给爸爸呼呼~”
姜言忙松开谢稷的手腕,抓着慕慕背后的衣服,将人拎放在儿童椅里,塞了一小碗稀饭给他:“吃饭,爸爸饿了。”
慕慕捧着小碗,满目心疼地看着谢稷的手:“爸爸痛痛,我呼呼……”
姜言忙用馒头裹了一筷子白菜丝塞他嘴里,“爸爸是大人,不怕痛,快吃吧。”
嘴被堵住,世界也终于安静了。
姜言捧起稀饭喝了几口,拿起馒头夹菜吃,顺便给谢稷一连夹了几筷子白菜丝:“手上有伤,别吃太多辣的。”
谢稷应着,把妻子夹的菜一一送入口中,等着她再夹。
姜言满足他这点小幸福感,白菜丝吃完,倒了半碗热水,萝卜条在热水里涮涮夹给他。
吃完饭,姜言没让他动,起身捡了碗筷去洗。
谢稷找本小人书给慕慕,打发他去隔壁玩儿,谢稷跟姜言说了一声,下楼找秦书记,问他知不知道季技术员家的事?
当时人出事,是秦书记带人处理的,提起王小芬,时隔一年,秦书记还是气得想骂娘:“那女人就是个……”
修养在那,到底没骂出来,秦书记狠狠拍了拍膝盖:“69年之前,他们一家不是住在冲腾吗,旁边是国营饭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国营饭店里的一个厨子勾搭上了,搬来飞燕坪后,也没跟人家彻底断了联系,季良朋出事的前三天,不知道是谁往他家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被他家大儿子捡到了。”
“去年孩子四岁,在托儿所认得几个大字,看完没敢给他爸,偷偷藏起来,然后不知怎的被躲猫猫的老二翻出来了,他也看不懂,随手丢在地上……你说巧不巧,”秦书记拍着大腿,感慨道,“他小闺女那会儿刚会爬,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季良朋下班回家,见了还不得赶紧给抠出来,长长的一张纸条,他闺女吞进嘴里的只是一段空白,写满字的那头没沾一点水。”
“唉——”秦书记长长叹了口气,“时也命也。”
“夫妻俩大吵一架,那晚季良朋就没睡,枯坐在门外,都快坐成一座雕像了,本来送文件的事不用他,他想去冲腾找那厨子……也不知道是想问清楚,还是想揍人一顿,反正他带着文件上船了。”
“那几天雨就没停过,陆地上还不咋哩,到了江上,小船还不成一叶扁舟,一阵逛风卷着浪头打来,船当时就翻了,其他人还好,干基建的,没有体力差的,也没有几个不会游泳的,偏他……胸腔堵着一股气,又一夜没睡,早饭也没吃……”
谢稷听得皱眉:“事后既然都查清楚了,为什么还留王小芬在厂里?”
还给一个烈属的称号,她配吗?!
一个技术员啊,一个二十多岁的技术员,多可惜!
“还能为啥,为了孩子呗!孩子们留在厂里,吃住上学,就连以后的工作,都有厂里管。王小芬走了,孩子不得跟着走,离开厂,三个孩子怎么办?”
“那厨子怎么处理的?”
“送农场改造去了,”秦书记轻叹一声,“没抓住实质证据,季良朋出事后,王小芬都快吓成神经病了,哪还敢找他,那人……我怀疑有问题,他跟王小芬之前的关系处理得太干净了。农场那边我一直让人盯着,一年多了,没见露出什么马脚,要么已成弃子,要么就是一条大鱼。”
“你知道吗,”秦书记小声道,“外面暗地里,有关我们厂的消息,一再加价,快突破三千元钱了。”
谢稷心头凛然。
说了这么多,秦书记才想起:“你问季良朋干嘛?”
谢稷把王老太给孙经业和王小芬说媒,王小芬下午找上门的事说了下。
“胡闹!”秦书记气得又狠狠拍了下大腿。
“对了,”谢稷看眼他的腿,“为了能够再嫁,王小芬给季良朋爹娘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接三个孩子回老家,季良朋的父母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季良朋的老家在东北,人要过来,必先到江城,秦书记起身就走:“我去给他老家打电话问问,看人哪天坐的火车,什么时候到江城?”
知道具体时间,也好让江城招待所派人去火车站接一接,不然厂在哪儿他们可找不到。
去年夏天,季良朋找到时都已经开始腐烂了,等不及他老家的人来,只能先下葬。
几天后,季良朋的弟弟陪着二老过来,接待的人开车绕了几圈才将人拉去陵园。
“你等一下,”谢稷一把将人拉住,“王小芬不能在厂里待了!老家这次来人,你跟他们商量一下,看季良朋兄弟中谁能过来,来到后,先从民工做起,最好能识字。”
秦书记不假思索道:“好!”王小芬能留下,那是因为三个孩子,她既然起了送走孩子的打算,厂里还留她干嘛?
最好将人送去农场,孩子不能有一个劳改的母亲,但可以有一个在农场打杂的妈妈啊!
秦书记越想越美,脚步带风地直奔邮局。
谢稷转身上楼。
姜言在缝那天拆的褥子,隔天孙经业不是进洞经过冲腾镇吗,谢稷托他把棉胎带去弹了弹。
姜言第一次缝被褥,手都不知道被扎多少下,连缝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要收尾了。
谢稷进屋一看她在里间干嘛,立马把门关上了,怕送出去后,被人认出来。
褥面褥里的补丁,姜言都重新打了一遍,看上去更破烂了:“你别关门啊,又没有谁来。”这年头,人在家,关门才奇怪呢。
谢稷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换了件外套,才去把门打开:“不都是加班回来偷偷缝吗,今天怎么这会儿就开始了?”
“就剩一点收尾,我想早点弄好,早点送过去,天越来越冷。”
谢稷走到床边,帮忙穿线。
缝完最后几针,姜言长吁口气,起身下床,拿一条旧床单将谢稷叠好的褥子包起来,放进樟木箱,等凌晨再送过去。
匆匆锁上门,两人下楼,谢稷就在院坝前面一点带人建石打垒宿舍,姜言一溜小跑去机修厂,举着手电,和任副处长、设计师、车间主任、技术负责人等一起验收三车间。
一旁跟着四位民工连长。
有缺点,门窗做得不够精细,砌墙灰缝不均,易开裂,最重要的一点,明天得做好伪装,就是把外面的墙涂成土黄色。
地面得再平平,最好是铺上水泥。
姜言就看设计师,图纸上为什么不标明?为什么不标明?
铺水泥啊,机器都安装得差不多了,而且因为是边建设边生产,车间里现在堆放着半成品、成品和原料。
这还怎么铺?东西可以拉走,机器呢?拆走吗?!
姜言要崩溃了。
三车间的设计师心虚地别过头,不敢跟她对视。
十一点半,下班回家,姜言忍不住跟谢稷抱怨:“你说他是不是傻,这么明显的问题,不标注也就算了,我都请他天天到现场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谢稷也不问她什么问题要标注,脑袋放空,装出一副认真听她说话的模样,结果,偶有一两句过脑,感到不对了:“你说的是谁啊?”
“设计师啊!”
“名字?”
“张照行!这人,我记他一辈子!”姜言咬牙。
“他啊……”谢稷跟着牙疼。
姜言狐疑地看向他:“你认识?”
“咳咳……”谢稷忍着笑,“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设计医院宿舍,石打垒建歪了,要扶墙的设计师吗?”
姜言双脚踩着泡脚盆,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张照行?!”
谢稷点头:“我学弟。”不同专业,却是出自同一所学校。
“他不是设计住宅的吗?怎么又设计起车间来了?!”
“都是建筑,一通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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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家里养了一盆开花的植物,大冬天的竟然生了好多小飞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