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慕慕下来玩啊——”李戈在下面叫。

谢稷估摸着秦建国和蒋文昊走远了, 松开了拉着儿子的手,拍拍他的小屁股:“去吧,别往草棵子里钻, 知道吗?”

“知道啦——”慕慕撒腿就跑。

一楼家家户户搬出竹椅、板凳, 在院坝里摇着蒲扇乘凉。

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坐在门口的走廊下, 拉起了二胡《二泉映月》,深沉悲凉、婉转悠长、如泣如诉。

刚拉了一段, 就被他爱人李嫂子喝止了:“人家老秦喜得金孙, 大喜的日子,你拉这么悲的曲子, 成心搅局呢!”

王明道停顿了下,转而拉起了《北京有个金太阳》,旋律高亢, 欢快明亮。

明琪、明轩、李卫东带着慕慕、李戈等一众小朋友打球,棕色的篮球在孩子们脚下转来转去。

院坝里不积水,烈日暴晒一天,地皮半干。

伸脚一铲,带得泥土和球一起飞扬。

几个女孩在靠近竹篱笆的地方跳房子,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蝉鸣声声、叫得热闹,厂领导张庆生和人围坐在一起摆起了龙门阵,讲起当年行军打仗时,在哪哪吃的那个葱花饼啊, 至今难忘。

一众妇人收拾完厨房,搬张小凳坐在风口,刺啦刺啦纳着鞋底,目光时不时扫过晾晒在篱笆上的黄鳝、泥鳅、鲤鱼等。

“晒干得有两三斤。”不知谁起了一个头。

“中午还吃了一顿呢。”香味飘得满楼都是。

“那这收获量不少。”

“后天不是周日吗, 叫厂里组织一下,起两个塘。”

这主意不错,立马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当即便有人朝张庆生喊道:“厂长,周日组织些人,起俩塘,给大家弄点鱼货,改善一下生活呗?”

张庆生的目光跟着看向竹篱笆,抬头朝上喊道:“小谢——”

谢稷坐在主卧的书桌前,正低头调试着半导体。

电流声沙沙作响,时断时续的普通话从喇叭里飘出,“尼克松宣布,七月十三日,美国将无条件重返巴黎和谈,但同时强调,将继续轰炸北越军事目标、维持港口布雷……”

姜言坐在餐桌前,翻看着手中的报纸,头也不抬地朝里间叫道:“谢稷,楼下领导找。”

谢稷没接话,一段信息准确听完,才放松了几分,把半导体重新调回正常频道关掉,大步出了卧室,穿过客厅、厨房过道,走出家门站在走廊朝下看去:“张厂长,你叫我?”

“小谢,你弟上午去雨水塘捞鱼,捞得怎么样?量多吗?在哪个塘捞的?”

“有一小桶,具体情况我没问,他一会儿回来,我叫他找你。”

“没在楼上吗?”

“跟秦建国捞鱼去了。”

“哦——”张厂长挑下眉,“老秦脑子活了?!”知道往家扒拉东西了。

正说着话呢,汪鑫背着一个化肥袋子来了,里面装着三个圆滚滚的东西,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被吸引过来了。

“小伙子,背的西瓜吧?”有嫂子开口问道。

“哈哈……对。”汪鑫被这么多人盯着,不自在地笑笑。

谢稷在楼上喊:“汪鑫——”

汪鑫抬头:“谢工,快来接一下。”语气急切。

谢稷“嗯”了声,转头跟屋里的姜言道:“汪鑫来了,背着三个西瓜,院坝里坐的都是人,留一个在下面切吧?”

姜言愣了下:“好。”

谢稷快步下楼,慕慕一众小朋友已经将汪鑫包围了,七嘴八舌地想看看今年的西瓜长什么样?里面的籽多不多?甜不甜?

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是一个意思,想尝一尝。

汪鑫求助地看向谢稷。

谢稷穿过人群,接过化肥袋子放在地上,从中挑出一个最大的,有十来斤,“找把刀切开给大家分分。”

“我家有刀,我去拿。”张厂长家的大孙子张戈命,拔腿冲进家门,没一会儿,一手案板,一手刀地出来了。

汪鑫接过谢稷手里的西瓜,去旁边的水池洗洗。

一众孩子跟着他走。

篱笆前跳房子的女孩子们,也都远远地围了过来。

谢稷提着剩下的两个上楼。

汪鑫拧开水龙头,冲去西瓜外皮上的泥沙,张戈命把案板往水池上一架,刀递给他:“切吧,切薄点,人人有份。”

汪鑫“扑哧”乐了:“行,切薄点,人人有份。”

是真薄,一人一小牙。

张厂长他们的,都由家里的孩子送去了。

慕慕也得了一份,小家伙跟李戈、亚亚、汤晓雅几人凑在一起,吃得那个香甜啊,西瓜皮啃得薄薄的一溜,西瓜籽都没舍得丢,小伙伴商量着明天找块地种下,等到了秋天,就有大西瓜吃了。

汪鑫几口把自己那牙吃完,西瓜皮丢在哪家门口的垃圾桶里,双手胡乱地在身上擦了下,揉把慕慕的头:“回家不?”

慕慕把西瓜籽小心地放进口袋,摇摇头:“我们还要踢球,汪叔叔你上去吧,我姆妈在家。”

行。

汪鑫抬脚朝楼梯口走去。

“哎,小伙子过来、过来……”张厂长朝汪鑫招了招手,捏着手里的一牙瓜,啃了口,“这西瓜哪买的?”

“在附近几个公社采购的,过两天就到厂了。”

张厂长打量他一眼:“你是后勤生活科采购部的?”

“是。”

张厂长朝他摆摆手。

汪鑫快步上楼了。

王明道看着汪鑫的背影,笑道:“小伙子长得不错。”

张厂长看着他,似笑非笑道:“看上啦?”

王明道忙摆摆手,他家二姑娘骄傲着哩,一般人入不了眼。

“你家老二在物资科,他在后勤生活采购科,我瞧着挺配的。”张厂长的爱人余大娘笑道。

李嫂子不悦地皱了皱眉,“我家老二还小,不急。”

22岁的大姑娘,哪里小了?

看出李慧的不愿意,余大娘笑笑,没再多说。

二楼谢家

姜言放下报纸,眼巴巴地看着谢稷一刀下去,将圆滚滚的西瓜一切两半,小的那半递给汪鑫:“给隔壁送去。”

汪鑫伸手接住,嘟囔道:“我刚进门……”

姜言瞪他:“快去!”交好一位老中医,多大的缘分。

汪鑫抬手敬了个礼:“是!”

几步路的距离,汪鑫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孙老在给儿子针灸,孙经业过完年,工作几乎都在洞里。

大夏天呢,外面穿短袖还热,一进洞便要棉衣加身,且越往里走越冷,还是湿冷。

待得久了,寒气入骨,关节疼。

所以隔段时间,孙老便会给儿子扎扎,把寒气逼出来。

“你是……”孙老抬头看向汪鑫,辨认了下,笑道:“小汪。”

过年,汪鑫来给姜言送香蕉,孙老在走廊里见过他一次,香蕉也吃了一根,姜言拿过来的。

“对,是我,汪鑫,三金那个鑫,”汪鑫笑道,“谢工和姜干事让我给你们送块西瓜吃。”

“有心了。”孙老伸手接住,往旁让了让:“进屋坐。”

“不了,你们忙。”

汪鑫快步跑回谢家,姜言已经一手一牙西瓜,左一口右一口吃了起来。

“你至于吗?”汪鑫看得发笑。

太至于了,“我去年吃西瓜,还是在沪市。”

谢稷递了一牙给汪鑫,给自己留一牙,其他的都收了起来。

汪鑫:“……我们采购了10万斤,后天运到,每人能分三五斤,你们不用连这口吃的都要省,切开的隔夜瓜不好吃。”

谢稷往杯子里放点红糖,提起暖瓶倒水,拿小勺子搅搅,放在姜言面前:“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西瓜性凉,不能多吃。”

汪鑫打量眼姜言:“感冒了?不像啊。”

姜言两牙瓜吃完,拿帕子擦擦手,捧起杯子啜了口:“夏天了,你们没采购些西红柿、黄瓜?”

“采购了,量不多。哎,”汪鑫用胳膊肘抵了抵谢稷,“物资供应科的徐经武,你熟不?”

谢稷点头:“你想调去物资供应科?”

汪鑫沉默了会儿,随即抓了抓头:“我瞧上了供应科的一位姑娘……”

姜言双眼一亮:“谁?快说。”

汪鑫轻咳一声,不自在道:“她父母都是南下的干部,在江城上班,她高中毕业当了三年知青,去年秋天招工入厂,分在供应科采购组,也是生活物资采购员,跑粮油、猪肉、蔬菜、白糖、烟酒和日用品,我们有些工作重合了,合作过几次,慢慢熟了。”

姜言:“叫什么?”

汪鑫脸一红,笑道:“姓徐,徐楠楠。”

不认识。

姜言看向谢稷,谢稷摇头,厂里人多,又不允许串门什么的。有时,便是一块过来的兄弟姐妹,只要不是住在一块儿,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上一面。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给你做媒?”不等汪鑫回答,姜言打趣道,“是谁过年时说,不结婚的?”

汪鑫讨饶地拱拱手:“我们商定好了,十一结婚,在这之前,不得请媒人走个过场,我有爹等于没爹,你把我招进来,可就是我的亲人了,我这边得请你帮忙张罗。楠楠那边,我想请谢工出面帮我请一下徐经武徐组长。”

谢稷:“没问题。”

姜言:“你俩在厂里办婚礼吗?作为准女婿,你是不是得去趟徐同志家?知道准备什么吗?要不要我找人问问,给你列个清单?”

“回家探亲需得经过层层审批,没有一个月流程走不完。”毕竟报纸的事,刚刚平息。“我们准备在厂里简单办一下,过年前再申请探亲假试试。”

姜言瞟眼谢稷,本来她还想着今年过年请假回趟沪市,瞧瞧爷爷和大姐呢,现在看,难啊,把缸子里的水喝完:“做媒之前,我是不是得认识一下徐同志,你看哪天方便,带她来家一趟。来前你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些吃食。”

“好,东西我来弄。”

正说着,蒋文昊拎着铅皮桶,带着一帮小孩回来了。

姜言让汪鑫跟谢稷聊聊,起身到走廊上看蒋文昊都弄的什么鱼。

蒋文昊一见姜言出来,忙取下墙上挂的草帽,往桶上一盖:“大嫂,嘿嘿……”

“你傻笑什么?”姜言狐疑道。

“我知道,”慕慕高高举起手道,“小叔捉了好几条大蛇。”

蒋文昊忙伸手捂慕慕的嘴,晚了,哀叹一声,解释道:“不是蛇,是黄鳝,又肥又大,实在漂亮,我没舍得丢。”

姜言走近几步,拿起草帽,就着头顶的灯光朝桶里看了一眼,妈啊,密密麻麻的,鱼头攒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把帽子往桶上一丢,姜言一连退后几步:“怎么这么多?!”

“鱼水塘里鱼多啊,你是没瞧见,一点馒头碎屑撒下去,成群结队的小杂鱼都涌来了,一舀子下去,满满的一兜,竹竿差点没给我压折了。”

“应该是没人喂过,饿狠了。”孙老出来道。

孙经业拿来一只大盆,蒋文昊拿起草帽往自个儿头上一扣,提起桶“哗 ——”一声倒进大盆里,鱼儿乱飞,不少都从盆里蹦了出来。

孩子们忙低头去捉,一时间走廊里似养了几百只小鸡崽,叽叽喳喳的吵得可爱。

太多了,蒋文昊问孙老要来一把细麻绳,让孩子们自己挑,一人五条,他帮忙用麻绳穿上。

孩子们欢呼一声,围着大木盆捉了起来。

“黄鳝不咬人吧?”姜言担心道。

“咬!”孙老笑道,“泥鳅急了,也咬人呢。”

不等姜言再说什么,孙经业和蒋文昊已经将几条又大又肥的黄鳝捉起来了。

蒋文昊问:“有谁要黄鳝吗,一条黄鳝抵五条鱼哦。”

这话一落,蠢蠢欲动的几个大孩子,立马歇了心思。

蒋文昊把手里的黄鳝丢进铅皮桶里,一并塞给孙经业:“拿去,我大嫂见不得这玩意儿。”

“给我吧。”孙老伸手接过,“黄鳝血我有用,肉我先腌上,明早给你们做鳝丝面吃。”

蒋文昊:“那你不如明早再处理。”

“也行。”反正他明天上午没什么事,时间充足,处理起黄鳝血来更从容。

孩子们一个个拎着鱼,欢呼着跑了。

有的直接提回了家,有的则是几人凑在一起,捡堆柴,在院坝里烤着吃了。

孩子嘛,谁不贪嘴,没人说什么。

当家长的大都过来道声谢,借蒋文昊的鱼舀子看看,准备自己弄一个,周日去雨水塘捞一下试试。

汪鑫过来告辞,姜言让蒋文昊给他串几条拎走。

知道他是来送西瓜的,半斤大的鲫鱼、鲤鱼,蒋文昊给他串了十几条,“给,鲫鱼炖汤,鲤鱼红烧。”

汪鑫没客气,道了声谢,揉把慕慕的头,提着东西走了,没回他宿舍,直接去了供应科办公室找徐楠楠。

姜言看看大盆里还有十几条,“养着,还是收拾了腌上?”

“收拾了吧,省事。”孙老说着,把垃圾桶往木盆旁一放,拿起剪刀,抓住一条鱼开始刮鳞。

楼下秦建国也在收拾,他分得更多。

那种大木桶,满满两桶。

秦援朝有段时间没往这边来了,加班一个多小时,才听人说,他大嫂下午生了,生了一个小子。

请假过来,正碰上他大哥在弄鱼。

放下手里拎的东西,秦援朝什么也没说,捋起袖子帮忙。

秦建国看他一眼:“你还要跟爸闹到什么时候?”

秦援朝抠鱼鳃的手一顿,心头一阵阵发凉,“你也觉得我在跟爸胡闹?”

“难道不是?”

秦援朝凄惨地笑了笑,“我明明有能力有资格报名,为什么不争取?我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更好的人生,我为什么就不能争取?”

“爸是书记,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这一闹,知不知道家属院里多少人在看我们家的笑话?”

秦援朝闭了闭眼,起身就走。

“爸妈都在医院呢,你不去看看?”秦建国急道。

秦援朝大步朝前,没回头。

走出黑暗,走入光中,再入黑暗,又突现一盏路灯……犹如人生,总会在不经意间,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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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注:当年敌台用普通话,核心是最大化覆盖、最易听懂、最像 “自己人”、最方便渗透,是冷战心战广播的标准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