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秦建国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 长长叹了口气,调整下手电筒的角度,摁着青石板上的鲫鱼, “唰唰……”继续刮鳞, 心里烦乱, 手下的动作不免就快了些,鱼小, 一不小心食指的侧面被剪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浸了出来,且越流越多。

张厂长去后面总厂正在建的, 几栋干打垒宿舍工地,转了一圈回来,肩上搭着毛巾, 一手搪瓷缸子一手牙刷地过来洗漱,见他在弄鱼,低头一看,“哟,怎么把手弄伤了!快别弄了,去二楼找孙老,让他给你包扎一下。”

秦建国放下剪刀,捏着伤口压会儿,松开暂时不流了,没几秒血又浸了出来。

“哎呀, 咋不听话呢,快去啊!”张厂长看他蹲在那儿不动,急得牙也不刷了,伸手来拉他。

张厂长是战场上下来的, 手劲大,秦建国跟只鸡崽似的被拎了起来,双眼却没从一堆鱼上离开,知道他担心什么:“先放着,待会儿我找俩人帮你收拾。”

秦建国犹豫了一下,道声谢,快步朝楼道走去。

刚到楼梯口,就碰上了谢稷和蒋文昊,两人来找张厂长,说雨水塘起鱼的事。

“建国哥。”一个晚上,蒋文昊跟他混熟了,叫得亲切自然。

秦建国双眸一亮:“文昊,你等会儿有空吗?”

“什么事,你说。”蒋文昊双手插兜,抖着腿道。

“我刚才刮鱼鳞把手弄伤了,你也知道,我那两桶鱼有点多,养吧,没那么大的东西盛放,得收拾一些出来……”

蒋文昊不等他把话说完,便笑道:“鱼在哪呢,我帮你收拾。”

秦建国指指水池旁:“都在哪呢。”

谢稷看向他的手:“伤得重不重?”

“划了一道口子。”

谢稷微微颔首:“上楼找孙老,让他帮你包扎一下。我先带文昊找张厂长,说点事儿。”

秦建国下巴朝水池那边抬抬:“张厂长在洗漱。”

谢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张厂长放下牙刷搪瓷缸子,蹲在青石板前,拿起剪刀处理起了秦建国放下的那条鱼。

秦建国转身,谢稷叫住他:“下来带两把剪刀。”

“好。”

“买盐了没有?没买的话,先找我家姜同志和孙老借点。”

秦建国一愣,鱼收拾出来,可不得撒盐腌上,他、忘了。

这会儿,红旗商店早关门了。

应了声,秦建国捏着手上的伤口快步上楼。

孙老正在给十几条鱼抹盐,姜言、慕慕、明轩明琪一人抱着牙西瓜,蹲在一旁边啃边看他忙活。

盐抹好,孙经业拿来麻绳,帮忙将它们一个个穿上,挂在走廊的麻绳上晾着。

“孙叔叔,”慕慕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指着竹篱笆的方向,“中午我小叔晾的鱼,还没收回来。”

“好,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收。”孙经业洗洗手,提起垃圾桶下楼。

孙老把用过的盆和剪刀洗洗放好,瞧见秦建国捏着手过来,打量眼:“伤着手啦?”

秦建国点点头:“麻烦您帮忙包扎一下。”

“过来我看看。”

秦建国走近几步,松开右手,露出左手食指处的伤口。

“问题不大。”孙老搭眼一扫,进屋提来医药箱,拿酒精给他消消毒,涂上红药水,“天热,不用包,你洗澡洗脸时注意点,这只手别沾水。”

“好。”秦建国掏出两分钱放在一旁的板凳上,“孙老、姜同志,你们两家的盐多吗?我想借点腌鱼,明天红旗商店一开门我就去买来还给你们。”

“我家有半罐,”姜言懒懒地不想动,使唤明琪,“你去我家帮秦同志拿来。”

“剪刀有吗?我借用一下。”秦建国连忙又道。

姜言朝已经跑进屋的明琪喊道:“剪刀在斗柜上的针线篮里。”

孙老放好医药箱,把上月买来腌咸菜剩下的半斤盐和刚洗好的剪刀一并递给他。

明琪拿着东西跑出来,递给秦建国。

姜言家不腌咸菜,她家就没买过粗盐,半罐雪白的细盐,秦建国打开罐子看了眼,也收下了。

“秦叔叔,你上来瞧见我爸和小叔了吗?”

秦建国点点头:“他们可能要回来晚点,我手伤了,你小叔和你爸要帮我收拾一些鱼出来。”

慕慕一听坐不住了,招呼明琪明轩把家里切开的西瓜带上,跟在秦建国身后一起下楼,看爸爸杀鱼。

姜言把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西瓜皮,丢进自家门口的垃圾桶里,洗洗手,拿上手电去工地。

这会儿九点多,要到十一点,军工和民工们才休息,姜言到时,工地上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模样。

姜言挨个地方转了转,张照行看到她,纳闷道:“不是休息吗,怎么又过来了?不放心啊?”

“没什么不放心的,一个晚上不来,总觉得缺了什么,睡觉好像都有些不踏实。”

张照行笑道:“你啊,天生的劳碌命!”

姜言轻嗤,什么命不命的,她从不信这个:“你怎么还没回去?魏小军的腿恢复得怎么样?”

提到魏小军,张照行就头疼:“他妈天天盯着,还是不消停,下午拄着拐杖差点没叫他偷偷溜出去。”

“你们没跟他说,腿上的骨头再不好好养着,长歪了,就真的瘸了?”

“怎么没说,人家不在乎。说什么瘸就瘸呗,能走就行。”

姜言扬眉,这性子倒是跟她以前教的一个学生像极了:“他的理想是什么?”

张照行一愣,谁没事问孩子这个?

姜言看向夜空里点点繁星汇成的星河:“我猜,八成是飞行员。你回去告诉他,想当飞行员,身上就不能有伤更不能瘸腿,验兵头一关就过不去!”

“再告诉他,飞行员不光身体素质要顶呱呱,文化课也要跟上。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想当将军,就得样样比别人强!这个强可不能光停在嘴上、硬在骨头上、犟在性子上,要真正强在思想上、见识上、身体素质上。”

张照行喷笑:“你怎么知道他想当飞行员?小孩子……不过是做对了蝴蝶翅膀,调皮捣蛋爬上脚手架玩一玩……”

“张照行!”姜言转过身看他,“你以后结婚有了孩子,别自己教!”

张照行张着嘴巴,一脸愕然。

姜言没再理他,转身朝军工连的马连长走去。

“姜干事,”马连长见她走来,停下手里的活,避开一堆石料,往旁走了走:“有什么指示吗?”

“干活做事上,我可没什么好建议,你们一个个不愧是基建连的战士,干活漂亮,行动力强。”姜言夸赞了一句,笑道,“我听你们连的文书说,战士们生活上各有各的困难,想自己开伙节省些开支,还想要片地开荒?”

“是。”马连长下意识地想摸兜抽烟,结果摸了一个空。

姜言笑道:“戒烟了?”

马连长不好意思挠挠寸头:“老家媳妇又生了一个娃,写信说没奶,这不,想给孩子攒包奶粉钱。”

姜言看着已经准备好的建第三、第四栋石打垒宿舍的石料,“马连长,我们先建两栋干打垒怎么样?”

干打垒建起来的速度是石打垒的两三倍。

“建两栋,到年底,你们争取把家里的媳妇孩子老人接过来。”

姜言一个个翻过这些人的资料,全是农村兵,媳妇没工作,在家照顾老人带孩子下田务农,所有的事一肩扛。

上周,有位嫂子写信,信纸上斑斑都是泪,老人摔伤了腿,孩子病了,那一瞬间的崩溃,姜言没经历过,却能透过那薄薄一页信纸,看到了她的无助、悲伤和被生活重压下的疲惫。

马连长震惊地看着姜言,半晌,抖着唇:“可、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姜言回头笑道,“你们十几岁入伍当兵,跟着国家搞基建,踏遍山川河流,吃了多少苦,立了多少功。如今退伍转业进厂,成了厂里的正式工,其他职工该有的福利待遇,你们怎么就不能拥有?”

“这事我来跟任副处长谈。”姜言抬脚要走,想到什么,又站定道,“开荒的地,我这两天帮你们找找。”

马连长张了张嘴,最终只道:“给你添麻烦了。”

“谈好了,你们连先建两栋干打垒宿舍。”

“好。”马连长轻声应道,似怕惊扰了这夜间的暖意、眉间的希望。

姜言去办公室找任副处长。

“来了,坐。”任副处长起身给她倒水,“遇到什么事了?”小姜干事啊,无事从不往办公室钻。

姜言捧着杯子,把自己的来意一说,任副处长犯难了:“军工家属过来落户,这是早晚的事。只是,你看咱们现在,基础建设都没搞起来,哪有那工夫给他们迁户口?咱们要是一般单位,那好办,可咱们是吗?我们是保密单位,要过来,不得政审,材料要查三代,这是好查的?”

“过来吃什么,他们是农村户口,大都不识字,工作没法安排,想转商品粮,太难了。等着审批、特批,要等到什么时候?”

姜言知道这事难办,可你不去办,就只能一直拖着,永远落实不了。是夫妻,就不能一年年这么分居下去,人生能有几个五年、十年?孩子也不能总见不着爸爸,他们成长的关键就那么几年,错过了,以后再难弥补。

“农村家属过来,能落户吗?有粮食配额吗?”姜言把自己关心的问题提出来。

“能落户,但户口性质不变,仍为农业户口。”

姜言笑:“我现在也是农村户口。”

“你跟他们能一样吗?你的户口只是落在公社里,吃的还是商品粮。他们是农业户口,国家商品粮配额没他们的份,走的是厂内统筹和国家的少量补助,想吃饱,就得自己开荒种地。”

可以了,这样就行!

“孩子户口随母亲走,很多福利也是享受不到的。”任副处长轻叹。

姜言笑:“那好处呢?”

“好处是,可以免费进厂子弟小学上学,享受厂里优先照顾。到了招工年龄,可以通过进厂当工人,直接‘农转非’,吃上商品粮。”

挺好的,这已经是很多农村孩子努力拼搏半生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任副处长,帮我们争取名额吧,今年我先要30户家属名额。”

任副处长定定地看着她,“决定了?这事办下来,你我可就在上面挂名了——以后,谁见了我俩,都要骂一句‘刺头子’!”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日后升迁晋升,领导都要犹豫一下。

姜言点点头:“连累你了。”

任副处长朝她挥挥手,“赶紧滚——”

姜言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轻咳一声:“我们还需要一片地开荒……”

“自己找!”

好吧。

姜言放下搪瓷缸,起身离开。

“先写申请……”

姜言在门口站定,嘿嘿笑道:“我准备先建两栋干打垒宿舍,给家属们年底入住。”

任副处长抓起手里的报纸朝她丢去。

姜言忙开门逃了出去。

“两栋不够,厂里其他职工看着呢……最少得建五栋,”任副处长站起来,追到门边,朝外喊道,“给你们留一栋,另四栋分给厂里的其他职工。听到了没有,姜言——”

“听到了——”

姜言站在工地边,看向清辉泼洒下的脚手架、半成型的建筑和成堆的石料,还有那群在夜色里依旧干劲十足的军工们。

月光不偏不倚,落在他们沾满尘土的头脸上,在汗水的冲刷下,画出一道道沟壑。

马连长自姜言跟他说了那句话后,整个人就有点神思不属,目光时不时扫过前往办公室的那条山道。

好半天,见姜言出来了,站在工地边不动,似遇到了难题,心头一沉,知道应该是被拒了。

军工家属进厂,他知道难办,去年进厂的军工们,至今没见一户家属过来,他们又怎么会成为特例?

“姜干事,”马连长压下心头的涩意,走了过来,“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扛下来的事,厂里政策如此,我们慢慢等……”

姜言抬手打断他:“30户家属名额,马连长,我今年只能帮你们争取这么多。明年,我努力让你们的家人都落户过来。”

“3、30户?!”

“对,30户。明天把名额报给我,你也知道我们是保密单位,家属政治有问题的先避开,我们先争取把这第一炮打响。”

马连长攥了攥拳,压着喉间的痒意:“好!”

“回去继续忙吧,注意安全!”姜言朝人摆摆手,转身去找王兴国他们。

军工们要地开荒节省开支,姜言想问问他们有什么需要?

民工招来就是干活的,他们开伙不现实,开荒不需要,厂里不会允许,有这时间,不如多干点活——就是这么现实!

需要啊,大伙儿想再领一套工作服,再要一双解放鞋。

天天上山采石、建房,太废衣服,也太废鞋。

姜言点头应下,准备明天去后勤处,找苏处长问问。

从工地出来,姜言刚要回家,身后一道女声将她叫住了。

姜言回头,是寥大妞和陈双雨。

陈双雨是去年姜言招来的女知青,抢建取水口工程后,她因表现突出,被姜言推荐,和另六人一起,跟修建处的100多名军工,前往外地学技术。

上月中旬培训结束,回来后在金工车间做钳工。

姜言打量眼两人手里拿的换洗衣服、提的水桶,知道这是要去洗澡,“你俩下班了?”

寥大妞点点头,神情有些扭捏。

陈双雨往前快跑几步,回头笑道:“姜干事,大妞找你有事,你们说吧,我先走了。”

姜言看着寥大妞模样,皱了皱眉:“有事就说呗,你害羞什么?”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一个女孩子,突然来到面前,羞答答的,姜言要不是思想正,都要怀疑她鬼上身了。

咳咳,毕竟这儿以前是坟场!

“我、我跟李飞白处对象了。”

姜言怔了怔,不可置信道:“谁?!”

“李、李飞白!”

嗯,听清楚了!姜言一脑门官司,怎么看上他了?

烦躁地抓抓头,姜言双手往腰上一叉,正色道:“你知道他结过婚,又离婚了吗?”

“那不是协议婚姻吗?”

“是,但他的人事档案上,却是有这么一笔。”

“我不在乎!”

姜言蹙眉:“你看上他什么了?或者说,他看上你什么了?”

“他……”寥大妞俏脸微红,双眼迷离,羞答答地扭了扭身子,“他长得俊,有文化,特别爱干净,身上的衣服,无论什么时候都板正得不见一点皱褶,从不发脾气,说话温和有礼。哎啊,反正就是好啦!比我认识的任何男孩子都好!”

姜言抚额:“他不是调去别的单位了吗?”洞体给排水,每天两点一线,两人哪来的交集?“你们怎么谈上的?”

“嘿嘿……”寥大妞捂了捂脸,“在招工来的路上,我就瞧上他了。”

姜言不想理她,李飞白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她欣赏这样的人,会玩心眼,会弄权,会借助一切机会往上走,却不代表她爱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寥大妞一愣,没想到姜言一言不发走了,心一下忐忑起来,忙提上东西一溜小跑追来:“姜、姜干事,你、你不希望我俩好?”

“寥大妞!”姜言站定,“他是大学生你知道吗?他爸是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的资深教授,你知道吗?他家是书香门第!当然,我不是说你家世差,你配不上他,恰恰相反,我觉得他配不上你!你爷爷是老红军,是战斗英雄,你家的家世一点也不比他家差,但……你们是两个世界上的人,你知道吗?”

姜言声音放轻,却字字往寥大妞心里压:“他从小在京市清华园长大,你从小生长在乡野,无拘无束,如自由来去的风。他讲的是公式图纸,刻在骨子里的是规矩,就如你看到的,他那永远整洁干净、没有皱褶的一身衣裳;你呢,大大咧咧,马马虎虎。我也不是说,反差如你们就过不好日子,可李飞白看上你什么,你是真不知道吗?”

寥大妞抿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是来找你做媒的,我爷爷信你,你当这个媒人,他肯定同意……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

正因为猜到了她找来的目的,姜言才不能辜负带寥大妞过来时,老人郑重的托付。

“他爸平反了,他家的事明明解决了,能利用我什么?”

姜言轻叹:“他爸是平反了,可他家的事并没有解决啊。他家的房子没还回来,他妈的工作没落实,他姐在单位依旧抬不起头,他只上了一年的大学,到现在也没有恢复。”

小哥出事去港,二月她专门写信给大姐,打听了李家的情况。毕竟,小哥的病情之所以拖得那么严重,有他个人的问题,有他前妻和前岳父的问题,却也脱不开他老师李正信的责任。

“你问我,他能利用你什么?我也想知道。明天,你让他来我家一趟吧。”

“我……”寥大妞想一口拒绝,犹豫了会儿,“你不会骂他吧?他那人脸皮薄,你……”

“放心!”姜言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我比你会说话。”

寥大妞噎了噎,嘟着唇,踢了踢地上的土疙瘩。

“快去洗澡吧。”姜言抬头看了看月色,“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那、再见!”寥大妞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姜言微微颔首。

到宿舍,水池旁还是一片忙碌景象,姜言驻足看了会儿,上楼拿了换洗衣服去澡堂。

洗澡回来,谢稷他们已经帮秦建国把鱼都收拾出来,腌好晾上了。

谢稷抱着慕慕进屋,蒋文昊拿着剪刀跟在后面,姜言下意识地往旁让了让,一身的鱼腥味。

“赶紧去洗澡,手上用檀香皂多打几遍。”姜言催促道。

三人听话地拿着东西去了,姜言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出来晾上,回到主卧,坐在书桌旁,翻开建筑书看了起来。

干打垒宿舍啊,她还没有建过一栋呢。姜言放开书,拿出纸笔,画建筑样式,要想建得宽敞些,这就要考虑地形坡度与土石方量、防洪防潮标高、区位与配套距离……

三人洗澡回来,谢稷将换下来的衣服丢给蒋文昊清洗,抱着慕慕回主卧,见姜言还没睡:“怎么还不睡?”

姜言捏捏眉心,把自己画的干打垒建筑图递给他:“你帮我看看,这个开间和进深可不可行?”

“单跨安全开间最大不超过3.3米,进深最大不超过5米,超过这个尺寸,木梁易变形断裂……”

“木梁?!不是用的预制板吗?”姜言惊讶道。

谢稷一怔:“预制板的主要材料是水泥和钢筋,这两种都是国家统配紧俏物资。只有少数建筑才用得上,大部分用的还是木梁。”

姜言愣了会儿,失笑:“看来任副处长,还是给了我们极大的便利。”

谢稷点头:“机关这边我们最开始住的干打垒宿舍,和已经建成的这三栋石打垒,之所以用预制板,是为了赶工,不得不为之。”

“这之后,便要调整了,干打垒用木梁搭配楼板为主,这种楼板核心承重构件仍是木梁,上面铺木板或竹铺板,再夯一层三合土,为了增强牢固度、防止开裂,最多在三合土里掺一点碎竹筋、稻草筋。”

“而石打垒建筑,为了更耐用、住得久些,楼板就不能用这种简易做法了,得换成承重更强,由耐腐蚀的石条来铺设。”

姜言单手托腮:石条可不好开采、打磨,便是往上抬,都是问题。

谢稷将打着小呼噜睡沉的慕慕放在床上,帮她修改建筑图。

姜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床边坐下,拉开小家伙身上的衣服,查看他身上的伤,见有两道伤口深些,又红又肿,可能洗澡被水泡了,一按微微有点水渍。

打开医药箱,姜言取出酒精、镊子、棉球,给他消毒。

慕慕睡梦中被酒精一蜇,蹙着小眉头,“唔——”了一声,抬手挥了挥。

姜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拍着小家伙,哄道:“慕慕乖,姆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很快就好了,乖哦……”

安抚了小家伙,姜言继续,手下的动作越发轻了。

消过毒,涂上红药水,给小家伙盖上薄被。

把药品收进医药箱,姜言洗洗手,在谢稷身旁坐下,轻声将寥大妞和李飞白的事说了下。

末了,姜言好奇道:“你说他图的是什么?”

“两人什么时候开始,处起对象的?”

姜言摇头:“没问。”

谢稷声音清冷道:“若没有猜错,应该是工农兵大学名额出来后。”

姜言眨眨眼:“他想上工农兵大学?”

“清华水利工程系也在招生,三年制。”谢稷把最后一笔修改好,放下铅笔,“工农兵大学毕业,再回厂,那就是干部待遇。不回厂,也多的是地方要他,比如他爸现在待的科研单位或是留校……”

“可现在报名已经晚了,大家都已经考过试,在走政审、体检、审批了,再有半个月、一个月的,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

“今年不行,不是还有明年、后年的吗。”谢稷笑妻子单纯,“他不缺时间,也有等待的耐心。人啊,怕的是看不到希望,寥大妞就是他现在能抓住的那一抹希望。”

“不靠寥大妞的关系,单靠他个人的努力,明年或者说后年,他拿不到工农大学的报名名额吗?”

谢稷摇头:“首先他的政审就过不了,他爸说是平反,但这平反是打着折扣的,鲤鱼洲农场爆发吸血虫疫病,全员撤离,得安抚、得安置,对不对?”别忘了每位教授背后,不是没人,他们有学生,在各行各业,平时不能伸手,生死存亡之际,但凡有点良知的,能不暗中帮一把?

“娶了寥大妞,他能扭转这方面的劣势。再说,寥大妞他爷爷,老英雄的名头在哪呢,他孙女婿要报名,谁拦?大家恨不得拱手相让,推着人往上走。”以弥补老英雄归乡不出的遗憾。

姜言被他严肃的表情,逗笑了:“谢稷,我们是不是把人性想得太黑暗了?说不定人家没那意思,就是单纯地跟寥大妞看对眼呢。”

“希望是真的看对眼了!”而不掺杂别的。

“好了,不说他们了,反正明天李飞白就过来了,有没有目的,试探一下就知道了。要是真如我们所猜,那这个媒我说什么也不能保,寥大妞听劝还好,不听,她爱找谁当媒人找谁。”

说完,姜言拉过建筑图,看了看他修改的地方,不懂的就问。

谢稷给她一一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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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