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宋明月, 姜言捡起桌上的水杯,送去厨房洗刷,明轩过来, 询问李卫东家的情况。
“小孩子别瞎打听。”姜言将杯子放在搪瓷盆里, 提起炉上烧得吱吱作响的水壶, 挨个儿将搪瓷缸子烫了烫,打开暖瓶盖, 将剩下的水灌进暖瓶里。
明轩靠在门框上, “那他什么时候来上学?”
姜言估算下时间,去江城, 一来一回要4天,再办理入院手续、陪护两天,“一周后吧。”
封上炉子, 拧开水龙头,将水壶重新灌上水坐在炉子上,姜言洗洗手,拿毛巾擦干,取出一套英语资料给他:“看完,我再给你出套卷子。”
明轩接过翻了翻,应了声,刚要转身回去,就见爷爷从医院加班回来了:“爷爷。”
孙老“嗯”了声,背着手往这边走近几步, “小姜,你不是去年就要给经业介绍对象吗,怎么一直不行动啊?”
姜言一愣,跟在明轩身后走出家门, 便闻到了孙老身上的酒气:“你在医院加班,怎么还喝上啦?”
“高兴!那七个小子,有一个今天出院了。”
是大喜事!
“你跟谁喝的?”
“程副师长请我和汪院长在食堂喝的。”席间谈起后辈,不免伤感了几分。唉,他最对不起的就是小儿子,因为他和两个孙子,老大一个人了,没人愿意嫁!
“那六人呢,什么时候能出院?”
孙老眉间正色几分:“再调理一段时间。对了,明天是我家经业的生日。”
哦,刚知道,“三十几的生日啊?”姜言好奇道。
孙老伸手比了个三,又比了个二。
“32岁啊,不大不大。”姜言说着,转身就要回家。
“唉,你等等,我儿媳妇什么时候才能有影啊?”
姜言挠头:“我就做了两个媒,你瞧瞧寥大妞闹出来的那些事。我哪还敢给人做媒!”
孙老气得点点她:“你拿寥大妞跟我家经业比?!”
“没比没比,你别气啊,我就这么一说。”
“那你赶紧给我们家经业介绍个对象。”
“行、行,我明天找姑娘问问,不敢保证就一定成啊?”
孙老瞪眼:“你靠不靠谱啊?”
姜言笑笑,一溜烟进屋了。
把搪瓷缸子洗出来,沥干水分,放进橱柜。姜言顺便将家里打扫一遍,清理了下走廊里的鸡笼。
完事了,一闻身上,好嘛,一股味儿。
拿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姜言准备去澡堂。
刚到楼下,谢稷、慕慕和李戈就洗好回来了。
慕慕奔过来,拉住姜言的手,问她方才怎么不一起去?
“就在半小时前,姆妈觉得自己还是干干净净的女同志,现在,我臭了。乖宝闻闻……”姜言伸着胳膊凑到小家伙鼻端,慕慕头往后仰,还没闻到什么呢,就咯咯笑着往旁躲。
谢稷上前扶住差点摔倒的小家伙,对姜言道:“快点去吧,再晚就没热水了。”
姜言点点头,“方才宋明月过来,把小戈的衣服什么的都送来了。”
谢稷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姜言摸摸李戈的头:“小戈,你的东西我帮你放在慕慕的小卧室里,上楼看看,缺什么用的跟谢叔叔说,让他明天带你去红旗商店买。”她看了下包裹,好像没有牙刷。
李戈看看她,小声道:“谢谢姜阿姨。”
姜言笑笑,转身走了。
谢稷带两个小家伙上楼。
慕慕从没跟小朋友睡在一起过,特别新奇兴奋,一进屋就拉着李戈去他的小卧室,介绍他的小书桌、小衣柜,拍着床铺跟李戈商量,谁睡在外面,谁睡在里面,后面更是趴在地上,爬进床底,拉出了他装玩具的木箱,坐在地上跟李戈讲起了他每一个玩具的来历。
谢稷将三人换下来的衣服洗洗晾上,进屋就见刚洗好的儿子和李戈不能要了,滚了一身土。
水泥地,姜言刚拖过,自然是没土的。
就是前些日子做地理沙盘用剩的土啊沙的,没丢,不知道怎么被两人翻出来了,弄得屋里到处都是。
谢稷抚额,手痒,想抄鸡毛掸子。
姜言洗澡洗头回来,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她粗神经,没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
俩小家伙悄悄瞄眼她的脸色,捂着嘴偷偷笑。
姜言伸手罩在两人头上揉了把:“快十点了,还不去睡觉。”
慕慕拉上李戈转身跑进小卧室,两人踢掉拖鞋,飞快爬上小床,扯起被子往身上一盖,在被窝里嬉笑打闹,没折腾一会儿,便睡着了。
谢稷过去将他们的小身子放好,给两人盖好被子,台灯按亮,头顶的灯泡拉灭,轻轻掩上门,退了出来。
姜言把洗好的衣服晾上,抠了点护手霜,搓着过来道:“让他们自己睡?”
“嗯,没事。”谢稷伸手揽着人,朝主卧走去。
姜言轻声将方才孙老的话跟他说一遍。
得知已有人出院,谢稷眉间多了些喜色。
“我明天准备些营养品,你提着过去看看吧?”姜言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毛巾擦头。
谢稷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拭:“好。”
姜言伸手抱住他的腰,仰头笑道:“明天是孙经业三十二岁的生日,你要送东西吗?”
大男人过什么生日!
谢稷嫌弃地撇撇嘴:“不送!”
姜言被他的表情逗得哈哈笑道:“今年你过生日,人家还过来跟你喝一杯呢。”
“他那是想蹭饭。”
姜言:“……”
头发擦干,姜言看时间还早,拿出纸笔写信。
谢稷也不习惯这么早睡,翻出地质方面的专业书看了起来。
姜言第一封写给了新疆的谢二姐,请她帮忙买些雪莲和肉苁蓉寄来,羊奶粉若是买着方便,也请她多买几袋,随信放了些票证。
钱,姜言准备明天寄信时,一并汇过去。
第二封写给沪市的大姐、爷爷。
询问大姐,她寄去调理身体的药,用得如何了,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
爷爷身体怎么样,双膝在阴雨天里酸胀吗?
港城那边有没有来信,嗲嗲可还好?小哥的身体需不需要她寻些温补的药寄去调理调理?
第三封写给二姐,姜言问过两个孩子,关心过她的工作生活后,分享了些慕慕在生活里的一些小趣事,养了几只小鸡崽,在院坝里种了杜鹃花,又去银行存钱啦……
最后一封写给珍珠,问候后,姜言忍不住抱怨自己胖了,重了几斤,工作忙得天天想睡懒觉,可早上广播一响必醒,晚上不到12点,睡不着。
写好信,拿信封装好,除了谢二姐那封已经塞了票证,姜言给爷爷装了两张谢稷这月发的烟酒票,给二姐塞了两张布票,快夏天了,让她给韶韶航航各买身夏天的衣服穿。
谢稷看她沾上封口,将信收进书包里,叮嘱道:“明天别忘了给爷爷汇一百块钱。”老爷子每次寄东西,都是大包小包,估计退休金有一小半都贴补给他们了。
姜言俯身亲了他一口:“知道。”
谢稷放下手里的书,伸手将人揽坐在腿上,扣住她的后脑勺,含住了她的唇……
夜里,谢稷起来几次,去小卧室给两个小家伙掖被子,抱他们放水。
翌日一早,谢稷起来捅开炉子,把粥熬上,提上竹篮,拿上菜本肉票鸡蛋票,去菜店。
抢到一把芹菜、两个水萝卜、一斤鸡蛋。
肉店没有新鲜肉,只有腊肉、咸肉卖,谢稷抢到半斤腊肉,又在豆腐店买了块豆腐。
然后去红旗商店,给李戈和慕慕各买了一把牙刷,一双棉袜。
其实,慕慕的牙刷刚换过,袜子也不缺,夫妻俩就怕小家伙觉得家里多了一个李戈,他被忽略了。
买了东西,刚要走,谢稷想到妻子昨晚说的,今天是孙经业的生日,想想他也挺不容易的,昨天在洞里做记录,钢笔掏出来漏水成那样,还舍不得丢。
走到文具柜台前,谢稷花3元,买了支金星703。
提着东西回去,刚走到家属区路口,便瞅见了背着只化肥袋子,一身晨露的孙经业,和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明琪。
谢稷走近,朝袋子上扫视了眼:“弄野菜去了?”
“嗯,瞅见棵槐花树,摘了些槐花,等会儿分你一半,蒸菜团子、包饺子、下面条吃。”
谢稷颔首,掏出钢笔递给他:“昨天孙老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说完,谢稷拎着篮子走了。
孙经业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钢笔,有点……小感动。
明琪跑过来,好奇道:“小叔,谢叔叔给了你什么?”
孙经业递给他看。
“哇,新钢笔!”明琪伸手接过,颇有些爱不释手。
他五年级已经用到钢笔了。为了省钱,爷爷给他和哥哥买的是塑料杆铱金笔,五毛钱一支,属于最便宜的那种。
优点是结实、便宜。
缺点则多了,漏墨水、染手,笔尖没用多久就劈了、弯了,笔帽松、容易丢,写起字来,还经常在作业本上吐一坨墨。
明琪把玩着钢笔,到了楼上,才依依不舍地还给小叔。
孙经业把钢笔插在蓝色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解开袋子,往竹篮里倒槐花,准备给隔壁送去。
孙老眼尖,看到新笔,欣喜道:“去商店给自己买了支钢笔啊?挺好的,你那笔早该换了。”
明琪抓把槐花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道:“不是小叔买的,是谢叔叔送的。”
孙老眉一挑,笑道:“应该是小姜跟他提了你今天过生日。你过去送东西,顺便跟他们说一声,中午我早点回来,整几个菜,大家坐一起吃顿好的。”
孙经业应了声,提着满满一篮槐花去了隔壁。
姜言刚起来,正给两个小家伙穿鞋袜。
谢稷接了,并应了中午的邀请。
没一会儿,餐桌上便有了一道槐花鸡蛋煎饼。
姜言带着两个小家伙洗漱好,拿上谢稷递来的馍篮和饭票,去职工食堂买馒头。
路上遇到了同样去食堂打饭的张宜楠,带着两个脸生的小姑娘,一个六七岁,一个四五岁。
姜言看着两个小姑娘跟张宜楠有七八分像,猜测着应该是之前寄养在郑之卉娘家的老二、老三,“宜楠,你妹妹?”
“嗯,这是我二妹小春、三妹小秋。”张宜楠介绍完,推推她们,“小春小秋,这是姜阿姨,慕慕和李戈,姜阿姨是慕慕的妈妈,唤人。”
两人怯怯地喊了声:“姜阿姨,慕慕、李戈。”
姜言笑着点点头:“什么时候过来的?”
张宜楠:“昨天晚上,我小舅送他们来的。”
慕慕和李戈好奇地打量眼两人,“你们多大啦?”
小春:“我八岁。”
小秋:“我六岁。”
慕慕李戈叹气,又是姐姐啊,怎么就不是妹妹呢。
“小春小秋姐。”小家伙们唤人。
姜言看得想笑。
买好馒头,姜言带他们往回走,两人蹦跳着一会儿拔根草,一会儿揪朵花,再跑着追追蝴蝶。
姜言见李戈脸上没什么阴霾,松了口气。
三人上楼,谢稷已经把菜烧好,餐桌上又添了两道,一道煎豆腐,一道素炒水萝卜。
洗洗手吃饭,姜言把馒头一分为二,给慕慕和李戈。
李戈饿了,夹着菜,很快把半个馒头干掉了。
小家伙的饭量,比慕慕大些。
姜言又递了块馒头给他,慕慕夹了块豆腐放他碗里,很有主人样地说:“就当在自己家,怎么自在怎么来,多吃点,别客气。”
谢稷勾了勾嘴角,给三人各夹了一筷子鸡蛋槐花煎饼。
姜言轻声说起,楼下多了对小姐妹。
慕慕:“是宜楠姐姐的妹妹。”
李戈:“她有三个妹妹。”
是哦,有三个妹妹,慕慕很是羡慕道:“打架一定能赢。”
李戈认同地点点头:“我要有三个妹妹就好了,可以带她们摸鱼、捉泥鳅。”
自从去年,飞燕坪的雨水塘被起过一遍后,有些小塘就不怎么禁止孩子们玩耍了。
慕慕:“有哥哥也很好啊,可以帮你打架。”
姜言笑看小家伙:“慕慕,你是跟谁打架打输了吗?”怎么老是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多。
那倒没有,慕慕想了想:“他们说我爸爸是干部,不能欺负。”
姜言诧异地看向谢稷:连小孩子都懂这个了?
谢稷拧眉,抬手给李戈夹了一筷子水萝卜:“有人无故欺负你吗?”
“有啊,都被我哥打回去了。”李戈对此习以为常,他家成分不好嘛。
不只他在外面受欺负,他哥、他爸、他妈,都一样。
姜言有点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尝过了人情冷暖。
吃过早饭,姜言将两人送进托儿所,找唐老师和孙佳佳,了解李戈在学校的情况。
结果,怎么说呢……
在学校有振国、慕慕和王戈戈护着,再加上前年,欺负几人的原厂革委会副主任宋大河的倒台,给飞燕坪的家属们敲了警钟,孩子们应该在家被警告过,倒没人敢直接上手,多是言语上讥讽、叫骂几句,比如:李戈,听说你妈是疯子。或是经过他身边时,骂一句“黑五类”“狗崽子”。
抑或是,上厕所、玩游戏时,推攘两下。
老师都没法说,一问,又没提名道姓,谁骂他了?或是,我说的是某某 ,不信你问某某 ,我骂的是不是他?
再问,人多嘛,挤两下有什么,谁不挤啊?
这中间,李戈他们班的倒没有,多是大班的孩子,他们的哥哥、姐姐跟李卫东同班或是低一级。
言语上、课间活动时,有些冲突。
姜言真没想到,孩子的世界已经这么复杂了。
然而,到了中午,又出事了。
中小学生们开始给老师写大字报。
上边号召他们学习黄/帅的反/潮流精神,让大家选出不喜欢的老师,给他们贴大字报、开批判会。
姜言听明琪在饭桌上说完,不由跟谢稷对视一眼,幸好,没再继续当小学老师。
两人也没想到,现在连小学都不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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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