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轩踢踢弟弟, 在他看过来时,狠狠瞪他一眼:小叔过生日呢,酒桌上提这个, 成心不让大家吃顿好饭是吧!
明琪心虚地摸摸鼻子, 站起来拿起酒瓶给大家斟酒:“小叔、爷爷、谢叔叔, 你们喝啊,不够了我再去商店买。”
孙老冲小孙子没好气地哼了声, 举杯道:“来, 碰杯!我们祝福孙经业同志,早日娶上媳妇, 让我抱上大胖孙女。”
众人看着孙经业大笑。
孙经业脸一红,无奈道:“爹,我说了……”
“不听不听……”孙老端着酒杯, 摇头晃脑道,“我就要抱孙女、抱孙女。”
姜言举起半搪瓷缸子汽水,笑道:“来,我们碰杯!祝孙同志早日娶上大胖媳妇,生一个大胖闺女!”
慕慕和李戈从凳子上站起来,握着汽水瓶跟姜言的搪瓷缸子碰了一下:“碰杯!碰杯!生胖闺女!”
明轩抽抽嘴角,明琪拍着桌子笑疯了。
谢稷跟两个小家伙碰了一下,笑着将他们抱下凳子坐好,给他们夹菜:“吃吧。”
明轩刚学农回来,放了一天半假。桌上的菜, 大多是他上午去雨水塘拿鱼舀子舀、赤脚下去摸的,为此,还被蚂蝗趴在小腿肚上吸了些血。
喝口搪瓷缸中的汽水,姜言给两个小朋友挑鱼刺, 夹小青虾、河蚌肉吃。
谢稷喝下半杯酒,拿起筷子给姜言夹菜,让她吃,别管俩小的,方才孙老和明轩在厨房做菜,两人就以试菜的名义,吃了个半饱。
一顿饭吃了四十多分钟。
孙老没让谢稷和姜言帮忙收拾,两人回家,姜言拿竹篮装了谢二姐寄来的两袋羊奶粉(慕慕喝不惯),一瓶麦乳精、一袋红糖给谢稷,让他去医院看望伤患。
“东西是不是有点少了?”家里没啥存货了。
谢稷伸手将麦乳精和红糖拿下来:“拿两斤羊奶粉就够了,都在一个病房养着,让他们一起冲着喝。”太多,扎眼。
姜言点头,她是没吃过苦,手松,时常把握不了一个量。
谢稷提着东西走了,姜言把麦乳精、红糖收起来,拿上信和钱去邮局,寄信汇款。
病房里,瞅见谢稷过来,床上的六人忙要起身。
谢稷脸一虎,斥道:“一个个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吗?动什么动!都躺好。”
孙正豪笑道:“谢工,还没谢谢你的人参呢。我们都听孙医生和程副师长说了,若没有你及时拿来的人参,我们七个,最少得没了俩……”
“胡说什么!”谢稷瞪他,“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孙正豪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他才19岁,说话确实有点不过脑,大家习惯了,笑笑都没往心里去。
“谢工,你怎么过来啦?”截去双腿的大学生韩文山笑道。
谢稷举举手中的竹篮:“给你们送两袋羊奶粉。”
奶粉?!众人一愣,连忙拒绝。
“谢工,我们都多大的人了,哪能喝那玩意儿!”
“对啊,奶粉不是给娃娃们喝的吗?俺哪能跟娃娃抢口粮,你快拿回去吧。”
“还想不想养好身体了?”谢稷将羊奶粉取出来放在中间的床头柜上,“等会儿我跟护士说一声,让她给你们早晚冲一杯。”
众人看着羊奶粉心里特不是滋味,都知道谢工家的孩子没多大,也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谢工……”
谢稷眉一竖,冷眼扫过众人,六人顿时不敢吭声了。
见他们一个个乖了,谢稷勾了勾嘴角,一群瓜娃子,还治不住你们!
让他们安心养身体,又说了些鼓励的话,谢稷便出了病房,去护士站,找到护士长,让她安排人,早晚给战士们冲杯羊奶粉。
护士长和主治医生正愁上哪给战士们弄营养品呢,听到谢稷送来两袋羊奶粉,连忙道谢。
谢稷摆摆手,转身走了。
晚上一个个捧着搪瓷缸子,闻着浓郁的羊膻气,有人觉得喝着香、养人,有人觉得腥、怪,难以下咽。
韩文山喝过牛奶粉:“应该加点糖。”
有红糖,是连长来看他们拿的。
能下床的,拄着战友削制送来的手杖,给每人加了半勺红糖,搅一搅,好像好喝了一点。
护士在旁笑看着,六人都不大,小的19岁,最大的韩文山22岁,脱去身上的军装,褪去往日的沉稳,一个个其实跟大孩子似的,淘得很。
*
几天后,姜言怎么也没有想到,中小学的那股反/潮流、反复/辟的风波会烧到自己身上。
一早,家里的门被“砰砰”敲响。
谢稷披衣起来:“就来——”
房门打开,对上的虎头、王兴国、马连长惊惶的脸。
“出事了!”
孙老披衣出来道:“出什么事了?”
谢稷抬手制止虎头的讲述,上前几步,将家里的两个孩子托付给他。
转身进屋,姜言已经穿好衣服。
谢稷一把握住她冰冷的手:“别怕,有我呢。”
姜言大脑都是懵的,由谢稷牵着出了家门,下楼,一行人快步朝工地走去。
刚五点多,外面还雾蒙蒙的。
工地已经围满了人,一片灯火通明。
夫妻俩远远就见快封顶的三栋干打垒宿舍的山墙正中,各糊着张半人高的大字报。
土黄色的夯土墙上,白纸浓墨,“打倒姜言”四个斗大的字,直直撞进眼里,震得姜言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谢稷攥着她的手紧了紧:“言言,没事,有我呢。”
姜言抬头看他。
谢稷眼中盛满温柔与坚定,对她轻松地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别害怕。”
“小姜……”任副主任转头看到他们,快步迎上来,“别怕,没事的,让我查出是哪个龟孙搞事,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姜干事,别怕,你有我们呢!”民工、军工齐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对,你有我们呢,我看今天谁敢把你带走……”
谢稷眉头一皱,让王兴国、虎头和马连长,赶紧叫他们散了。
姜言什么也没说,深深朝大家团团鞠了一躬。
王兴国、虎头、马连长、周凯、宋飞等人上前,将大家一一撵了回去。
姜言缓了缓心神,一步一步走到墙下,抬头朝上看去。
上面,说她人在机修厂,心在学校,有复/避回/潮的倾向。
说她晚上办学,影响工程进度,宣扬封资修那一套,妄图用旧教育路线腐蚀“三线战士”和工人子弟……扬扬洒洒有两三百字,罪名罗列了十几条。
王兴国、虎头、马连长,爬上脚手架,想要把大字报揭下来。
“住手!给我下来!”姜言喝道。
任副处长绷着脸,对姜言道:“没事,让他们撕,我看哪个敢来?哪个敢闹?”
“不行!”会连累大家的,姜言大声朝上喊道,“王兴国、虎头、马连长,你们给我下来,听到了没有!下来!”
三人犹豫了下,齐齐看向谢稷。
谢稷是机关单位的领导,又是姜言的丈夫,他们相信他不会害她。
谢稷朝三人招招手,“先下来。”
三人相继跳了下来。
谢稷转身看向大路上,疾步带人而来的现任革委会主任易池。
摸了下兜,出门得急,没带烟。
任副处长忙将自己的烟塞了过去。
拿着烟,谢稷迎了上去。
“易主任,”谢稷抽了支烟递过去,然后挨个儿给大家散,“劳烦你们过来一趟,给大家添麻烦了。”
后面几人颇有些受宠若惊。
易池抬头看向山墙上的大字报,片刻,嗤一声笑了:“你媳妇得罪什么人了?”
姜言夜间办学,早在最开始,就向上报备过。
过年那会儿,她跑着为几百人找小学的葛校长借教室考试,并请他们出试题,给考试合格的民工、军工发小学毕业证,哪一项没有厂里、上面和县里的支持能办下来?
“估计是。没办法,谁让我媳妇太耀眼了!”谢稷看向站在人群里反过来安慰王兴国他们的姜言,笑得温柔,“你看要我们怎么配合?”
易池抽了一口烟,朝那边看了看:“办学的事,得停一停了。”
谢稷没打磕,一口应了:“好。”
易池挑了下眉:“暑假的毕业考,也得放弃了。”
“行!”
易池满意地拍拍谢稷的肩,回头叫了三人过去,将大字报揭下来带走。
一行人来去如风,前后没有五分钟。
任副处长看着易池等人走远,陡然松了一口:“妈啊,吓死老子了!”
谁说不是呢!
王兴国等人互视一眼,跟着笑了。
谢稷过来,将易池的话带给大家。
听到夜课不能上了,暑假的毕业考也没有了,大家虽然失望,却更庆幸姜言没事,躲过一劫。
核总工程师杨老远远地瞅着,易池带着人来了又走了,姜言还好好的,没出什么事,才握了握颤抖的双手,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缓缓挪动着站得僵直的双腿,慢慢走回了窝棚。
姜言似有所感,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过去。
虎头凑近姜言,小声道:“大字报是杨老发现通知我的。他起夜,瞧见有人往工地来,一开始以为是小偷呢……”
姜言看向工地,除了黄土、稻草、石灰渣,就是竹子搭的脚手架,偷什么?应该是觉得……有人想搞破坏吧,才小心地追过来。
虎头:“杨老没敢靠近,那人戴着草帽,用围巾遮着脸,他没瞧清是谁。不过,他说从身形上看,是个男的,不高,1米68左右,人是从职工居住的席棚区过来的。他让我告诉你,应该跟这次的工农兵大学有关。”
工农兵大学,哦,对,今年的春季招生又开始了。
机修厂有2个名额。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任副处长瞪她一眼,朝虎头他们摆摆手,时间还早,让他们回去再睡一会儿。
虎头、王兴国、马连长等人走了,灯一一关掉,任副处长随姜言和谢稷往坡下的大路走去,边走边道:“厂里给了一个去党校的名额,我报的你。想着让你以后接任我的位置呢。谁知道,他妈的,竟然给老子来这一出!找出人,看我怎么削他!”
姜言白他一眼:“等你退休,我都三十多岁了,什么职位坐不得!”
“臭丫头,你是觉得我就只能在这个职位上待到退休?我才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盛的时候,咋就不能往上升一升、再升一升?”
余厂长匆匆赶来听到这话,眉一扬:“哦,任副处长可有心仪的职位?”
任副处长脱口道:“那肯定是当咱机修厂的厂长了……”
“哈哈哈……”姜言笑出了声。
谢稷嘴角扬起,抬手敲了她一记,上前道:“余厂长,您来了。我家姜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余厂长摆摆手:“没事就好!”
接到任副处长打到冲腾的电话,他就急忙让人开车送他过来了,就怕姜言被革/委/会带走,天明开批/斗大会。
人一被带走,再想捞出来就难了。
批斗大会一开,基本就定性了。
如同杨老,再想帮忙翻案,也不行,规矩摆在那里呢。
姜言上前,弯腰道谢,“让您担心了!”
余厂长哼了哼,问道:“怎么处理的?说说。”
任副处长把谢稷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不让上课,不让民工、军工们参加毕业考——余厂长担心地看向姜言,怕她接受不了。
“我没事。”姜言笑笑,“就是刚得到消息时,有些吓着了。”
“别说是你,我遇上这事也怕。”余厂长抬腕看表,然后朝姜言和谢稷挥手道,“你俩回去吧,我跟任副处长说说话。”
谢稷牵起姜言的手,“查出是谁了,麻烦说一声。”
余厂长瞪他:“你别乱来!”这小子,在西北时就认识,可不是个善茬。
谢稷笑笑,拉着姜言走了。
姜言朝两人挥挥手,转身抱住了谢稷的胳膊。
任副处长看得笑道:“小年轻就是好啊,甜甜蜜蜜的。”
余厂长摸出一支烟点燃,“知道是谁吗?”
“杨老说跟工农兵大学有关,左不过那几个想报名的。”
余厂长猛然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腾起的雾气瞬间模糊了他的面容:“查出来,清理出去。我们厂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样都不行!”
有一就有二,正是生产、基建的关键时刻,谁敢起歪心思,就别怪他下狠手!
“好!”
“党校……今年先别让小姜去了。”
“我好不容易为她争取的机会……”任副处长有些不甘。
“厂里有本事的不少,你咋就看上她当接班人了?”余厂长想到刚才姜言的反应,笑道,“我看她还挺不乐意的。”
任副处长哀怨地看他一眼:“我倒是想选别人啊,可她成绩实在太亮眼了。”
余厂长想想,她连续两年都冲在取水口工地的最前线。
军工一过来就给安排住处,接着又帮忙申请家属过来落户。
民工进厂近两年,别的不说,却是个个都脱盲了。
单凭这些,就入了部队和地方上的眼,确实是个人才!
“前天见到程副师长,还跟我表扬她呢,”余厂长笑道,“赞她心有大义。”
任副处长疑惑道:“因为刚交上去的50户军工家属随迁申请?”
“这只是其一。”余厂长捏着烟,笑道:“小姜上次跟我去看寥老,她跟孙医生趁机去了趟杏林公社,收购了些药材回来。因为厂内能申请的资金有限,碰到一株人参,她自掏腰包买下了,前段时间不是洞体塌方吗,她把人参送过去。”
“部队给钱吗?”人参嘛,想也不便宜。
余厂长看着他“啧”了声,“觉悟这东西,真不能光看年龄!”
任副处长好奇道:“给不给钱啊?”
“给,还有奖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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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